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晚风不度旧黄昏   下午五 ...

  •   下午五点四十分,麓山滨江实验学校的放学铃准时炸开,像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把整栋教学楼都煮沸了。
      楼道里瞬间涌出成群结队的学生,校服摩擦的窸窣声、打闹的笑骂声、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混在一起,构成独属于十七岁的喧嚣。阳光斜斜切过走廊,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沉。
      江屿走在人流边缘,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领口严丝合缝地贴着脖颈,干净得近乎刻板。书包是半旧的黑色双肩包,肩带被岁月磨得微微起毛,背得很直,像背负着某种不能卸下的重量。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遮去半截眉眼,鼻梁挺拔,唇色偏浅,下颌线条清瘦利落。整个人安静得像立在墙角的一株青竹,自带疏离感,不主动合群,也不刻意迎合任何人,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
      走廊里喧闹嘈杂,三三两两的学生勾着肩膀说笑,讨论着放学后要去奶茶店闲逛,还是去网吧开黑,亦或是结伴去校门口的小吃摊解馋。只有江屿,脚步平稳,目光平视前方,始终贴着墙根行走,尽量避开拥挤的人流,把自己缩在不起眼的角落。
      在麓山滨江实验学校,江屿是公认的顶尖学霸,常年霸占年级榜首,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优等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没人知道,这份光鲜背后,是旁人难以想象的拮据与奔波。他的家境普通甚至清贫,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收入微薄,还要供养他和年幼的妹妹江念安。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在他肩头,从高二开始,他便瞒着所有人,每天放学奔赴兼职,靠着自己的双手补贴家用,撑起他和妹妹的日常开销。
      “江屿!等一等!”
      一道清脆温柔的女声从身后匆匆传来,带着细碎的喘息。
      江屿脚步微顿,缓缓回头。
      同班班长苏晚晴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小跑着追了上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白皙的脸颊旁。她性格温柔和善,待人热忱,在班里人缘极好,也是班主任温雅兰最信任的学生。
      苏晚晴跑到他面前,稍稍稳住气息,递过一张淡蓝色的纸质表格,眉眼带着浅浅笑意:“这是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报名表,温老师特意让我交给你,她说以你的实力参赛肯定能拿奖,明天早读之前一定要记得上交。”
      提起温雅兰,江屿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新任班主任,中年女教师,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婉儒雅,教学严谨认真,对待班里的优等生向来格外关照。她偏爱乖巧懂事、成绩拔尖的学生,江屿自然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可这份格外的偏爱,于江屿而言,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无形的束缚。他最怕被人过度关注,最怕有人窥探他的生活,一旦被贴上优等生的标签,他放学后的奔波、私下的兼职,便多了一分被拆穿的风险。
      他伸手接过报名表,指尖微凉,不经意间与苏晚晴的指尖轻轻相触,两人同时微微一怔,又默契地各自收回手。江屿的声线清冷低沉,语气礼貌又疏离:“谢谢你。”
      “不用客气呀。”苏晚晴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带着几分关心,“最近天气转凉了,你怎么还穿这么单薄?早晚温差大,记得多添件衣服。对了,温老师今天班会还特意提到了你,让我们多向你学习,还说后续会重点辅导你的竞赛功课。”
      江屿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低眸看向手中的报名表。纸上的印刷字迹清晰醒目,竞赛的规则、报名要求罗列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想争取荣誉,只是参赛意味着要占用大量课余时间,而他的傍晚与夜晚,早已被兼职填满,根本抽不出多余的空闲。
      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身为年级第一,老师的期许、旁人的目光,都推着他不能后退。
      “对了,还有件事。”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班里好多同学都在议论,说新来的温老师管得特别严,以后逃课、上课睡觉肯定要被抓得很紧。尤其是陆野他们几个,估计往后要安分不少了。”
      听到“陆野”这两个字,江屿的眼睫猛地颤了颤,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波澜,转瞬即逝。
      陆野,麓山滨江实验学校无人不知的人物。
      和稳居榜首的学霸江屿截然相反,他是全校闻名的花心校霸。成绩常年稳居倒数,逃课、打架、翻墙离校是家常便饭,整日混迹于酒吧、网吧,行事张扬肆意,桀骜不驯,从不把校规校纪放在眼里。他生得极好,眉眼锋利张扬,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身形挺拔高挑,家境优渥,周身永远围着一群追随者。
      两人同班两年,同在一间教室,却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安静隐忍,埋头苦读,活在规矩之内;一个肆意妄为,放荡不羁,游离世俗之外。平日里几乎零交流,偶尔课堂上的目光擦肩,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各自避开。
