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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未歇 蝉声不止, ...

  •   九月的尾巴被一声蝉鸣扯得又细又长,阳光从梧桐叶隙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
      迟屿骑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懒得管,单手掌舵,另一只手捏着录取通知书在空中呼啦呼啦地扇风。
      天太热了,空气像一锅熬稠了的糖浆,连呼吸都带着甜腻的黏滞感。

      “迟屿!你等会儿我!”
      后面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喊叫。赵宇轩蹬着山地车猛追上来,校服领口大敞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狼狈得不行。
      迟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弯,露出个堪称欠揍的笑来:“你这也太慢了,我还以为你半路中暑晕过去了。”
      “滚蛋。”赵宇轩喘着粗气,“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大热天骑车还跟玩命似的,非要怼着太阳跑?”
      “这不叫怼着太阳跑,这叫心向光明。”迟屿一本正经地纠正。
      赵宇轩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

      两人并肩骑了一段,热风灌进衣领,校服鼓成两面帆。
      路两边的香樟树密密匝匝地绿着,枝叶搭成一条长长的拱廊,蝉声从头顶倾泻下来,劈头盖脸,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说咱俩能分到一个班不?”赵宇轩忽然问。
      迟屿想了想:“不知道,看命。”
      “那完了,”赵宇轩拖长了调子,“要是咱俩不在一个班,你跟谁说话去?不得憋死你?”
      “你这话说的,”迟屿笑了一声,“好像我是那种没人说话就会自闭的人似的。”
      “拉倒吧,”赵宇轩毫不留情,“初中三年你坐我旁边,我耳朵就没清净过。我跟你说,我中考能超常发挥,一半功劳是你的——我是实在受不了你每天在我耳边念化学方程式,愣是给逼着背下来了。”
      迟屿哈哈大笑,笑声被风吹散在蝉鸣里。

      沿河路走到头,拐过一个街角,城南二中的校门就出现在视野里了。
      灰白色的门柱,烫金的校名,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校门两侧的梧桐格外粗壮,树干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迟屿停好车,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校牌,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倒不是紧张,就是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站在一个全新的路口,前面的路还没看清,但风已经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了,带着陌生又新鲜的气息。

      “走吧,”赵宇轩拍了拍他肩膀,“去看看咱们在几班。”

      报告厅在教学楼一层的东侧,门口贴了四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所有新生的分班名单。人挤了不少,都伸着脖子找自己的名字。
      迟屿个子高,踮了踮脚就够到最上面一排,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扫过去。
      “高一(3)班……”他一边看一边念,“迟屿……”
      找到了。
      他正想拉赵宇轩过来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哀嚎。
      “不是吧!我在七班!七班!”
      赵宇轩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蹲在地上,拿手背一下一下地拍自己的额头,表情沉痛得仿佛刚收到了一张病危通知书。
      迟屿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七班怎么了?七班不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赵宇轩仰起脸,表情悲壮,“我在七班,你在三班,咱俩中间隔了四个班!四个班!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是我想找你串个门,得穿过半个教学楼,等我走到了,课间都结束了!”
      “至于吗,不就是不在一个班,”迟屿伸手拽他起来,“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赵宇轩站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一脸幽怨地看着他:“我跟你说迟屿,你这个人就是没心没肺。咱俩初中三年同桌的革命友谊,就这么被你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行行行,革命友谊永垂不朽。”迟屿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喏,安抚一下你受伤的心灵。”
      赵宇轩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你在班里乖一点,别刚开学就惹事。高中不比初中,别动不动就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万一哪天惹着不该惹的人……”
      “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迟屿笑着打断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先去教室报到,中午请你吃饭,行了吧?”
      赵宇轩这才勉强满意,两人在楼道口道了别。

