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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璟园   ...

  •   民国十七年,江南的雨下得缠绵。

      贺家军在北方打了大胜仗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的时候,路行贺正坐在临时公馆的书房里,翻着一本边角泛黄的旧书。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像谁用指尖划过。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带着一身雨水和硝烟味的沈策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少帅!”

      路行贺头也没抬,指尖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什么事。”

      “什么事?”沈策走到他面前,一把按住他手里的书,“打了三个月的仗,好不容易歇下来,你就天天闷在这破书房里看书?再这么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路行贺抬了抬眼,把书从他手下抽出来,合上书页。书皮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军务还没处理完。”
      “军务军务,又是军务!”沈策急得直跺脚,“那些破事有参谋们盯着呢,差你这一天两天?兄弟们都在外面喝酒庆祝,就你一个人躲在这里装深沉。我跟你说,今天你说什么都得跟我走一趟。”

      路行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他:“去哪里。”

      “璟园!”沈策眼睛一亮,“江南最有名的璟园!听说那里的头牌霜官,是个绝色美人,号称江南第一女旦,唱的《牡丹亭》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今天她压轴登场,多少人挤破了头都买不到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两张雅间的票,不去简直亏大了!”

      路行贺淡淡道:“我对听戏没兴趣。”

      “没兴趣也得去!”沈策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胳膊,“你都二十四了,连个女人的手都没牵过,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贺家军的少帅有什么毛病呢。再说了,打了这么久的仗,放松一下怎么了?就当是犒劳自己了。”

      路行贺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看着沈策一脸不容拒绝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

      “仅此一次。”
      “好好好,仅此一次!”沈策大喜过望,连忙拉着他往外走,“快点快点,再晚就赶不上开场前的热闹了。”

      两人坐上汽车,车子在雨幕中缓缓行驶。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庆祝贺家军大捷的横幅,偶尔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走过,脚步匆匆。

      沈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象,道:“真不容易啊,打了三年,终于把那帮老贼赶出去了。等统一了北方,老百姓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路行贺看着窗外掠过的烟雨江南,没有说话。

      他的家乡在北方,那里有漫天的黄沙和巍峨的贺兰山,没有这么缠绵的雨,也没有这么温柔的水。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和生离死别,江南的这份软侬,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对了,”沈策转过头,看着他,“你真的没听过霜官的戏?我跟你说,她可神了。据说她十五岁登台,一唱成名,从此就成了璟园的摇钱树。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就为了见她一面,听她唱一句。”

      路行贺道:“不过是个戏子罢了。”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沈策摆摆手,“这个霜官跟别的戏子不一样。她性子冷得很,从来不陪酒,也不陪客,唱完戏就回自己的房间,谁都不见。金满堂把她当宝贝一样供着,谁敢对她不敬,金满堂第一个跟谁急。”

      “金满堂?”
      “就是璟园的园主。”沈策道,“一个老狐狸,眼里只有钱。不过他对霜官倒是真的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就是管得严,跟看犯人似的,连院子都不让她随便出。”

      路行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很快就到了璟园门口。

      即使下着雨,璟园门口依旧车水马龙,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和马车。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带着家眷,说说笑笑地往里走,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脂粉味,还有淡淡的酒气。

      沈策付了车钱,拉着路行贺往里走。门口的小厮见了他们,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两位爷,里面请!雅间在二楼,我带你们过去。”

      走进璟园,里面更是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大厅里摆着几十张桌子,坐满了客人,觥筹交错,喧闹异常。戏台搭在大厅的正中央,上面挂着厚重的红色幕布,几个伶人正在后台搬着道具,脚步匆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沈策凑到路行贺耳边,压低声音道,“人满为患吧?要是来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路行贺扫了一眼大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么喧闹的地方。

      小厮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雅间不大,摆着一张梨花木桌子和两把椅子,正对着戏台,视野极好,又不会被楼下的人看到。

      “两位爷,要点什么茶水点心?”

