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忘灵山 无 ...
-
忘灵山的古庙里香烟缭绕，往来人群熙攘，好不热闹。
“这位掌柜，敢问众人此番齐聚，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进香祈福，此庙神像极为灵验，心诚祭拜，所求心愿多半能得应验。”
“不知庙中供奉的，是哪路仙神？”
“客官竟不知晓？”
“此间供奉的，乃是昭宁上神萧烬遥啊。”
“昭宁上神萧烬遥？晚辈曾听祖辈提及，上神早在千年之前，为镇压乱世魔头，已然与那魔头一同魂飞魄散。连九天仙都，都在那场浩劫之中毁于一旦，为何如今，还有世人祭拜他？”
“是啊，千年光阴流转，往事早已化作坊间传闻，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说罢，摊主压低声音，示意书生看向殿中：“你且细细端详那尊神像，是否觉得有何怪异之处？”
书生依言抬眼望去，只见大殿正中，神像身姿挺拔如苍松，仙袂翩跹若流云，周身尽是清绝仙家气度，可那张本该镌刻容颜的面庞，竟是一片空茫，半分五官都无。
他当即失声讶异：“当真怪异，这神像……竟无面容？”
“可不是这般。非但神像无面，连其来历都离奇得很。据传此像是一夜之间，凭空落于此地，无迹可寻。坊间皆传，是昭宁上神昔日座下弟子，感念师尊恩德，亲手所刻。”
书生愈发不解：“可当年仙都覆灭，众神皆已陨落，何来弟子留存世间？”
“所以才说皆是虚妄传闻罢了。”摊主摆了摆手，不欲多谈，“闲话少叙，客官快去取香祭拜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多谢掌柜解惑。”
书生连连拱手道谢，随即从案上取过三炷清香，随着人流缓缓步入大殿。
不远处的茶桌旁，沈清越指尖轻执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清茶，心神却始终萦绕在方才二人的对话之中，久久未散。
是啊，已然一千年了。
他在这凡尘世间辗转浮沉，兜兜转转，竟已熬过了整整千载岁月。
前尘过往尽数被抹去，他忘却了所有旧事，唯独牢牢刻在心底的，只有一个身份——他是沈清越，是世人闻风丧胆、诸天忌惮的盖世魔头。
许是昔年杀戮过重，罪孽缠身，他便这般，在红尘俗世中漂泊了千年之久。
忘灵山的淡淡香火余味，还萦绕在衣袂间，沈清越不愿在人间多做停留。
指尖轻捻法诀，周身凛冽魔气瞬间翻涌成墨色浓雾，不过瞬息之间，便已从人声鼎沸的人间古刹，重回沉寂幽深的魔都魔宫。
怎料刚踏过正殿玉阶，殿内便骤然传出两道针锋相对的吵嚷之声，一声高过一声。
“宁怀，你休要在此对我阴阳怪气！”方杉粗犷的嗓音率先炸开，“城主独自前往人间，本就该由我贴身随行！你偏偏阻拦，说不可扰了城主清净，如今城主外出整整三日，半点音讯皆无，若是出了半分差池，你十条性命都担待不起！”
“我当是何处的狂徒在殿门吠叫，原来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愚钝之辈。”宁怀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城主乃魔界之主，修为通天，岂用你这般半吊子修为的人跟随？真要是遇上事端，究竟是你护城主，还是城主分神救你？莫要平白添乱。”
“你放屁！”方杉瞬间炸毛了，“我跟着城主几百年了，轮得到你个后来的在这儿说三道四？还有！上次城主交代的养魂玉，是不是你给放错地方了？那是城主安神定魂用的，你安的什么心？”
“还好意思提养魂玉？”宁怀嗤笑一声，“是谁前几日练魔功走火，一掌震碎了殿里三块暖玉？那暖玉是特意寻来给城主驱散夜里寒气的，要不是我连夜闯了极寒冰渊，寻来新的暖玉补上，你现在还有命在这跟我吵？早被我砍了脑袋扔去喂魔渊的凶兽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从口舌之争动起手来，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吵嚷声戛然而止。
宁怀和方杉猛地回头，就看见沈清越立在殿门口，玄色衣摆还沾着人间的烟火气。
两人瞬间收了浑身的戾气，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噗通”一声齐齐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异口同声道：“城主！”