      江屿从不主动关注陆野,却总能不经意间,听到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听说他换对象如同换衣服,生性花心,从不对谁付出真心;听说他打架下手极重,没人敢轻易招惹;听说他每天放学,都会带着一群朋友混迹校外的娱乐场所,彻夜不归。
      这些零碎的传言,像细密的尘埃,落在江屿心底,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远离这个人,远离他所在的喧嚣圈子。
      苏晚晴见他沉默,只当他向来寡言,也没有多打扰,轻声道别后,便抱着作业本转身离开,渐渐融入楼道的人流之中。
      江屿站在原地,低头将竞赛报名表仔细折叠好,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拉上拉链,仿佛把所有的无奈与纠结都一同封存。书包侧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一颗圆润的奶糖,是傍晚出门前,妹妹江念安偷偷塞给他的。妹妹年纪尚小,却格外乖巧懂事,总能察觉他的疲惫,从不哭闹撒娇,只会用一颗小小的糖果,悄悄给他安慰。
      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烦闷。为了妹妹,为了撑起这个简陋的家,再累再难,他也只能咬牙坚持。
      收拾好情绪,江屿抬步继续往前走,避开主干道的人流,朝着校门口的侧门走去。侧门偏僻,人流量少,不用和成群的学生拥挤,也能更快绕路去往兼职的地方。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校园的林荫道,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落下细碎的光斑。校门口早已热闹非凡,接送学生的家长、来往的车辆、摆摊的小贩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而在校门口最惹眼的梧桐树下,几道身影随意倚靠在树干上,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却没人敢轻易靠近。
      为首的正是陆野。
      他没穿校服,随性套着一件黑色宽松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脑后,额前碎发微长,遮住部分眉骨,露出精致锋利的下颌线。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姿慵懒又张扬,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他身侧站着三个形影不离的好友,也是平日里跟他形影不离的伙伴。
      陈骁性格大大咧咧,性子冲动直率,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最爱起哄打闹,永远是人群里最活跃的那个;宋星泽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斯文内敛,心思却格外通透,不善言辞却事事看得明白;周驰性格沉稳寡言,气场冷冽,话不多,却是最靠谱的一个,默默跟在陆野身边,遇事永远冲在前面。
      三人围在陆野身旁,低声说笑打闹,姿态散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路过的学生要么刻意绕开,要么悄悄侧目打量,没人敢上前搭话。
      “野哥,新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听说管得贼严,以后咱们上课睡觉怕是没那么自在了。”陈骁靠在树干上,吊儿郎当的开口,语气满是无所谓。
      陆野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漫扫过喧闹的人群,声线低沉慵懒,带着几分桀骜的嘲讽:“严又如何?校规管得住别人,管不住我。”
      “我听说这温老师最看重成绩,偏心优等生偏心得厉害,尤其是江屿那种乖乖学霸,怕是要被当成宝贝捧着。”宋星泽推了推眼镜,淡淡开口。
      “江屿?”周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整天闷不吭声,装得一副清冷高冷的样子,假正经得很。”
      这话落下,陆野原本散漫的目光,骤然顿住。
      视线穿过涌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少年背着半旧的双肩包,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安静地沿着路边行走,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雾气,不沾染半分世俗的喧嚣。
      陆野的目光沉沉地锁在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向来对循规蹈矩的优等生没什么好感,可偏偏对江屿,总是忍不住多留意几分。这人永远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成绩遥遥领先,穿着永远朴素干净,低调得像个透明人,却又偏偏长得清隽耐看,让人无法彻底忽略。
      他看着江屿清冷的侧脸,看着他目不斜视、独来独往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太乖了,太克制了,仿佛把自己禁锢在一个坚硬的壳里,从不肯显露半分真实情绪。
      陆野指尖微微蜷起,目光依旧定格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几分。
      “管他什么学霸,跟我们没关系。”陆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今晚老地方,夜屿酒吧,七点准时到。”
      “没问题!”陈骁立刻应声,“正好今晚放松一下,不去网吧了,酒吧待着更舒服。”
      几人随口闲聊着放学的安排,陆野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会不自觉浮现出江屿那张清冷寡淡的脸。他说不清这种莫名的在意从何而来,只觉得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学霸,身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人忍不住想去窥探,想去打破他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
