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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罚 试试行刑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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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杖营那天早上,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一推门进去,闻到盐水、药膏和潮木头的味道。他刚把一根杖从水里捞出来,水珠顺着杆子往下滴,砸在地上噗噗作响。
我把黄券递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嗓子哑哑的:“二十。脱衣,上架。”
声音很冲,可带着一种熬了一夜的干。
我把外衣脱了,撑着刑架趴下去,脸贴着那块磨得发光的木板。后颈一凉,他手指粗鲁地把我衣领往上一扒,确认位置,冷冷地问了一句——这句平时不是流程的一部分:
“犯的什么错?”
木板有点凉,我盯着木头上的划痕,声音发闷:
“抢了不该抢的半刻。”
他愣了一下,语气立刻拧紧:“什么半刻?”
我喉咙发干,吐字慢得要命:
“雪地那一场。上头催报,我下令‘快半刻’。
人压上去多,回来的少。
有几个……倒在坡上,脸都冻得看不清了。”
“快半刻……”他几乎是把这三个字咬碎了重复了一遍。
盐水还在滴,他那边忽然一阵窸窣,像是抓杖的手在抖。下一刻,杖“哗”地被他抡了起来,带出一阵风声。
“你喊的?!”
我没避,也没辩,声音很低:
“令是我下的。”
话一出口,第一杖就砸下来了。
“啪——”
那一下直接把我胸口的气打出去,指节条件反射地抓紧刑架边缘。疼一路窜到腰椎。
他没有报“第一杖”,只是一边抡,一边咬牙吼:
“你抢头功,就这么抢的?!”
第二杖、第三杖几乎连着落下,节奏完全不像平时那种“起——落——报数”的规矩打法,更像是一股火在往一个点上死命砸。
第四杖下来时,他声音已经哑得发狠:
“上面喊快半刻,你就快啊?
你快半刻——”
又是一杖,“啪”地一下,“啪”地一下。
“他就多躺半截雪坡!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我被打得眼前发花,额头贴着木板,汗一点点从发梢往下掉。每一下落下来,我下意识吸一口气,再被下一下打碎。
他突然靠近了一点,声音在我耳朵边炸开:
“你看见他了吗?雪地里那一具——脸冻得发青那具,你看见了吗?!”
我艰难地挤字:
“尸体抬回来时……我在场。”
杖在空中一顿,重重地砸下来:
“那你还敢说什么‘快半刻’?!”
那一下一落,我感觉整片已经肿的地方又被往里碾了一寸,眼前一黑,呼吸猛地一窒。
他抡得气喘如牛,嗓子里还在咬字: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闭着眼,牙关死死咬紧:“……不知道。”
“他叫阿梁。”
那三个音是挤出来的,像是从他喉咙里扯下一块肉:
“前锋营,腿比你脑子还快。
昨天我把他从雪地里抬回来,是我洗的,是我裹的。
你那句‘快半刻’,他上去了。
你现在躺这儿——”
杖又高高扬起:
“——这一下,替他打。”
这一杖落下的时候,力道凶得不讲道理,我连喉咙里那口气都差点没压住。
我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
疼一层一层压上来,原本还能靠咬牙锁住的那一点狠劲,开始在身体里被撕裂。喉咙深处有一股声音在往上顶,下一杖再下来,我就会叫出声。
我喘了一下,牙齿松开,舌头干得像纸,费了好大劲挤出几个字:
“……给我块布。”
杖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呼吸很乱,听得出还在气头上,愣了两秒,冷笑一声:
“怕疼了?”
我摇头,声音更沙:
“不想……叫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然后是一阵翻找声,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案上抓了一条旧麻布条过来,往我手边一扔:
“拿去。你爱咬什么咬什么。”
布头蹭到我手背,毛糙得像砂纸。我用指尖把它捻起来,塞进嘴里,横着咬住。麻布有潮味,还有一点药味和旧血味。
下一杖跟着落下。
声音闷了一点,但力道没减。我本能地要喘,喉咙一顶,全被那团布堵在牙缝和上颚之间,只剩下闷重的鼻息透出来。
他看着我咬紧布,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声音低得发抖:
“你现在知道疼了?
