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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几下 试几下,看 ...

  •   那句“我不稀罕”落下去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会直接让我走。

      可他没有。

      他盯着我脚边那团破布,又盯着刑架,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又被另一股火顶出来。

      过了几息,他忽然冷冷地说:

      “趴上去。”

      这三个字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那句“趴上去”卡在半空,火还在,但他脚下先慢了半拍。

      他盯着刑架看了几息,又看我一眼,眼睛通红,情绪一大半是恨,一小半是——乱。他年轻,火往前冲,可有一块地方在拧:真要现在再一棍一棍往下砸,是谁的气?军法的,还是他自己的?

      脚下砂砾一响,他忽然收了点力,改了个方向。

      靴尖在地上“嗒”地一点,对我勾勾下巴方向:

      “行了,先别装有种。”

      他往旁边一跨,用肩膀顶开一点门板,抬脚踢了踢靠墙的一只木箱:

      “既然你爱往这儿跑——”

      又“咚”地一脚,把箱子踢出一点缝,里面几样东西露出头:

      “就先给你看看,这屋里都有什么。”

      一、军棍

      第一根是我早就熟的那种。

      粗木棍,半截泡在盐水里,木头被泡得泛深,棍身有一层被汗和血磨出来的暗光。

      他没有弯腰去拿,只用靴尖一挑,棍尾离开水面,水珠往下滴。

      “军棍。”

      他声音很平:

      “打臀,打腿,打背。
      不专门砸骨头——”

      靴跟重重一点,把棍身在刑架边“啪”地拍了一下:

      “就是让肉肿,让你坐不住、睡不稳。
      骨头多半还能留着,好接着干活。”

      我看着那根棍子在木板上晃,手心里不自觉出了一层汗——我腰后那一大片硬疤,就是这东西一下一下堆出来的。

      他心里闪过去的画面,是阿梁的腿——前锋营练出来的好腿,跑得快、蹬得稳,那天却僵在雪坡上,怎么掰都掰不直。

      *你还在这儿站着。
      他已经躺平了。
      我还能再挨军棍。*

      这个念头让他脚下那一下“啪”有点用力。

      二、细杖 / 短棍

      军棍被他又一脚踢回桶边,他挪到旁边一排架子,用靴尖点了点靠在墙边的一捆细棍。

      “这个,轻点的。”

      他用脚背一顶,一根短杖滚到过道中间,比军棍细一圈,短一截,尾端有旧血痕,颜色已经发暗。

      “打小腿,打大腿外侧,打脚底。”

      他说“脚底”的时候,视线在我脚上一扫。

      “不致残,走路还走得动,就是每一步都跟被火烫差不多。
      有时当场犯了军纪,直接拎出来就是一顿。”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
      我这种犯的不是小错,按理说不会轮到这种“细杖”——可这话他没说,只在心里恶狠狠补了一句:

      *你倒是配挨重的。*

      但嘴上出来的是:

      “你不是喜欢认账吗?”

      靴尖把细杖往我方向推了半寸:

      “这种是给那种嘴不干不净、手脚不老实的用的。”

      停了一下,冷冷加一句:

      “比如爱喊快半刻。”

      我心里很清楚,这个粗细的东西,如果抽在我已经有旧伤的地方,痛的感觉跟军棍不一样——不是一片闷,是一条一条辣,叠着以前的淤。

      三、藤条

      他走到另一边,用脚尖挑起一捆细长的东西。

      几条藤条挂在架上,末端纤维微微炸开,抽过人的痕迹在上头一条条地横着。灯光下看着有点毛刺。

      他用鞋面轻轻一甩,藤条在空中“唰”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尖细的风声,又落回钩子上。

      “这个——藤条。”

      他语气带着点少年兵特有的嫌恶与得意混在一起:

      “打背,打腿,打手臂。
      皮开两道,吓人,疼得尖,伤其实不算深。”

      我看着那几条细线,脑子里自动补出被抽中的皮肤——一条红、一条紫,再深一点就是细细的血口子。

      他眼前闪过的,是行杖营外那棵树——有几个新兵半夜偷懒,被绑在树上抽过,把人抽得嗷嗷叫,第二天照样能扛枪。

      *这种还不算什么。
      他那条命,连这种尖疼都来不及尝。*

      这个念头又把火添了一点,他用脚底轻踩藤条,压出“吱”的一声:

