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旧盟凉薄 去往赵府的 ...
-
去往赵府的路,沈清漪走得很慢。
夏末的雨刚歇,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路边沟渠积满雨水,水流缓缓向前,卷着枝头未落的槐叶一路奔流。从不停留,也从不回头。
沿途街巷她无比熟悉,街边商铺、石桥、流水,都是从小到大看惯了景致。
往日出行,她车马相伴,锦衣罗裙,所到之处皆是礼遇。如今只能徒步踏着水,素衣沾尘,满身狼狈,不过短短三日,境遇便天差地别。
晚翠撑着伞,紧紧跟在沈清漪身侧,脚步细碎又轻缓,指尖攥着衣角,时不时抬眼看向自家姑娘。
少女侧脸清冷,下颌绷得紧实,一路沉默不语,亦没有叹气感伤,平静得让人心疼。
“姑娘,”晚翠压低声音,气息微微发颤,“赵夫人素来温和,往日待您极好,或许……或许赵家不会这般快撇清关系。”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念想,盼着往日的情分,能抵过世俗的利弊算计,也清楚沈家如今的罪名牵扯了织造督办府,赵家本就书香门第,最怕沾惹朝堂纷争。
沈清漪目视前方,目光平淡无波,语气清淡:“温和是体面人的客套,如今沈家获罪,督办府严查此案,我是罪眷,赵家避之不及,才是常理。”
人情向来势利,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最难。世家之间的婚约,从来无关儿女情长,全是利弊权衡。
沈家鼎盛之时,婚约是强强联合的良缘。沈家倾覆之后,婚约便是拖累前程的累赘,这道理她早已看透。
从前身在安乐窝中不愿深究,如今跌落尘埃,才把人心看得通透明白。
走到赵府门前,云层稍稍散开,一缕浅白天光落下来,铺在朱红大门上。赵府门庭开阔,石阶干净整洁,门口两尊石狮子肃穆伫立,对比如今萧条的沈家,更显得气派华贵。
守门下人看见沈清漪,神色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往日这位沈家姑娘是府上贵客,迎来送往礼数周全,如今沈家败落,连下人都敢面露轻视,半分体面都不肯给。
“沈姑娘。”下人躬身行礼,态度疏远客套,“夫人早已吩咐,您直接去西偏堂等候便可。”
没有专人迎接,也没有半句寒暄,连正式堂屋都不许踏入,西偏堂向来是府上招待疏远客人及低微来客的地方,直白的轻视不加掩饰,刻薄又伤人。
晚翠手指攥得更紧,心里憋闷又委屈,正要开口争辩,却被沈清漪抬手拦下。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恼怒,淡淡点头,顺着侧门走进府中,不必争抢一时的体面。落魄之人,本就不配奢求周全礼遇。
西偏堂位置偏僻,远离主院,院里种着几株桂树。夏末时节,桂花尚未绽放,枝头只有翠绿的叶片,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满院冷清。
堂内陈设简单朴素,桌椅都是深色木料,没有精致摆件,也没有熏香暖炉,空旷清冷,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暑气未消,雨后的湿气顺着窗缝钻进屋内,闷得人周身发黏。
沈清漪找了一张木凳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哪怕身处清冷偏堂,也没丢掉骨子里的矜贵,她安静坐着等候,指尖下意识摩挲衣襟内侧的断锦,冰凉触感贴着皮肉,时刻提醒着她当下的处境。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
一刻钟,两刻钟,时辰缓缓流逝,始终没人过来招呼,连一杯凉茶都未曾送上,这是刻意的冷落,赵家要让她清楚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也不配拥有从前的优待。
晚翠站在一旁,指尖被攥得发红,低声委屈道:“姑娘,他们分明是故意怠慢您。往日您来府上,夫人定会亲自出门迎接,茶水点心从不短缺,如今连一口水都不肯给。”
“不必多言。”沈清漪轻声打断,语气平淡,“安静等着就好。”
她耐得住冷清,也受得住怠慢,比起父亲被押的苦楚,家族倾覆的打击,这点冷落根本不值一提,如今她所求的从不是礼遇,而是干脆了断,不再彼此拖累。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平缓的脚步声。赵夫人穿着深色素布短袄,仪态端庄缓步走入偏堂,妇人眉眼依旧温和,面容雍容,只是往日慈和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淡漠疏离。
她没有落座,径直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少女,语气直白平淡,没有多余迂回。
“清漪,今日请你过来,用意你应当明白。”
沈清漪抬眸,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夫人直说便可。”
