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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道杠 我要堂堂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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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分,江寻的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机场外围那些永不熄灭的橙色钠灯。他躺在出租屋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十秒钟,然后伸手按掉还有三分钟才会响起的闹钟。
这是他入职第一天。
准确地说,是他在鹭航以副驾驶身份正式报到的第一天。
江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那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窄小的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轮廓分明,眉骨略高,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刮胡子。
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他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精密仪器——这是他在中飞院四年养成的习惯,对待任何事情都要精准、细致、不容差错。
刮完胡子,他换上昨晚就熨烫好的白色飞行员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紧贴喉结,不多不少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然后他拿起那条带有两道金色条纹的肩章——副驾驶的肩章,两道杠。
江寻对着镜子,将肩章别在肩袢上,动作郑重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两道杠。
距离四道杠还差两道。
距离那个人,还差……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阳光下,一个穿中飞院制服的身影站在校门口,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挺拔的轮廓。那是他高二那年偷偷拍的,像素很低,画质粗糙,他一直没换过。
八年了。
江寻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飞行箱,出了门。
凌晨四点半的上海,天还没亮,街道空旷得像另一个世界。他打车前往虹桥机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某种倒数的计时器。
“小伙子是飞行员啊?”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两道杠上。
“嗯,今天第一天报到。”江寻说。
“了不得,了不得。”司机连连赞叹,“飞行员啊,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我听说体检特别严,眼睛要好,身体要好,还得考好多试……”
江寻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今天会见到他吗?
鹭航是三大航之一,总部在上海,拥有超过三百名飞行员。顾行舟三年前就从分公司调过来了,按照正常晋升速度,他现在应该是……机长。
四道杠。
江寻闭上眼睛,靠着车窗,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
高二那年,四月,春天。
中飞院的招生宣讲团来他们学校做宣传。原本这种事情跟江寻没什么关系,他的成绩也就是年级中游偏上,班主任说他“努努力能上一本,不努力就是二本”。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飞行员,甚至连飞机都没坐过几次。
那天下午,他是因为不想上自习课,才溜出去的。
学校礼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人,大多是男生,个别女生。江寻找了个角落坐下,百无聊赖地等着宣讲开始。
然后顾行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中飞院的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色领带,肩上扛着三道杠。他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半个头,肩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刻意的从容。他的五官很立体,眉弓高,鼻梁直,下颌线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利落。但他的表情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沉静的、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距离感。
江寻后来回想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夸张,是真的嗡了一声。
像是一台常年接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突然被人拧对了频率,某个频道哗地一下炸开,声音大到让他整个人都麻了。
顾行舟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讲的是在中飞院的学习生活和成为飞行员的成长历程。他的声音不算低沉,但很有穿透力,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
江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全程都盯着顾行舟的脸,盯着他的肩章,盯着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和那块简约的黑色手表。
宣讲结束后,有互动环节。有人问“飞行员是不是视力要求特别高”,有人问“中飞院分数线大概多少”,顾行舟一个一个地回答,耐心而专业。
江寻没有提问。
他只是等在礼堂门口,等顾行舟出来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从他身边走过。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近到能看清他领带上那个不起眼的暗纹。
然后他走出去很远,才敢回头看。
顾行舟正微微低头,听旁边一位老师说着什么,侧脸被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镀上一层暖色。
江寻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那张照片模糊得一塌糊涂,但江寻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没有之一。
“到了,小伙子。”
出租车停在国内出发层,江寻睁开眼,看看计价器,扫码付款,道了声谢,拎着飞行箱下了车。
虹桥机场的T2航站楼,凌晨五点钟,已经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的地服,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江寻穿过人群,走向机组人员专用的通道。
他的飞行箱里装着所有需要的东西:飞行执照、体检合格证、FCOM、航图、手电筒、墨镜、计算器、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机组标准操作程序》。
这本SOP是他从大四开始背的,背了两年,翻来覆去地背,背到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一个检查单的每一项内容。他曾经在地铁上背、在食堂排队时背、在失眠的深夜躺在床上背。室友说他走火入魔了,他说不是走火入魔,是怕自己不够好。
不是怕自己不够好。
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那个人。
哎……
签到、领取任务袋、查看航班信息。今天执飞的航班是MUXXXX,上海虹桥飞往成都双流,计划起飞时间07:15。机组人员名单上写着——
机长:顾行舟。
副驾驶:江寻。
江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顾行舟。
顾行舟。
顾行舟。
他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他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今天首飞,跟学长一起。”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露骨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妈妈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哪个学长?”
江寻没有回复。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航前准备室。
准备室里已经有人了。签派员在做航路讲解,乘务长在确认客舱准备情况,机务在做最后的放行检查。江寻走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两道杠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各自忙各自的。
“江寻?”签派员翻了翻名单,“副驾驶?今天首飞?”
“对。”江寻点头。
“顾机长带队,你运气不错。”签派员笑了笑,“顾机长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机长之一,业务能力没得说,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江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停机坪上那架即将由他们执飞的飞机。波音B-60X7,尾翼上涂着鹭航的标志,一只展翅的白鹭。橙色的灯光打在机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的手心有一点湿。
他等了八年的一天,忽然就在眼前了,反而让人不敢相信。
“江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比他记忆里低了一些,也许是变声期之后又沉了一点,也许是清晨刚醒不久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但那个音色、那个语调、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江寻绝对不会认错。
他转过身。
顾行舟站在准备室门口,穿好了制服,肩上扛着四道金杠。他的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些,眉骨依然很高,下颌线依然利落,眼睛依然深邃而沉静。他看起来比二十二岁时更成熟了,肩膀似乎也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
江寻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
你好,机长。
“……”
不行不行!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或者,学长好,我是中飞院毕业的?
或者,顾行舟,我认识你八年了,从你回母校宣讲那天开始,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行舟朝自己走过来,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行舟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不短,大概两秒钟的时间。江寻不确定顾行舟在这两秒钟里看到了什么,是一个普通的新人副驾驶?还是一个曾经在哪里见过的面孔?
“副驾驶?”顾行舟问。
“对。”江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江寻,今天第一天报到。”
顾行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寻肩上的两道杠上,然后又移开。
“航前准备会还有十五分钟,你先去把航图看一遍。”顾行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成都是高原机场,进近程序跟你之前在模拟机里练的不太一样。”
“好。”江寻说。
顾行舟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江寻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高中时那种清淡的皂香,而是另一种,更淡、更冷,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
和高中时不一样了。
人不一样了,味道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
只有他自己没有变。
还是那个站在人群里偷偷看他的少年,还是那个把一张模糊照片存了八年的傻瓜,还是那个为了一个人拼了命考上中飞院的笨蛋。
江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向放航图的桌子,开始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重新看成都双流机场的进近程序。
因为在顾行舟眼里,他现在只是一个副驾驶。
如果他想要顾行舟看到更多,他必须先成为一个足够好的副驾驶。
不,不仅仅是一个好的副驾驶。
他要成为一个足够好的机长。
四道杠。
他一定要拿到四道杠。
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还有,能有资格站在喜欢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