      “有的人挨这个,叫得比挨军棍还响。”

      他抬眼瞥我:

      “你行。你那天咬布,一声没放出来。”

      这话里有一点非常不情愿的承认,让他自己都烦,所以结尾又补上一刀:

      “不过——叫不叫,对死人来说,都一样没用。”

      四、板杖

      墙角靠着几块扁平的木板,比军棍宽,边缘打磨得圆一点。

      他用脚侧面一推,一块板杖“当啷”一声倒下,又被他一脚踩住。

      “板子。”

      他用靴跟在板面敲了两下:

      “打大腿外侧,拍腰后和腿侧一整片。
      掌嘴也有小号的,比手扇响多了。”

      他说着,脑子里闪过一些脸——被抽完板子后腮帮肿成一圈,话都说不清,只能捂着脸应声的那些人。

      “这种少见见血,多见肿。
      一拍下去,先是炸响,后头火烧三天,走路像夹着什么。”

      他抬脚把板杖踢回去,板子撞在墙上的声音和我心里那句“对不起”撞在一起,听着都不太顺耳。

      五、皮条 / 皮鞭

      他走到最边上一根铁钩前,几条粗细不一的皮带挂着,末端有结,甚至有一条缀了小铆钉。

      他没动,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像是有点嫌烦这种东西——这不是他平时惯用的。

      “皮子。”

      他说得很简单:

      “打背的。
      留痕好看一点。”

      “好看”两个字,说得极其不耐烦,像是在骂设计这种刑具的上头闲得慌。

      他扫了几眼那些皮条,心里闪过去的是别的——他不爱用这个。

      太花、太显眼,像是专门用来吓人的玩意。他更习惯军棍那种干脆:一下去,疼就实实在在砸到肉里,不用留给人看。

      “多半是吓人用的。
      真要我这种犯了大错的,还是回到军棍。”

      他说到“我这种”的时候,眼神又冷了一层。

      六、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圈踢下来,屋里所有东西我都看全了:
      粗的、细的、藤的、板的、皮的。

      它们大多数都指向一个地方:臀、腿、背——
      不废我,不把我打成真的残废,只是让我疼,让我记得,让我明天还能站起来再被用一回。

      他站回刑架旁,靴尖点在地上一块被水滴砸出来的湿斑上,抬眼看我:

      “看见了吗?”

      我点头:“看见了。”

      他冷笑一下:

      “这些,都是把纸上的两个字——”

      他咬了咬牙,把那句我再熟悉不过的话吐出来:

      “‘快半刻’——
      变成肉上的二十杖、三十杖、四十杖用的。”

      他心里其实也在对自己说:
      *包括那天那一顿,打过头了的那一顿。*

      但他不承认,只往外丢:

      “你跑来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任你打’——”

      他用靴尖在军棍上轻轻一踢,棍子晃了一下:

      “对你来说,这些东西能给你找心安。”

      “对我来说,它们只是一件事:
      把像我这种人说过的话,一下下打回我身上去。”

      他吸了一口气,年轻、怒、乱,一起压回胸口,又把头别过去,不看我:

      “参观完了。
      记住就行。”

      我站在屋子中间,背后那片旧伤在冷风里隐隐抽疼,眼睛扫过每一样器具——
      脑子里清楚得很:
      这些东西大多不会把我直接打废、打死,
      但它们把我往后几十年都锁在了某个姿势、某种疼和几道疤上。

      而他,站在门边,用一只脚半挡着门,半堵着我,心里唯一稍微清晰的一条线是:

      *阿梁死了,什么都不能补。
      但我活着,就得知道——这屋里的每一样,哪一件能落在我身上。*

      他踢回皮条,屋子里又只剩下水滴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他盯着那一排刑具,心里那股火没下去,反而被我刚才那句“对不起”“我想的话可以随便”越烧越乱。

      ——军棍我挨过了。
      ——那几样呢?我敢说我也“认”?