      “一壶龙井,再来几碟你们这里的招牌点心。”沈策道。

      “好嘞,马上就来!”小厮躬身退了出去。

      沈策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道:“怎么样,这位置不错吧?我可是特意挑的。本来想订中间那间,被王会长订走了,不过这间也不差,清净。”

      路行贺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戏台的幕布上,没有说话。

      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了几个男人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二楼,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王老板,今天你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居然能订到二楼的雅间。”

      “嗨,这算什么。只要能听到霜官的戏,花多少钱都值。”

      “可不是嘛。上次我来听她唱《长生殿》,那叫一个绝,听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听说霜官长得跟天仙似的,可惜每次都戴着厚厚的戏妆,看不清真面目。”

      “是啊,我也听说了。据说见过她素颜的人,都说她比戏台上还要美十倍。金满堂把她藏得可紧了,生怕被人抢了去。”

      “哼,再美也不过是个戏子。等哪天老子高兴了,出个十万大洋,看金满堂放不放人。”

      “李老板,你可别吹牛了。上次张督军出二十万大洋,想把霜官接到府里唱堂会,金满堂都没答应呢。”

      “那是张督军给的少。我就不信,出五十万大洋,他还不动心?”

      “五十万?你疯了吧!为了一个戏子,花五十万大洋?”

      “你懂什么。千金难买心头好。再说了,能得到霜官这样的美人,别说五十万,就是一百万也值了。”

      沈策听着隔壁的对话,撇了撇嘴,对路行贺道:“你听听,这些人,一个个都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不过也从侧面说明,这个霜官确实是个尤物。等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路行贺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我对尤物没兴趣。”

      “没兴趣?”沈策挑眉,“我不信。这世上哪有男人不喜欢美人的?除非……”他上下打量了路行贺一番,坏笑道,“除非你真的有什么毛病。”

      路行贺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沈策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就当我放屁。”

      这时,小厮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沈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道:“嗯,这桂花糕味道不错。你尝尝,城南那家老字号做的,听说霜官也喜欢吃这个。每次她唱完戏,金满堂都会让人给她送一盘。”

      路行贺没有动。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泛黄的旧书,又翻开了。

      沈策见他又看书,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你啊,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本破书。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么着迷?”

      路行贺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道:“没什么。一本旧戏本。”

      “戏本?”沈策来了兴趣,凑过去看,“什么戏本?我看看。”

      路行贺合上书,收了起来。

      “小气。”沈策撇撇嘴,“不看就不看。不过说真的,你居然喜欢看戏本?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看兵书呢。”

      路行贺道:“我母亲以前是唱昆曲的。”

      “哦?”沈策愣了一下。他跟着路行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的母亲。路行贺的母亲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贺家军里很少有人提起她。

      “原来如此。”沈策点点头,“难怪你对昆曲有点兴趣。那等会儿霜官唱《牡丹亭》,你可得好好听听。她的昆曲,在江南可是数一数二的。有人说,她唱的杜丽娘,比当年的梅兰芳先生还有味道。”

      路行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厅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客人们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登场的霜官。有人在打赌,赌霜官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戏服;有人在争论,她唱的哪一出戏最好听;还有人在吹嘘,自己曾经和霜官说过一句话。

      整个璟园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期待之中。

      只有路行贺,静静地坐在雅间里,仿佛与这一切都格格不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皮上的折痕,眼神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策见他不说话,也识趣地没有再打扰他,自顾自地吃着点心,喝着茶,时不时探头往戏台的方向看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金老板出来了!”

      “看样子霜官马上就要登场了!”

      “快坐好快坐好,别错过了!”

      沈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激动地拍了拍路行贺的胳膊:“听到没听到没!要来了!”

      路行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戏台的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上了戏台,正是璟园的园主金满堂。他对着台下拱了拱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各位爷,各位太太小姐,感谢大家赏脸来我们璟园听戏。”金满堂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台下的喧闹,“今天,我们璟园的头牌,江南第一女旦霜官,将为大家带来她的拿手好戏——《牡丹亭·惊梦》。希望大家喜欢!”

      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金满堂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下了戏台。

      丝竹声缓缓响起。

      悠扬的笛声,伴着婉转的二胡,像一缕青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

      灯光亮起。

      一个穿着水红戏服的身影,出现在了戏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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