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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约定 我的等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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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晏的信最终还是没有寄出去……
她把那信放在抽屉里,和那条断了的手链一起,盖上,又拉开,又盖上。反覆了好几次,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哪里的小孩。
陆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妻子反覆做这些动作,他没有出声。
“璟…我做不到。”宋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写不出来。我感觉写什么都不对。”
陆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去看那封信,也没有碰那个抽屉。他只是坐着,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那就不要写。”他说,“见面的时候再说。”
“见面的时候我怕我说不出来。”宋清晏转头看他。
陆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固执。
“妳去见她,”他说,“不用带信,不用带礼物,不用准备说什么话。妳去了,站在那里,让她看见妳。这就够了。”
宋清晏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热茶。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沈到杯底。
“千瓷会不会……”她停了一下,“看到我的时候,转身就走?”
陆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千瓷不会转身就走。她三岁在寺庙门口等到八岁,从她把那串念珠戴在手腕上从未摘下,从她在秘密基地的木屋里看完那封信后轻轻说了一句「妈妈爱我」——从这些事情里,任何人都看得出,宋千瓷不是一个会转身就走的人。
但宋清晏需要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是因为她需要把恐惧说出来,让它从心里移到空气中,变轻一些。
陆璟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宋清晏的肩膀颤了一下。
宋清晏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陆璟的手背上,温热的。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陆璟说,“妳的女儿,宋千瓷,是个很好的人。”
宋清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陆璟的肩窝里,像一个终于可以不用坚强的人那样,把所有力气都卸了下来。
同一时间,锦城,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千瓷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摊着一幅还未完成的工笔画。
但她没有在画。她手里握着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数,檀木珠子在她指尖轮流滚过,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沈玉烛坐在她身后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翻页了。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数珠子。他数得出来——从她开始数到现在,已经过了三轮。一轮一百零八颗,三轮就是三百二十四颗。
“沈玉烛。”千瓷忽然开口。
“嗯。”
“佳宜说,妈妈想见我。”
沈玉烛翻了一页书。那页他根本没看,他听得出她语气按耐不住的激动。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沈玉烛放下书,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个昏黄的光圈里,她的肩膀很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弯过的树。
“妳想去吗?”他问。
千瓷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沉默了很久。
“想,但我紧张。“她说。
沈玉烛没有问她怕什么。他知道。她怕的不是见面本身。
她怕的是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怕的是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忘记了她的母亲,怕的是等了多年之后发现「等」这件事本身比「见到」更重要。她怕的是——万一见到了,心里那个空缺不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变得更大了。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沈玉烛都听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换成了热的,然后在茶杯旁边放了一颗茶糖。
千瓷看着那颗糖,伸手拿起来,没有剥,握在掌心里。
“当年那颗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不敢咬,怕它化得太快。可是后来它还是化了。妈妈没有回来。”
沈玉烛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了。
千瓷说,”我怕吃完了,她又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玉烛。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没有一点眼泪,但那种亮不是快乐的亮。
是另一种——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最深处、只在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光的亮。
她说,”你出现了。你开始在我的桌上放茶糖。第一颗我没有吃,放了好久,后来它化了。你又放了一颗。我又没吃,又化了。你放了第三颗的时候,我吃了。“
沈玉烛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记得她第一次吃他放的糖是哪一天,记得那是什么味道的糖,甚至记得她把糖纸折成了什么形状。
那张糖纸她没有扔,压在她修复台的毯子下面,到现在还在。
”吃了之后,“千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但很真,”你还在。“
沈玉烛看着她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不紧,但很实。
”所以这一次,“千瓷说,把掌心里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茶味带着甜从舌尖蔓延开来,她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怕了。“
沈玉烛没有说「好」,没有说「我陪妳」,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
她的手是暖的,糖也是甜的。
隔天早上,千瓷给陆佳宜发了一条讯息。
”什么时候?“
陆佳宜几乎是秒回:”姐姐,妈妈说,随时。她等妳。“
千瓷看着那四个字——「她等妳」——看了很久。以前都是她等别人。
等妈妈回来,等师傅来接她,等沈玉烛告诉她那把钥匙的秘密,等陆佳宜来锦城找她。现在,终于有人等她了。
”这周末。“宋千瓷回。
”好。我跟妈妈说。“陆佳宜秒回。
千瓷把手机放下,拿起修复台上的笔。她今天要修一幅古代的人物画。
画上是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妇人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婴儿的脸倒是清清楚楚——圆圆的,胖胖的,笑起来有两颗酒窝。
千瓷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蘸了一点赭石色,开始补妇人的脸。一笔一笔,慢慢地,把那个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她没有底稿,没有参照,但她知道那张脸应该是什么样子。不是因为她见过,是因为她想像过太多次了。
她想过无数遍妈妈的样子。小时候想的是温柔的、会笑的眼睛,长大以后想的是疲惫的、但依然温柔的眼睛。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双眼睛里,有她。
她画了一整个上午。
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重新变得清晰的脸。
那不是宋清晏。
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是一张介于记忆和想像之间的脸,是她用等待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脸。
那张脸看着她,温柔的,安静的,像在说——我等妳很久了,但没关系,妳来了就好。
千瓷看着那双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我也等妳很久了。“
窗外,锦城的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无声无息。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修复室的地板上画出许多细碎的、会移动的光斑。
那些光斑慢慢移動,從東到西,從早晨到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