方杉性子活络，还连忙补了两句，一副认罚的模样：“城主，属下知错，您要罚要打，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沈清越：“……”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似的。
“起来，少装蒜。”沈清越也是拿他俩没辙了。
不，准确来说是拿方杉没辙了。
“对了，最近人间有什么邪物在作祟？”沈清越问道。
“邪物……作祟……？好像没有吧……”方杉支着头思索道。
“唉……城主……你问这个干啥？”方杉一脸无辜问道。
“你蠢啊……城主劫期马上就要来了。”宁怀从身后打了一下方杉的脑袋道。
方杉揉了揉脑袋，继续口无遮拦：“渡劫期不是要用活人或者神仙吗？城主问我这……”
方杉话还没说完，就被宁怀遮住了嘴。
“你想死，别拉我垫背呀。”宁怀压低声音在方杉身边低语。
方杉在宁怀手里支支吾吾了一阵，才消停下来，转头看向宁怀。宁怀见他不再叫嚷，才把手从他嘴上移了下来。
之后方杉对着宁怀，用口型说着话，看那口型，该是“难……道……以……往……城……主……渡……劫……期……都……是……用……”
话音未竟，便被沈清越淡淡接过话头。
“没错，以往渡劫，用的皆是你这般顽劣的小魔。”
沈清越一句话落下，方杉浑身一僵，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可下一句，更是让方杉心惊胆战，只觉得命不久矣：“方杉，你追随我这般久，你觉得，自己合不合适？”
“不不不，城主！”方杉吓得连连摇头，脸色发白，“属下资质愚钝，浑身魔气驳杂，半点用处都没有，肉身更是粗鄙不堪，入不了城主的眼啊！”
他在心底哀嚎，此番怕是真的要栽了。
可片刻之后，他又硬着头皮抬头，故作大义凛然：“城主渡劫为重，只要能护城主平安，属下……属下甘愿奉献！”
沈清越：“……”
“滚啊，别给我整这死动静。”沈清越无奈出声道。
“啊……我的城主，啊……我的苍天……”说着，方杉就在沈清越面前，一左一右配合着做起戏来。
沈清越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他给了个眼神，示意一旁疯狂憋笑的宁怀。
下一秒，还在沈清越面前做戏的方杉，就被憋笑的宁怀拖走了。
这二人离去之后，殿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沈清越轻叹了一声，俯身翻箱倒柜，找寻宁怀前些日子为他寻来的暖玉。
此玉温润养气，可助他安稳度过劫前期。
魔界众生，无论修为高下，皆要经历渡劫之劫。
渡劫顺遂，便可修为大增，突破桎梏；若是失败，便只能落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沈清越上次渡劫之时，周身寒气蚀骨，连整个魔宫都被冻得凝起冰碴。
他平日里本就体寒无温，可那般极致的冰冷，却是千百年来头一遭。
故而此次渡劫，他必须随身携带暖玉，缓解周身寒症。
倒并非他惧怕寒冷，而是此次劫期，乱象暗藏。
他坐镇魔都城主之位多年，权势滔天，早已引来无数魔物觊觎。
渡劫之时，乃是魔界中人最为虚弱之际，更何况他是一城之主，那些心怀不轨的魔物，定然会趁此机会发难，那时所有魔物都想来分一杯羹。
这次，不得不提防一些。
沈清越这么想着，不自觉收紧手，握了握手中的两块暖玉……
夜沉如墨，将整座魔都裹进无边无际的寂色里。
魔宫寝殿未点灯烛，唯有案上两枚暖玉泛着温润莹光，给垂落的玄色帷幔晕开一层浅淡暖意。
沈清越合衣卧在寒玉榻上，指尖仍紧紧攥着那两块暖玉，玉中温气顺着经脉缓缓淌遍四肢。
倦意渐渐裹住神识。他缓缓阖眼，呼吸慢慢沉定下来。
下一瞬，周身暖意骤然散尽，刺骨阴寒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猛地钻进了四肢百骸。
入目处，是倾颓的焦黑城郭。
断壁残垣横亘在地，猩红血水漫过开裂的青砖，汇成蜿蜒浊流，一直淌到他的靴边。
风里灌满了凄厉的哭嚎与怨毒的诅咒。
无数扭曲的黑影从血水中爬起，枯槁的手爪死死抓向他，腐烂的面庞上刻满了蚀骨的恨意。
周身翻涌的阴戾黑气缠上他的四肢，一点点啃噬着他的魔气与神魂。
沈清越下意识捻诀驱散，可平日里能翻覆山海的魔力，此刻竟像被无形的枷锁封住，半分也使不出来。
阴寒蚀骨，神魂像是要被生生扯裂，他喉间涌上腥甜，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抵上冰冷的断壁，已是退无可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忘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