      高一(3)班在三楼东头第二间教室。迟屿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凉飕飕的,墙壁是刚粉刷过的白,还带着点石灰的气味。迟屿三步并作两步拐过楼梯转角,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高一(3)班的门牌。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正低头写着什么。
      迟屿在门口站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声“老师好”,然后走进去。
      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有人低头看着桌面上摆的新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在小声聊天。
      迟屿扫了一眼,选了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梧桐枝丫伸到二楼的窗沿,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远处操场上那面随风飘扬的红旗,旗杆在日光里白得发亮。蝉声从楼下传上来,隔了一层玻璃,没那么吵了,反而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迟屿百无聊赖地撑着头,观察着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人来得越来越多了,教室里的声音也渐渐嘈杂起来,填满了这间空荡荡的教室。
      迟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夏清辞还没来。
      这个念头像一枚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却很快又沉了下去,被周遭的嘈杂声盖住了。
      快八点的时候,讲台上的女老师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林绾,大家叫我林老师就好了。欢迎各位来到城南二中,也欢迎来到高一(3)班。”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先点个名,确认一下到校人数。”林老师拿起花名册,扶了扶眼镜,“叫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她把花名册举近了些,开始念:“方予安。”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大家好,我叫方予安,喜欢画画和唱歌,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稀稀拉拉的鼓掌声。
      “王乐怡。”
      “大家好,我叫王乐怡……”
      “刘硕。”
      “到……”
      点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迟屿靠在椅背上,转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迟屿。”
      听到自己的名字,迟屿站起来,嘴角自然地带着一点笑意:“大家好,我叫迟屿,迟到的迟,岛屿的屿。刚从一中附中毕业,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瞎琢磨点有的没的。”
      有人轻笑了一声。
      林老师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给了个含蓄的微笑。
      迟屿坐回座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位置,不知在想什么。

      点名继续。
      “赵小曼。”
      “到。”
      “林浩然。”
      “到。”
      ……

      迟屿把转笔的手停下来,目光落在林老师手上的花名册。
      花名册的纸页有些薄,被风吹起的边角微微泛着光。

      “夏清辞。”
      没有人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林老师抬眼扫了一圈,又问了一句:“夏清辞同学到了吗?”
      还是没有人应答。
      迟屿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被阳光拉长的光带铺在地砖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涩。
      “不在吗?”林老师在花名册上做了个标记,“那我们先继续。”
      迟屿把视线收回来,手里的笔重新转了起来。
      他在想,夏清辞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那个人做事向来有条不紊,不像是会迟到的类型。但也不一定,毕竟从初中到高中的过渡,总会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变量。
      就像是数学题里忽然冒出来的参数,你明明算得好好的,它就在那个地方横插一脚,把你稳妥的答案搅得面目全非。
      迟屿把这个比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于是默默记下来,打算以后找个机会讲给夏清辞听。虽然他也不知道夏清辞会不会觉得好笑——那人大概率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说一句“无聊”,把整个笑话拆解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迟屿弯了一下嘴角。
      点名结束之后,林老师开始讲一些开学注意事项:作息时间、课程安排、校规校纪,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迟屿听了一会儿就走神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上,打了个哈欠。

      班会课快结束的时候,教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轻的几下敲门声,像是什么人用手背轻轻地叩了两下,但教室里安静,这一声响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迟屿也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领口干干净净的,校服裤子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书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背带上,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
      逆光站在那,白衬衫的边缘缀着一圈细碎的光晕,像是在某种旧照片里才有的画面。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林老师放下手里的表格,走向门口:“你是?”
      少年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冰凉的泉水从石壁上淌下来。

      “老师好,我是夏清辞。”

      迟屿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看见夏清辞站在门口,微微偏头跟林老师解释着什么,大概是编了个迟到的理由。那张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林老师听后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了。
      夏清辞的目光快速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径直向迟屿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迟屿看着他从前排走过来。
      隔着一排排课桌,隔着那些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夏清辞沿着过道往后走,书包的带子在他肩头微微晃动。他像是没看到任何人,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带了一种惯常的、疏离的礼貌。
      迟屿在心里默数着他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夏清辞在靠近走廊的位置停下了。
      他单手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椅子,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容。拉开椅子的声音不大,但那声响在弥漫着陌生感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屿就坐在他旁边。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看清夏清辞握在书包带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廓,流畅得像用铅笔一笔画成的。
      夏清辞坐下来,把文具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迟屿一眼。
      迟屿也不急。
      他就那么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夏清辞做这些事,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像是在看一道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等到夏清辞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迟屿终于开口了。
      “来了?”
      两个字,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熟稔。
      夏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迟屿一直看着他的话,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然后夏清辞终于偏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薄薄的凉意,像是深秋清晨草叶上的霜,好看是好看的,但不怎么好接近。他的目光在迟屿脸上落了不到半秒,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只回了一个字。
      迟屿却笑得更明显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得到了一个非常满意的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一下,两下,不紧不慢的。

      窗外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响了,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填满了教室里每一个安静的角落。
      迟屿看了夏清辞一眼,又看向窗外。
      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蝉声不止,夏天还长。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翻开扉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蝉鸣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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