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八次穿越见证人性利益博弈 人生难逃宿 ...

  •   意识回笼的感觉,像从深水底缓缓上浮。
      视野先于思考清晰起来,触目所及仍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纯白。姚媛静默地眨了眨眼,从容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没有初时的惶惑,也没有探究的欲望,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等待下一幕戏开场的观众,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果然,空白之中,某处泛起了涟漪。如同水滴落入静谧的湖心,波纹一圈圈荡开,中心的景象逐渐清晰、凝固,成为一幅鲜活的、带着声音的画卷——
      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装潢简洁现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气氛却与这明亮格格不入,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会议桌的一侧,年轻些的姚媛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指尖那抹“铁锈红”的甲油,在桌面文件上无意识地、极轻地点了一下。
      对面坐着诸葛尽野。三十三、四岁的年纪,褪去了青涩,添了商海沉浮打磨出的精明与沉稳,但那份舞者特有的肢体掌控力,依然藏在他看似放松的坐姿里。
      “姚媛,情况就是这样。”诸葛尽野将一份文件推向她,语气是斟酌过的恳切,“‘焰魄’现在摊子铺得大,资本进来了,团队要养活,上下游要打点。再按原来的比例走,实在是不现实,也不利于公司长远发展。这份新拟的股权和分红方案,我们已经请专业的法务和财务评估过,对你前期投入的回报,绝对是充分考虑的。”
      年轻些的姚媛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她的目光在诸葛尽野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落在文件封面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项目报表。
      “跳过铺垫,诸葛烬野。”她开口,声音不高,平稳清晰,“直接告诉我,新方案里,我的股权稀释了多少,未来三年的预期分红,按这个新模型测算,比原协议减少多少百分比。”
      诸葛烬野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单刀直入。“具体数字,文件里都有详细……”
      “我看得懂数字。”年轻些的姚媛打断他,终于伸手拿起了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掂了掂它的重量,“但我需要你亲口复述一遍核心条款。这是谈判的基本诚意。”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迂回的冷静。
      诸葛烬野抿了抿唇,身体微微前倾:“好。新方案是,你的股权从原来的40%,调整为10%的原始股加上一部分期权池的权益。未来三年的利润分红,比例也会相应调整,但我们会确保你每年拿到手的分红绝对值,不低于过去三年的平均水平。这已经充分考虑了你的历史贡献……”
      “历史贡献。”姚媛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我七年前的那笔投资,加上这些年的资源对接和建议,在你现在的估值体系里,就等同于一个……保证年化收益的理财产品?而且,还是一个收益率可以随时被‘调整’的理财产品?”
      “我不是这个意思……”诸葛尽野皱起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姚媛抬眼,目光像两盏功率调低的探照灯,平静地照着他,“意思是不是,当初我赌你会成,赌对了。现在你成了,觉得当初我赌你时下的注,占你现在的身家,比例太高了,想重新谈谈赌注分成?”
      她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包装。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姚媛,我们之间,非得说得这么……难听吗?”诸葛烬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被戳破真实想法后的难堪与僵硬,“商场有商场的规则,公司发展有不同阶段。你不能拿初创期‘共患难’的情分,来要求成熟期‘同富贵’的分配,这不合理,也不专业。”
      “合理。专业。”姚媛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可这两个词。她终于翻开了手中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语速平稳地开始陈述,像是在做项目复盘:
      “第一,关于‘情分’。从三年前你引入第一轮机构融资,瞒着我签了对赌协议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情分’这回事了,只剩白纸黑字的契约义务。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第二,关于‘规则’。规则是,我四十个点的股权,对应的是我承担了项目从零到一的全部风险。这风险包括资金血本无归,也包括你个人可能失败。现在风险期过了,收益期到了,你用‘公司发展需要’来修改规则,本质上,是单方面修改风险与收益的对应关系。这不是商业规则,这是违约。”
      “第三,”她合上文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重新锁定诸葛烬野,“关于你这份‘充分考虑’后的新方案。我看完了。我的回复是,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股权稀释。未来三年的分红,必须严格按照原始协议执行。至于三年后,公司如果真能做到你PPT上规划的规模,我们可以坐下来,基于那时的公允估值,谈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退出或调整方案。”
      她说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等待着。那不是赌气,而是一种清晰的、不容撼动的底线宣示。
      诸葛烬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里面没了之前的恳切,只剩下属于商人的冷硬权衡。“如果我说,这就是董事会的最终决议,没有商量余地呢?”