      片刻后,几人道别散开,陈骁、宋星泽和周驰率先离开,陆野依旧独自靠在梧桐树下,迟迟没有动身。晚风拂过,掀起他的衣角,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他抬眸望向江屿离去的方向,背影早已消失在街角的巷口。
      另一边,江屿沿着街边安静步行,脚步不急不缓。从麓山滨江实验学校到夜屿酒吧,足足三公里的路程,他每天徒步往返,省下公交费,也习惯了用这段独处的时间,放空思绪,消化一天的疲惫。
      沿途的街道渐渐褪去校园的青涩,烟火气愈发浓重。老旧的居民楼、沿街的小餐馆、亮起暖黄灯光的便利店,错落排布。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夕阳隐入楼宇之后,浅淡的暮色笼罩整座城市,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走了近四十分钟,江屿终于拐进一条僻静的老巷。巷子幽深,远离主干道的喧闹,巷口悬挂着一盏老旧的复古路灯,灯光朦胧柔和,灯下立着一块木质招牌,纹路古朴,刻着两个简约的字:夜屿。
      这是一家清吧,环境安静雅致,生意不算火爆,客源大多是周边的上班族。老板老顾三十多岁,性情温和通透,心思细腻,当初江屿鼓起勇气前来应聘兼职,没有隐瞒自己高中生的身份,老顾怜他不易,便破例收留了他,安排他做晚间陪玩和服务生,工作时间避开上课时段,薪资也格外体恤。
      更难得的是,老顾从不多问他的家事与隐私,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安静的生存空间,这也是江屿一直选择留在这里兼职的原因。
      站在巷口,江屿抬头望着那块木质招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疲惫,调整好情绪。他在这里,不再是麓山滨江实验学校的学霸江屿,只是一个为生活奔波的兼职少年,不用背负优等生的光环,也不用承受旁人的期许与目光。
      抬手推开酒吧的玻璃门,轻柔的爵士乐缓缓流淌而出,室内光线偏暗,暖黄的灯光错落点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木质香与浅淡的酒香。客人稀稀疏疏散落在各个角落,低声闲谈,氛围安静慵懒,没有闹市酒吧的嘈杂纷乱。
      老板老顾正擦拭着吧台的玻璃杯,看到进门的江屿,抬眸露出温和的笑意:“今天来得刚好,还差十分钟到上岗时间。”
      “顾哥。”江屿轻声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礼貌,“我去后台换衣服。”
      “去吧,更衣室没人,不用着急。”老顾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就独自负重的少年,眉眼清俊,性子沉静,明明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过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江屿应声走向后台狭小的更衣室,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他小心翼翼脱下身上的校服,仔细叠好,放进储物柜最里面,锁好柜门。校服是他在学校的伪装,也是他青涩青春的外壳,在这里,他需要卸下所有标签。
      换上一身简约的黑色工作服,款式低调大方,贴合身形。而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副细框透明平光镜,轻轻戴在脸上。镜框简约秀气,遮去了他眉眼间几分青涩的学生气,添了几分成熟疏离,恰好能掩盖住他的真实模样,避免被学校熟人认出。
      镜子里的少年,被镜片衬得眉眼愈发柔和,却也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把所有的脆弱、窘迫、隐忍都悄悄藏起。他对着镜子微微抿了抿唇,抚平工作服衣角的褶皱,眼底褪去了在校园里的清冷,多了几分适配职场的从容与克制。
      整理好仪容,江屿走出更衣室,走到吧台旁,熟练地拿起菜单,开始准备晚间的工作。端送饮品、陪客人简单闲聊、整理桌面,他做得熟练又沉稳,眉眼温顺,待人温和,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分寸,从不越界,也从不敷衍。
      夜色渐渐浓稠,巷口的路灯愈发昏黄,老巷安静寂寥,偶尔有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打转。
      而巷口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车窗半降,露出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
      陆野坐在车里,指尖随意搭在车窗边缘,目光沉沉地望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死死锁定那块刻着“夜屿”的木牌。他本是和朋友约来酒吧,无意间途经这条老巷,却没想到,竟意外看到了那个独来独往的清冷学霸,走进了这家藏在深巷里的清吧。
      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诧异,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好奇与探究。
      那个在学校里高高在上、乖巧克制、不食人间烟火的优等生江屿,竟然会放学后隐入这种地方打工?
      晚风掠过街巷,拂起陆野额前的碎发,眼底的漫不经心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探究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他安静地坐在车里,没有下车,也没有离去,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心底的好奇心如同藤蔓般肆意蔓延。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奔波与窘迫,规矩的外壳里,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忍与倔强。
      暮色沉沉,晚风寂寥,麓山滨江实验学校的喧嚣早已落幕,城市陷入温柔的夜色之中。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小巷深夜,命运的丝线悄然缠绕,青涩的心动与隐秘的窥探,在晚风里,悄悄埋下了宿命的伏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