      脑子一绕到这儿,年轻气盛那股劲就上来:干脆一点,每样都叫我尝尝,看我还有没有脸再说“认账”。

      他用靴尖在地上一点,抬眼,语气很干:

      “你不是爱认吗。”

      他看着我:

      “军棍你试过了。
      其它几样——”

      靴尖轻轻点在那堆刑具方向:

      “不如,每个试几下。”

      我心里其实是明白的:这不是“程序”,纯粹是他心里那口怨和火在找出口。
      但我也知道一句话——阿梁死了,他活着,这股火得有个地方落。

      我只吸了口气,背后旧伤隐隐发紧,却没后退,也没说“不”。

      只是低声回了一句:

      “好。”

      这句“好”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瞬——
      我是真的不打算躲。

      愣完,他火又上来了:
      *不躲?那就别怪我下手。*

      第一样:短杖,打大腿

      他先不碰军棍,觉着那玩意儿我已经挨得够多了。

      靴尖一挑,一根短杖从墙角滚出来,在地上打了个转,停在刑架旁。他抬脚一踩,把杖头踩住,又用鞋背往上一顶,让杖身翘起来,落在他脚背上。

      他把脚背一勾,短杖被他踢到我身边,尾端敲了敲我小腿外侧:

      “腿。”

      他抬下巴示意我转个身,背朝着他,离刑架半步远。我照做,双手扶住刑架边缘,脚略微分开一点站稳。

      他绕到我身后,弯腰用脚背把短杖拨起来,横搭在靴面上,抬脚一甩,杖身落到他的另一只脚背,再一甩,落到腿弯处——像在玩一种很熟练又很不讲情理的“把玩”。

      这点花样背后,是他心里那句:*我看看,这些东西在我脚底下转着。*

      第二下,他脚背一顶,短杖被他甩到手边的架子上,“咚”地一声停住。他斜了一眼,还是伸手拿了起来——这一下,是纯粹为了稳。

      “大腿。”

      他提醒我一声,算是唯一的“准备”。

      短杖一抽,“啪”地一声抽在我的右大腿后侧,比军棍细,比藤条粗,一下去是整条线的辣痛,紧接着在那条线两侧扩散成一片火。

      我呼吸一紧,手指抓紧了刑架边缘,背后旧伤也跟着抽了一下。

      “一。”

      他报了个数,声音冷冷的。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左右腿各一,下手很准,都落在膝盖往上一寸的位置,不伤筋骨,却让我一迈步都会想起来。

      他一边抽,一边心里在骂:
      *你走得这么快半刻,这条腿该记着。*

      第三下落下去,他停了一下,短杖在空中稳了稳,他用靴尖点点地板,把那点乱气压回去一点:

      “走路的时候,记得这三下是为什么。”

      第二样:板杖,打大腿外侧

      短杖他随手往一旁一扔,打在墙上“啪”地一声落下。

      他走到板杖那边,用脚尖把其中一块踢出来,再用鞋面一撩,让板杖拍在刑架另一侧。

      “转一点。”

      他叫我把身子稍微斜过去,露出后腰下侧和大腿外缘。

      我照做了,身体微微斜着,双手仍扶在刑架上。

      他把板杖抓在手里,比短杖宽了一截,掌心能感觉到木头的重量。这个比军棍轻些,却也足够一拍一大片。

      他没说话,先抡了一下空,板杖带着风,从我背后晃过去,又抡回来,落在大腿外侧——不是正中心,而是略微偏外圈,那种平拍下去的痛,先是一声炸响,“啪”,然后整片肌肉一起麻起来。

      我身体不由自主往前一顿,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撑住。

      “这一下,”他冷冷地说,“替你那张嘴拍的。”

      第二下紧接着来了,这一次稍微往下,拍到后腰往下、连着大腿的那片,正是我之前旧伤延伸那片。旧伤带着新痛一起炸开,我只觉那一圈被板子拍得像火烧,呼吸不得不重了一点。

      他看我还是不出声,只是呼吸重,一瞬间居然有点烦——
      *你怎么就这么死扛?叫两声会死?*

      烦归烦,第三下照样抡下来,又是同一片,只稍微错开一点地方,让整圈都串起来。

      拍完三下,他板杖一立,木头在地上“咚”地一声:

      “以后你嘴里要再敢轻飘飘吐出什么‘快半刻’,
      就想想刚才这三下拍在哪里。”