      姚媛脸上连那丝极淡的弧度都消失了。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对某个预料中的答案终于落地的确认。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开始收拾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我的立场和依据,基于我们最初的投资约定、历次增资协议,以及你三年前那份未向我披露的对赌条款的补充备忘录。这些,我的律师会整理成正式函件发给你和‘焰魄’的董事会。”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目光最后一次平静地掠过诸葛烬野写满错愕与恼怒的脸。
      “对了,”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身,“提醒一下,你三年前签的那份对赌,有一项个人连带责任条款。如果‘焰魄’在下一轮融资前,发生核心创始人涉及股权纠纷的诉讼,触发条款,你需要个人补足的对赌金额,我记得是……一个挺可观的数字。祝你好运,诸葛总。”
      门被轻声带上。走廊里,年轻些的姚媛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定,节奏清晰,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了然。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诸葛尽野站在原地,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半晌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背影里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商人权衡利弊后的、冷硬的决心。
      年轻些的姚媛走进空无一人的卫生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脸上冷静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眼底翻涌着被强行压下去的怒意。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可眼圈却微微泛着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情绪激烈充血后留下的痕迹。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却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对人性底线的又一次确认带来的茫然。
      就在这时,光洁的镜面,无声地漾开了熟悉的涟漪。
      另一张自己的脸,在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只是眼神更静,静得像深潭,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已沉在最底下。正是出现过多次,未来的她自己。
      两个“姚媛”,隔着一面镜面,静静对视。
      没有惊呼,没有恐惧。第八次了,连这种超现实的会面,都透出一种荒诞的“日常感”。镜中三十七岁的姚媛甚至有些自嘲地想,看,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强悍得可怕,连遇见“未来的自己”这种事,都能习以为常。
      这次,是镜前的姚媛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了然:“你都看到了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
      “七年前,我离开杭城,和诸葛烬野分手后,听了你的‘建议’。拿出的大部分积蓄,投资他刚组建的舞团。”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你看,多讽刺。七年,他的‘焰魄’真成了。火遍全国,一票难求。可他成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我这个最早的、押上一切的投资人踢出局。”
      镜中三十七岁的姚媛,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理解,像是怜悯,又像只是一种纯粹的、遥远的注视。
      “人心,”三十六岁的姚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是不是都这么不堪一击?七年前,我赌他这个人,赌他的才华和心性。我赢了,舞团火了。可赢来的结果,就是坐在这里,和他计算每一分股权,撕破脸皮地谈钱。”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失望,“那些一起经历的美好,说过的豪言壮语……在利益面前,轻得像个笑话。”
      镜中,三十七岁的姚媛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平稳,却带着一种抚平毛刺的力量:“不是人心不堪一击,是人性从来如此。趋利避害,计算得失,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情感、道德、承诺,是文明社会披在它上面的外衣。风平浪静时,外衣光鲜;风暴来时,最先被撕破的,往往也是外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着镜外那个气的眼眶微红的自己。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为这件外衣破了而难过。是接受它已经破了的事实,然后,用更结实的东西,去保护你该得的东西。你在投资圈这些年,接触的案例也不少,不该现在才彻底领悟这一点。”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三十六岁姚媛心头的最后一丝虚火。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神里的茫然和痛楚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取代。“我明白了。最初的约定虽然没正式合同,但也有痕迹可循。该我的,一分也不能少。我会用最专业的方式,拿回我应得的。”
      她看着镜中的“未来自己”,忽然问:“你……现在还好吗?和赵一鸣发展到哪一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属于“过去”的、微小的自豪和分享欲:“我和我这里的赵一鸣,合作开发的全能型AI基础模型已经上线了,市场反响比预期还好。下一步就是针对核心功能进行深度优化和迭代,很快会推出收费服务。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镜中,三十七岁的姚媛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种遥远的共鸣。“你们做得很好,” 她肯定地说,声音柔和了些,“这条路是对的。至于我和赵一鸣,我们的感情很稳…………”
      她的话没能说完。
      如同以前一样,毫无征兆地,镜中的影像像接触不良的电流信号,剧烈地闪烁、扭曲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连同那个未竟的答案,一起消散在空气中。卫生间里,重归死寂。只剩三十六岁的姚媛,独自面对着镜中那个眼圈微红、却眼神冰冷的自己。

      三十七岁的姚媛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VIP包厢卫生间华丽的菱形吊顶,暖黄的光线柔和地洒下。她依旧瘫坐在镜前的软椅上,姿势与“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只是闭目养神了片刻。
      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的指针。从她离席来到卫生间,到现在恢复意识,竟然只过去了十分钟左右。时间,在她被强行拖入“过去”又送回的间隙里,仿佛被压缩、被偷走,又精准地归还。她隐约感到,每次“停留”在过去的时间似乎越来越短,不知道是因为穿越次数增加,身体与那诡异机制产生了某种耐受,还是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守心”古玉,真的在默默发挥着某种她难以理解的作用。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后靠的姿势,坐在镜前。卫生间外的宴会喧哗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只剩隐约的、闷闷的声浪,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脑海里,方才“目睹”的一切清晰回放。诸葛烬野冷静又绝情的面孔,36岁的自己愤怒而受伤的眼神,那些关于投资、回报、人性与背叛……
      利益。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圈圈沉重扩散的、关于“注定”的涟漪。
      她以为,通过穿越,提醒过去的自己避开“情感教主”那条看似光鲜实则站在舆论风口浪尖上的路,就能让“姚媛”的人生少些坎坷,多些顺遂。可结果呢?