他躺在雪里,连块布都没得咬。”
杖一下一下往下砸。
我已经数不清第几下,只知道那一大片皮肉被一轮一轮打到分不清界限,肿、麻、炸痛混成一团。眼眶开始发酸,视线模糊,麻布被我咬得发湿,嘴角有血腥味。
眼泪先是一点点涌上来,被我死死眨回去,
可杖没停。
某一下打下来的时候,疼直接把那点控制打穿了。
鼻尖一热,眼角一凉,泪水终于还是滑出来,一滴一滴掉到木板上,砸出细小的水痕。
他抡杖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一眼——
我嘴里咬着那团旧布,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有喊,也没有求饶,
只是在无声地流泪。
他盯了几秒,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笑声却哑得厉害: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说完,又一杖甩下去:
“他冻得连哭都来不及哭。”
那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是逮住每一下,就往同一片肿得发硬的肉上砸。杖起杖落之间,只有两种声音在屋里回荡:
* 杖头抽在肉上的“啪——啪——”;
* 我闷着的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粗重又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臂开始明显抖起来,抡杖的上下已经失了准头,有几下落得偏了,有几下明明抡起了,落下时却像被什么拽了一把,硬生生收了点力。
终于,又一下砸下去之后,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阵。
木杖头在半空晃了一下,慢慢垂下去。
他看着我半趴在刑架上,后腰以下一片青紫肿起,麻布被咬得皱成一团,嘴角挂着一点血,泪还在往下掉,却硬是一声都没放出来。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行了。”
我松开咬着麻布的牙,布条从嘴里滑下来,落在木板上。下巴一松,疼才真正全涌上来,整个人像被掏空,手一软,差点从刑架上滑下去。
他把杖往一旁一戳,杖头在地上“咚”了一声,声音闷得透不过气。他走到药案边,把一罐药膏拎起来,又懒得递,直接往我这边一扔,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药在这儿,自己抹。”
他说完这句话,靠在墙上,慢慢坐下去,双手撑着膝盖,胸口一上一下喘着气。
隔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也不看我,低声又补了一句:
“别在我这儿死。死人,我抬够了。”
我扶着刑架,手抖着去够那罐药,麻布还在脚边,皱成一团。泪水还在往下滴,落在地上、木板上,一点一点晕开。整个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喘息声,和刚才那些杖声在耳朵里久久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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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
?
我手撑着刑架,缓了一阵,才慢慢把腿挪下来。
一挪,那一大片肿得发硬的地方就牵着疼,像有人从里面用刀尖一点点划。脚一落地,膝盖直接一软,整个人半跪下去,手臂撑着才没摔趴。
药膏罐就在脚边,我伸手去够,指尖抖得厉害,抓了两下才勾到罐沿,把它一点一点拖过来。盖子被我拧得“咯吱”一声,拧开那一瞬间,药味冲出来,有点凉,有点苦。
我侧着身,艰难地把裤子往下退到大腿中段,退得每一寸都像在扯皮,黏住的地方撕开时,会有一小块火辣辣的痛跟着冒出来。我用拇指抹了一点膏在指肚上,手伸到后面——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在一片火烧一样的地方一点一点摸。
手指一碰到,那块肿起的皮肉就像炸开一样,疼得我手臂一抖,膏差点掉在地上。我咬了一下牙,把刚才咬过的那团麻布又叼了一角进嘴里,呼吸从鼻孔里粗重地出入,一小块一小块地涂:先最糙的,擦伤最多、已经裂开的地方最后才碰。
药膏刚抹上去是凉的,紧接着却像被火烛舔了一口,先烫,慢慢才压下那股发胀的刺痛。我一边抹,一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上也沾了黏黏的东西,有血,有药,有点滑。
他一直坐在墙边,背靠着木板,头垂着,呼吸比刚才稍微匀一点了。听着我那边“哧——”一声忍着,又听到药罐碰到地板的轻响。
我把最要紧的几块涂完,裤子一点点往上拉。布料一贴上去,伤口立刻传回来一阵闷痛,只能把裤腰勉强提到一个“不至于掉下去”的高度,扣子都不敢扣紧。腰弯着,整个人像是被打断了背,却还要装作勉强站得起来。
我抓了抓弄变形的黄券角落,才发现它还压在刑架边上。那张券已经被汗水浸湿一角、边缘有点软。我伸手拿起,捏在手里,又觉得拿着它很可笑,最后只是随手捏成一团,塞进衣襟里。
转身朝门口挪的时候,脚步一步比一步慢。每走一步,那一大片皮肉就提醒你它刚挨过什么。
快到门口,我停了停,手扶着门框,喉咙里那团麻布味还没散。背后那块地方火烧一样,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屋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药味。
我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我记住他了。阿梁。”
木板那边的动静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吧。”
我手一用力,把门推开一点缝,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挤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我半弯着腰,从光里一步一步挪出去。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木门和门框摩擦发出一声闷响,把行杖营和外面的喧哗隔开。
我沿着营道一点点走开,每迈一步,身后那间屋子、那块木板、那团破布和那二十之外的杖痕,都在身上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