      第三样:藤条,打背

      他把板杖顺脚一推回墙边,走到藤条那挂钩前,脚尖一挑,把最顺手的一条踢下来,空中一抖,“唰”地响了一声。

      藤条比短杖轻很多,他嫌手出汗,干脆先用脚背缠住,再踢到手心里。藤条末端有一点毛刺,是抽过人的痕迹。

      “转过去。背。”

      他要我整个人正对刑架趴上去——不是跪,是上身伏在刑架上,脚还站在地上,像半个“弯腰”。

      我照做,双臂伸前,抓住刑架另一侧,背把衣服撑得绷紧。

      他看着我裸露出来的背,年轻的狠劲里混了一点东西——我之前挨军棍,多半是在后面,现在背还是相对“干净”的。

      这种“干净”在他眼里,一瞬间竟然变成了一种刺眼:*我还有一块地方没记住。*

      他吸了口气,藤条一抡,从肩胛下方抽过去——声音比军棍、板杖都尖细,“啪”的那一下,像有人用细刀在我皮肤上划了一道,紧跟着那道线灼烧一样疼。

      我控制住自己,没有把背拱起来,只是指节在木板边缘扣得更紧了些。

      “一。”

      第二下略微错开,横在第一条下面,两道痛叠起来,让背部肌肉不自觉收缩。

      “二。”

      第三下稍微斜着抽,让两条横线被一条斜线交叉过去。那个交点疼得要命,像所有神经都被集中到一点上。

      “三。”

      他看着背上浮起的三道红痕,心里有点乱。那三道是他亲手抽的,他知道力道和位置,都没有出格,却让这一幕在他的记忆里刻得更深。

      *阿梁连这三下都没有,他是直接躺在雪里。*

      这句念头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忽然把藤条往旁边一甩,挂回钩子上,“咣当”一声:

      “行了。”

      第四样:皮条,象征性地一下

      皮条那边,他本来不想动——总觉得那种东西像给上面的人“做样子”的。

      但看我还趴在刑架上,背上三道红痕慢慢浮起来,他心里那股堵塞感仍旧在:重打我,他怕自己真下不住手;不打,又觉得这屋里的东西白摆。

      他终究还是抬脚,把一条最普通的单皮条踢下来,用鞋跟踩住一端,另一端用脚背抬给自己手里。

      “这个,只一下一条。”

      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对我定数——不会多。

      皮条抽在背上那一下,比藤条更“切”,但他刻意收了点力,只留下一个长一点的红痕,不到破皮。

      “这个是给你做记号。”

      他抽完,皮条甩回钩子上,啪地挂住:

      “背上这几道,以后洗澡的时候自己看。”

      最后,他还是把军棍留在那里

      军棍一直在那桶盐水里泡着,木头浸得发黑。

      我很清楚,只要他抬脚一挑,那东西再落在我身上,就是另一轮我未必撑得住的重刑。

      他眼神也落在那根棍子上,脚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抢:

      *再来几下,让你一辈子记得。*
      *再来几下,你这条命就不一定留得住。*

      年轻气盛让他更偏向前一个,可这几天抬尸体、洗血水、看冻僵的脸,又在他心里压了一层东西:真死一个人是什么样,他见过。

      他最终只是抬脚,在桶边踢了一下,军棍在水里晃了晃,并没有被挑起来。

      “这个你挨过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不那么尖,更多是一种粗糙的疲惫。

      “够你记一辈子。”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还扶着刑架,腿上三道短杖的辣痛、大腿外侧板杖那一片火烧、背上藤条和皮条的烧灼感,加在原本就没完全好的旧伤上,让我整个人像被拆成几块,每一块都在自己跳。

      他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袖子里,靴尖不耐烦地碾着地上的水渍。

      年轻、气盛、没想通的那部分仍旧在——
      他恨我,讨厌我,觉得我每一句“认账”“对不起”都迟、都轻。
      但当真有军棍、皮条、杖板一大堆在脚边时,他最后也只敢让它们“每个试几下”,而不是再把我打到那天那种“数不清是多少”的地步。

      对我来说,今晚之后,行杖营不再只是“军棍那一顿”的记忆。
      每件刑具在我身上都留了点东西——三道、三片、几线。

      对他来说,他看见的是:

