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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哑巴狗粮 有人吃了一 ...

  •   锦城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沈玉烛没有带千瓷去他平时应酬的那些餐厅。他把车开过半个城,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停在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院子前面。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转红,在车灯下像一面烧着的墙。

      “沈玉烛,这是哪里?”千瓷解开安全带,好奇地往车窗外看。

      “一个私厨。”沈玉烛熄了火,“老板只接熟客。”

      他顿了一下。

      “是裴惊鸿找到的。”

      千瓷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裴惊鸿居然这么会餐厅?

      沈玉烛看了她一眼,难得地补了一句解释:“他追文冉的时候,把全城能约会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这是唯一一个他觉得『还不错』的。”

      “『还不错』?”千瓷重复了这三个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惊鸿的『还不错』,意思是愿意去第二次。」

      千瓷想像了一下裴惊鸿坐在某个餐厅里,面无表情地吃完一顿饭,然后对文冉说「这里还不错」的画面,嘴角弯的弧度又更大了一点。

      院子里没有点灯,不过每张桌子上一盏小烛台。烛火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服务生不穿制服,端菜的时候也不说话,放下就走,似是生怕打扰了谁。

      他们被领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桌子很小,两个人对坐,膝盖几乎碰到膝盖。旁边是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掉在桌上、掉在烛台旁边。

      沈玉烛没有看菜单。

      ”今天有什么?“他问。

      服务生报了几个菜名,他点了三四样,又加了一个汤。千瓷全程没有开口,不是不想点,是根本不知道这些菜是什么——名字都很简单,像是「豆腐」、「青菜」、「一条鱼」,但从服务生报菜名时那种恭敬的语气来看,这几样东西大概都不简单。

      菜一道一道上来。

      第一道真是豆腐。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豆腐,放在一个黑色的陶盘里,旁边搁着一小碟酱油。千瓷看了一眼,没看出特别之处。

      沈玉烛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她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当她夹起豆腐,咬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豆腐是凉的,但入口即化。不是「嫩」——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状态,像是一朵云落在舌头上,还没来得及咀嚼就散了。散开之后留下的是豆香,浓郁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豆香。那股香气从口腔往鼻腔窜,久久不散。

      她低头看那块豆腐,又抬头看沈玉烛。

      ”这是豆腐?“她问。

      ”嗯。“

      ”怎么做的?唇齿留香。“

      ”不知道。“沈玉烛轻笑,”问了也不会说。裴惊鸿问之前问过,被赶出去了。“

      千瓷想像裴惊鸿被赶出餐厅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小声,但沈玉烛听见了。他看着她笑,没有说话,低头夹了一筷青菜放到她碗里。

      第二道是青菜。冬天的霜打青菜,用猪油煸过,又脆又甜。千瓷吃了一筷,又夹了一筷。

      第三道是鱼。一条很小的鱼,躺在浅浅的汤汁里,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葱丝和姜丝。沈玉烛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下来,仔细剔掉刺,放到千瓷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千瓷看着碗里那块没有刺的鱼肉,没有说谢谢。

      她夹起来,全都吃了。

      汤是最后上的。一个砂锅,盖着盖子端上来,揭开的瞬间,热气蒸腾,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千瓷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看到乳白色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沈玉烛先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但不是普通的鸡汤。汤里有火腿的咸鲜,有干贝的甘甜,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像药材又不是药材的香气。汤很烫,她小小地啜了一口,那口汤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吗?“沈玉烛问。

      ”嗯!“千瓷点头。她的嘴唇被汤烫得有点红红的,上面还沾了一点油光。

      沈玉烛看着她喝汤,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千瓷放下碗,发现他面前几乎没动过。

      ”看你吃就够了。“他又给她盛了碗汤。

      千瓷的筷子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尖慢慢红了。那层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在烛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沈玉烛看见了,没有说破。他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碗里已经凉了的菜。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后面那个脚步轻一些,偶尔停一下,像是在看院子里的布置。

      沈玉烛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裴惊鸿。“他说。

      千瓷转头。

      果然是他。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一圈,露出一截深色的领口。他身后跟著文冉,文冉挽着他的手臂,正在抬头看那棵银杏树。

      裴惊鸿也看见他们了,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隔壁桌坐下。文冉跟过来,对千瓷挥了挥手。

      ”千瓷!“文冉笑得很开心,一瞬间,像雪化冰融,”好巧。“

      ”是巧。“沈玉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惊鸿看了他一眼,两个男人对视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没有寒暄,没有招呼,甚至连点头都没有。但千瓷注意到,沈玉烛的坐姿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不是对外人那种戒备的紧绷,而是对挚友那种放松。

      文冉拉着裴惊鸿坐下,开始点菜。她点菜的方式跟沈玉烛不一样,她会问服务生很多问题——「这个鱼是什么鱼?」「青菜是霜打的吗?」「汤炖了几个小时?」——每问一个问题,裴惊鸿就在旁边沉默地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耐心得不像话。

      千瓷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沈玉烛又夹了一块鱼给她。这次没有剔刺——因为这条鱼本身就没有小刺。他还是把最嫩的腹肉给了她。

      ”沈玉烛…够了。“千瓷小声说,”你自己也吃。“

      沈玉烛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筷青菜放到她碗里。

      “……”

