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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织帕致谢 城郊旧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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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旧坊的机杼声,渐渐歇了。
沈清漪仍端坐织机前,指尖悬在排列齐整的经线上,久久未曾挪动。
自市集归院,她始终缄默,指尖时不时轻触衣襟内侧。陆云铮留下的丝线残片藏在其中,布料微凉的触感,贴着心口,久久不散。
今日市集遭地痞刁难,若只凭她与晚翠,纵能据理自证,摊位难免被搅乱,布匹也会遭损毁。可每逢她陷入困局,那位素衣公子总会恰到好处地现身解围,不露面不攀谈,连相助都做得极尽低调,半分不扰她蛰伏的安稳。
她从不是忘恩之人。
昔日在沈府,便谨记家训,受人点滴恩惠,必铭记于心。如今落难市井,无权无势,拿不出贵重之物回赠,可数次受其照拂,若全无回应,终究违了她的本心。
晚翠攥着装银钱的布囊,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面。今日布匹悉数售空,营收比往日更丰,她却眉眼紧绷,全无半分喜色,满心都是市集上出手相助的素衣公子。
见沈清漪望着织机出神,她轻手轻脚走近,放低嗓音:“姑娘是在思量今日的事?那位公子屡次相助,我们该有所表示,只是眼下境况窘迫,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物件。”
沈清漪抬眸看她一眼,视线落回手边的丝线筐,伸手捻起一缕细密混丝。丝缕绵软紧实,是她这段时日逐一分拣出的好料,指腹抚过,顺滑熨帖。
“无贵重之物可赠,便织一方素帕,托人送去,全了礼数便好。”她语气平淡,指尖慢慢摩挲着丝缕。
晚翠微蹙眉头,难掩顾虑:“那位公子气度不凡,见多识广,这粗丝织就的帕子,只怕怠慢了对方。”
“心意从不在物件贵贱。”沈清漪轻轻摇头,随手拣出靛色线轴,线身沉净规整,“如今我能拿得出手的,唯有这门织造手艺。他若看重浮华俗物,便不会屡次暗中相助,既是君子之交,自懂这份质朴心意。”
她不愿与旁人滋生多余纠葛,更不愿欠下不清不楚的人情。一方亲手织就的素帕,不算重礼,却能还清人情、划清界限,她领受善意,却始终不肯依附旁人。
晚翠不再多言,转身取来精心分拣的混丝原料,丝缕去杂捋顺,绵软紧实,最适合织造小帕。
沈清漪独选素净靛丝,不求纹样,不做巧饰,只一心织得经纬密实、边角齐整,一如她的性子,低调内敛,自有分寸。
暮色漫过院墙,晚翠点起油灯,细细挑亮灯芯,昏黄光晕漫满作坊,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静得只剩浅浅呼吸声。
沈清漪摒除杂念,专注穿综、过筘、投梭,指尖翻飞利落,木梭在经纬间平稳穿梭。往日织作为谋生糊口,今夜织帕为感念恩情,每一道丝线都拉得均匀,每一次投梭都沉心笃定,无半分敷衍。
这是刻在沈家骨血里的织造技艺,无需刻意雕琢,抬手落梭间,尽是沈家独有的规整与严谨。晚翠静坐一旁,默默剪去余线,不敢出声惊扰,只在她指尖微顿之时,悄悄递上一杯温茶。
望着姑娘专注的侧脸,晚翠指尖攥着碎布,满心敬服。历经家破流离,纵身处泥泞,她依旧守着本心,不卑不亢。这方素帕,织的从不是攀附情谊,是她刻入骨血的自持,是困境之中也不肯平白受恩、不肯折损的傲骨。
约莫一个时辰,一方靛色素帕落梭。帕身小巧,面料平整绵软,织纹密实耐看,无纹无饰,却藏着十足心力。沈清漪细细修齐毛边,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以干净素布裹好,妥帖置于案头。
她从未想过亲自相送,不愿与那位公子当面碰面,免生多余纠葛,更不愿暴露行踪,引来官府注意。市集上的张大娘,时常来买她的布,为人和善且嘴稳行事妥帖,托她转交,再合适不过。
次日天刚破晓,晚翠便带着素帕赶往市集,寻到张大娘,如实说明来意,只言是织坊沈姑娘,感念对方路见不平相助,亲手织帕聊表谢意。
张大娘素来惜她本分踏实,当即颔首应下,承诺闭口不多言,必定稳妥转交。
不多时,陆云铮如常途经市集,张大娘依言上前,将布帕递到他手中,只淡淡一句“织坊沈姑娘托我转交”,便转身归了自己的摊位,不多做纠缠。
陆云铮指尖捏着布帕,入手便触到密实织纹,拆去外层粗布,一方靛色素帕落于掌心。无花哨纹饰,却针脚匀整,指尖抚过,能清晰感受到织造时的沉心力道,一眼便知是她亲手所织。
随从立在身后,低声道:“不过一方粗布素帕,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心意轻重,不在物件。”陆云铮指尖轻拂帕角,动作缓而轻,随即将素帕揣入怀中,语气平淡无波。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唯独沈清漪,身处窘境却守本心,受恩不卑不亢,以自身手艺回馈,不刻意疏远,亦不过分亲近,这份心性,远比金银珍宝难得。
他抬眼吩咐随从:“往后市集小摩擦,不必再暗中干预,她自有应对之力。若遇危及安危之事,再暗中护持,切记不可显露踪迹。”
他深知她的心性,刻意关照反会让她心生戒备,打乱她求生的节奏。不如予她足够空间,让她凭己身在市井立足,自己只在暗处,守她周全便好。
随从躬身应下,再不多言。
另一边,晚翠带回转交完毕的消息,沈清漪心头一桩心事落地,再无牵绊,全身心投入织坊营生。
如今她织的混丝粗布,在市集口碑渐起,每日布匹常常供不应求,积攒的银钱也日渐充裕。她盘算着添置新工具,让作坊劳作更显利落。
随即带着晚翠前往匠人铺,挑选了新织梭、竹筘、绕线筒,还有堆放丝线布匹的木架。新织梭光滑趁手,竹筘齐整,木架稳固,往日简陋的作坊,添了这些物件,顿时规整不少。
返回院落,两人一同收拾,工具逐一摆放有序,丝线按优劣分列,布匹码放齐整,空旷的旧坊,渐渐有了烟火生计的气息。
自此,旧坊的机杼声,每日从清晨响到日暮,从未停歇。
沈清漪潜心织布,严苛把控每一匹布的品质,晚翠悉心打理杂事、照料起居,日子规律而安稳。营收稳步积攒,境况日渐好转,可她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每当夜深人静,待晚翠歇息后,她便悄悄取出那枚丝线残片,借油灯微光静静端详,指尖轻捻残片纹理,回想陆云铮昔日提点,不动声色留意苏州丝行动向,默默记下市井间关于私纺、丝线的零碎流言。
她表面安于织布谋生,心底始终清明。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暂时栖身,织坊是她立足市井的根基,手艺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而这枚残片,是她揭开冤案谜团的唯一线索。
陆云铮的暗中照拂,她记在心里;一方素帕,已尽礼数人情。余下的,便是守好这方旧坊,凭自身手艺安稳谋生,慢慢积攒力气,静待日后拨开迷雾,查清丝线背后的所有隐秘。
她将残片重新贴身藏好,回身坐回织机前,指尖稳稳捻起木梭。
夜色沉厚,城郊院落寂然无声,唯有旧坊里的机杼声连绵沉稳,一声接一声,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散播,不曾停歇。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