      三十六岁的她,没有在直播间里剖析人心、赚取流量和争议,却走进了更残酷真实的商业博弈场。遭遇了商业伙伴的背弃与利益的赤裸争夺。
      人生该撞的南墙,一下都没少撞。只是撞的南墙不是同一面墙。
      但殊途同归。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拨弄着命运的琴弦。无论她选择哪条岔路,走上哪个坡道,该领略的寒意,该吞咽的教训,该看清的人性暗面,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另一个面貌,在她人生的某个转角静静等候。
      这更验证了个体在庞大命运规律前的渺小,关于“成长”代价的不可避免,关于“清醒”本身就是用一次又一次的“撞墙”和“看见”换来的血泪学分。你无法绕过痛苦,只能选择以何种姿态承受,并在承受后,将它冶炼成何种形态的认知与盔甲。
      就在这思绪如潮水般涨落、将她包围时,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姚媛?” 是赵一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还好吗?在里面很久了。”
      姚媛倏然回神。她闭了闭眼,将眼底所有翻涌的、关于宿命与虚幻的惊悸压下,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起皱的裙摆,走到洗手台前,用指尖沾了点冷水,再次轻拍眼周,然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平静的微笑。
      “我没事,马上出来。” 她扬声应道,声音平稳。
      拧开门锁,赵一鸣就站在门外走廊暖黄的光晕里。他换了稍显随意的站姿,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审视并非怀疑,而是一种基于熟悉度的、敏锐的观察。
      “真没事?” 他问,语气平淡,却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装着口红和粉饼的小手包,“看你半天没回来,王骞也先走了,怕你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姚媛摇摇头,很自然地挽住他伸过来的手臂,借着他手臂传来的、稳定而真实的体温和力量,将自己从方才那种虚无缥缈的宿命感中彻底拉回地面,“就是有点累,酒劲上来了,坐着缓了会儿。里面太闷了。”
      两人并肩,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朝着宴会厅隐约传来的声浪方向走去。姚媛的身体感受着赵一鸣手臂肌肉的线条,鼻尖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和规律的脚步声。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如此符合物理世界的逻辑。
      可就在几分钟前,她的意识还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见证一场关于股权与背叛的争吵。她的生活里,一面是赵一鸣代表的、严谨的、可验证可推导的数字科学与商业逻辑,另一面,是那面铜镜带来的、完全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充满隐喻与痛苦的时空回溯。
      玄学与科学,荒诞与日常,虚幻的记忆与真实的触感…… 如此矛盾,如此分裂,却又如此古怪地、并行不悖地交织在她的生命里。
      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击中了她:她所处的这个世界,究竟是真实不虚的存在,还是如同美国科幻剧【西部世界】剧集里描绘的那样,只是一个庞大无匹的、精心设计的虚拟剧场?而她,以及她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是更高级存在设定的程序角色(Host),所有的爱恨情仇、成长挣扎、商业博弈乃至诡异穿越,都只是一场被观察的、漫长而逼真的“情境体验”?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掠过一丝寒意,但很快,更深的理性涌了上来。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世界是真是幻,此刻手臂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未竟的镜契之约是真实的,第九次穿越的倒计时是真实的,她刚刚在“过去”目睹的人性争夺是真实的,而身边这个愿意在喧闹宴席中离席来寻她的男人,他的关切与存在,在此刻的感受里,也是真实的。
      或许,在终极答案揭晓之前(如果真有那么一个答案),唯一有意义的事,就是在这看似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情境”里,继续清醒地行走,承担选择,感受温度,解决问题——无论是用法律的武器争取股权,还是用残存的勇气等待并面对黄河边的最终契约,或是,试着去相信和接纳一份,在理性评估后依然愿意递出的、来自另一个真实灵魂的温暖。
      她紧了紧挽着赵一鸣手臂的手,将那些关于存在本质的虚无惊悸,深深压入心底。前方,宴会厅的光亮与人声越发清晰,属于“现在”的、仍需她清醒应对的世界,正在那里等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