      *你每一块肉上,都有一点是因为那句快半刻。*

      *可对阿梁来说,一样都没有。*

      我扶着刑架,等那一阵被撕开的痛慢慢落成一片钝钝的火。背上、腿上、腰后,好几块地方在各自跳,跳得人有点恍惚。

      灯芯烧得低,药味在屋里打圈。
      他靠在门那边,肩胛抵着门板,双手缩在袖子里,靴尖还在不耐烦地碾地上的水印。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有我呼吸有点重,他喘得有点乱。

      我突然意识到——
      我今晚本来只是路过。

      不是来“预约一顿刑”,不是特地来求他再打我一次,只是睡不着,随便走走,走到这条路口,习惯性地想绕开,结果被他一脚拦住,踢进来了。

      想到这儿,胸口那团乱气稍微定了一下。我扶着刑架把身子一点点直起来,感觉背上的皮被衣服轻轻一扯,疼得人又吸一口气。

      我把手从木板边缘松开,转过去面对他。

      他抬眼看我一眼,红着眼眶,眼神还在上火,里面那股“不服气”比疼还扎人。

      我嗓子很干,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我今夜……只是路过。”

      这话听上去怪得很,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不是来讨某种“结束感”的——至少我不想再这样骗自己。

      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是时候离开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心里是清楚的:
      不是“从这件事离开”,只是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这些疼、这些疤、这些话,没一个会跟着门关上就消失。

      他听见“只是路过”几个字,眉头立即皱紧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差点又要动脚踢什么,脚跟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耐着性子冷笑了一声:

      “路过?”

      他用靴尖点了点地板,像是在点我这句话:

      “你走哪儿不好,偏走到我门口来‘路过’?”

      语气里还是很冲,但原来那种要把我往刑架上怼的劲儿,淡了一寸。

      我没反驳,只是看了他一眼,老实道:

      “走错路口了。”

      这句半真半假——营地这么大,真要躲,其实可以绕很远;我自己心里明白,脚是往这边带的。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腿上青红难免,站得不太稳,又死撑着站直,不愿意在他面前低头的样子,烦躁和那一点点说不清的堵,搅在一起。

      过了几息,他把头偏过去,不想再对上我的视线,抬脚往门板下面踢了一下,“咚”地一声:

      “门在这儿。”

      他又补了一句,像一脚带刀:

      “以后少‘路过’。”

      我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记住了。”

      其实这句话我也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怕他,而是知道:每来一次,心里就更容易拿“挨过”当挡箭牌。
      这是我得防着自己的地方。

      我往前走了两步。每迈一步,短杖落过的大腿后侧就火辣辣一跳,板杖拍过的那一圈就跟着抽筋似的,背上的几道线像被衣服轻轻割了一下。
      这些疼帮我记得:今晚到这儿为止。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侧过一点身子,用肩膀抵着门框,不给我任何可以擦身而过的接触,只用脚后跟往后一顶,“吱呀”一声,把门踢开一条缝。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掠过背上的伤,带着一股冷意,疼得人清醒很多。

      我在门槛前停了半步,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会忘。”

      没有再说“对不起”,没有再说“认账”,这些话今晚已经够多了。
      再多说一句,都像在给自己讨价还价。

      身后安静了一下,他没回答。我听见的,只有靴底轻轻在地上一碾的声音,像是他又把那点火按回去。

      就在我要迈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哑着嗓子丢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比之前任何一句骂声都扎实:

      “你最好真别忘。”

      他说完,又加了一脚,把门踢开一点,大概是不想再看见我的背影。

      我跨出门槛,脚踩在外面的砂砾上,“沙”地一声。行杖营的灯光立刻被甩在身后,只余一条狭长的黄光从门缝里洒出来,落在路上。

      夜色把营地吞得很深,远处有人在换岗,号声隐约。
      我一点点把步子放轻,腿上的痛提醒我哪几下是短杖、哪几下是旧军棍,背上的痛提醒我藤条和皮子在哪儿,腰后那一圈钝痛提醒我那张嘴。

      今夜本来只是路过。
      现在确实是时候离开了。

      不过我很清楚——
      我离开的只是这条路,这扇门,这间屋子。

      行杖营留在我身上的东西,会跟着我一起走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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