      千瓷不再说了。她低头吃饭,耳朵尖的红色还没退。

      此时的隔壁桌。

      文冉已经点完菜,托着腮,光明正大地看千瓷和沈玉烛。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裴惊鸿小声说:”惊鸿,你看他们。“

      裴惊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看。

      ”沈玉烛在帮她剔鱼刺。“文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太小,每一桌都听得到,”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帮我剔过鱼刺。“文冉是故意的。

      裴惊鸿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冉冉,你自己可以剔?“他问。

      ”我会。但你也可以帮我剔啊。“

      裴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从自己面前那条鱼上夹了一块肉,放到文冉碗里。鱼刺还在上面。

      文冉:“……”

      千瓷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

      沈玉烛没有任何反应,像没听到一样,又给千瓷盛了半碗汤。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他说。

      千瓷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文冉正对着她笑。那种笑不是取笑,是那种「我懂,我都懂」的笑。

      千瓷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脸颊,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喝汤。

      裴惊鸿的菜也上来了。

      他吃饭的节奏跟沈玉烛不一样——沈玉烛是慢,他是准。每一筷子夹多少,每一口嚼几下,几乎是恒定的。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不看手机,不东张西望,专注得像在做一项精密的工作。

      文冉吃东西比他随意得多。她会先尝一口,然后评论:”今天的豆腐比上次嫩。“或者”这个汤的咸淡刚好,上次太咸了。“裴惊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回应一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玉烛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不是首饰盒。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盖子上刻着一只鹿。

      裴惊鸿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放下筷子。

      “什么?”他问。

      “周明程今天送来的。”沈玉烛说,”月华的保存纪录。他请千瓷签字。“

      裴惊鸿伸手拿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整整齐齐。

      “我全都看过了。”沈玉烛说,“没问题。”

      “你签了?”

      “没有。不是我的名字。”

      裴惊鸿抬眼看他。

      沈玉烛的语气很平,“他让千瓷签字,我让她自己决定。”

      千瓷正在喝汤,听到自己的名字,放下碗。沈玉烛把盒子推到她面前,简单说了几句:周明程需要一份月华的修复状况报告,签字存档,这是当初协议里写明的。

      千瓷翻了翻文件,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她把文件放回盒子,推回去。

      裴惊鸿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安安昨天问我,沈叔叔什么时候来看她。”

      沈玉烛没说话。

      “她说沈叔叔答应过要带灯给她看,她记得很清楚。”

      千瓷抬起头,看了沈玉烛一眼,沈玉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末。”他说。

      裴惊鸿点了一下头,不再说了。

      文冉在一旁小声对千瓷说:“安安天天念叨沈叔叔。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她问我——『妈妈,沈叔叔为什么都不笑?』”

      千瓷转头看她。

      “我说,沈叔叔会笑的。安安说她没见过。我说,他只对特别的人笑。”

      千瓷的耳朵又红了。

      文冉笑了笑,没有继续说。她夹了一筷青菜放到裴惊鸿碗里,裴惊鸿看了一眼那筷青菜,没有任何表情地吃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沈玉烛叫服务生结帐。服务生走过来,看了一眼两桌,问:“一起还是分开?”

      “分开。”沈玉烛说。

      “一起。”裴惊鸿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服务生为难地站在中间。

      文冉笑出了声。千瓷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木纹。

      沈玉烛和裴惊鸿对视了一秒。两人都弯了唇角。

      “今天我请。”裴惊鸿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玉烛看着他,过了一秒,点了一下头。

      “下次我请。”他说。

      裴惊鸿没有回答,从大衣口袋拿出钱包,抽出卡,交给服务生。

      文冉在一旁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连请客都要较劲。”

      离开的时候,四个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子和炭火的味道。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随便画了几笔的素描,文冉亲昵的挽着千瓷的手臂,说了好几句「下次来家里吃饭」、「安安很想你」、「我炖汤给你喝」。千瓷一一点头。

      裴惊鸿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沈玉烛,两个男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走了。”裴惊鸿说。

      “嗯。”沈玉烛说。

      裴惊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玉烛。”

      他回头。

      “你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玉烛没说话。

      裴惊鸿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铺直叙:“以前是『她的东西不能碎』。现在是『她的东西都是好的』。不一样。”

      说完,他继续走了。

      文冉回头对千瓷笑了一下,挥挥手,快步跟上裴惊鸿。

      两个人走远了。文冉的声音从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你刚才说什么?」裴惊鸿说了什么,听不清楚。然后文冉笑了,笑声很亮,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动。

      千瓷站在沈玉烛身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裴惊鸿倒是什么都看得出来。”她说。

      沈玉烛没有否认。他伸出手,千瓷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没有路灯的巷子,穿过满墙的爬山虎,穿过一地被风吹落的银杏叶。

      走了一阵,千瓷忽然说:“你以前看我的眼神,是『她的东西不能碎』吗?”

      沈玉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是怕你碎。”

      “现在呢?”

      他停下脚步。巷子很暗,只有很远处有一盏路灯,光线微弱得像一只萤火虫。千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反射着那点微光,亮亮的。

      “现在知道你不会碎。”他说,“所以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千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走。

      快到车边的时候,他又开口,“我会永远接住你…”

      手机屏幕亮了,是文冉:「千瓷,有人说他今天吃了一大碗哑巴狗粮。」

      两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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