赵夫人垂眸,目光落在她素白单薄的衣衫上,眼底闪过一丝隐晦惋惜,很快便被理智压下,沈家的案子牵扯织造督办府,是皇上钦点的严查要务,赵家绝不能沾染半分。
“沈家获罪,卷宗已定,督办府亲自核验了贡锦,没有翻盘余地。如今朝堂严查织造贪弊一案,赵家身为书香世家,门第清白,绝不能沾染罪案,毁了一族前程。”
直白的划清界限,没有委婉修饰,不留半分情面,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如今的她,是赵家避之不及的灾星。
“我知晓。”沈清漪语气清淡,不起波澜。
赵夫人见她平静无悲,反倒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无奈。
“你和文渊的婚约,本是一桩好姻缘。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身份尴尬,若是执意成婚,不光会毁了文渊的科考前程,整个赵家都会被拖下水。督办府盯得紧,官场凶险,世家立足不易,我不能拿全族性命冒险。”
字字句句,全是利弊算计,没有半分往日的情分,沈清漪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按压掌心未愈合的伤口,细微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赵文渊呢?”她轻声问道。
从头到尾,那个和她定下婚约,相伴数年的少年,始终没有露面。
提及儿子,赵夫人神色一僵,随即淡淡回道:“文渊闭门读书,不便见客。他清楚家里的难处,也认同我的决定,绝不会违背家族意愿。”
认同。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碾碎了数年的相伴情谊,沈清漪眼底没有起伏,心口却如同被冰水浸透,寒凉刺骨。她从未奢望危难之时有人拼死相救,却未曾想到,数年青梅竹马,最后只换来一句闭门不见,默认了舍弃。
年少的温存美好,看似真挚,实则脆弱不堪,遇上一点风雨,便彻底破碎,连半点念想都留不下。
“我知晓了。”她缓缓起身,身姿单薄却挺直,“婚约之事,我不会纠缠。”
赵夫人没料到她这般干脆,没有哭闹质问,没有苦苦哀求,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心底掠过一丝愧疚,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佩,轻轻放在木桌上。
玉佩质地通透,刻着缠绕的连理枝,是当年定亲时的信物。
“此物归还。”赵夫人语气略显生硬,“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再无婚约牵绊。山高水远,各自安好,互不牵扯。”
互不牵扯。
四个字落下,斩断所有过往,沈清漪看向那枚白玉佩,眼底清冷得没有半分留恋。这枚玉佩,她曾贴身佩戴数年,视作珍宝,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块冰冷玉石,毫无温度。
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淡淡开口:“我要见他一面。”
“不行。”赵夫人断然回绝,语气强硬,“文渊还要备考秋闱,不能分心。婚约既已作罢,便无需再见,徒留纠葛,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连最后一面,都吝啬给予,沈清漪缓缓点头,不再强求。强求来的相见,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增难堪,既然心意已决,何必再多此一举。
“也好。”她语气轻浅,淡然释怀,“不必见了。”
就算见到,又能如何?不过是两两相对,无言尴尬,他有家族牵绊,有前程顾虑,终究不敢忤逆家人,不敢为她赌上分毫,这样的相见,不要也罢。
窗外秋风再起,枝叶轻轻晃动,满院冷清,偏堂之内,湿气越来越重,悄无声息浸透四肢百骸。
赵夫人望着少女清冷沉静的侧脸,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清漪,我念着往日情分,可以给你银两盘缠,送你一处偏远宅院安稳度日。只求你往后安分守己,不要牵扯赵家,也不要对外提起这桩婚约。”
施舍的善意,廉价又伤人。沈清漪目光清冷,断然摇头,她是沈家女儿,就算落魄,也绝不会收受旁人的怜悯施舍,钱财虽好,终究烫手,依附旁人,终究是卑微的。
“不必。”
她抬手,慢慢拿起桌上的连理玉佩。玉石冰凉顺滑,曾经承载的年少欢喜,如今只剩刺骨寒意。
“玉佩我收下。”她抬眸看向赵夫人,眼神干净坚定,“今日起,婚约作废,情谊两清。沈家的荣辱,与赵家无关。我沈清漪,此生绝不会纠缠赵家分毫。”
话音清脆,落地有声。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怨怼不甘的言语,她用最平静的语气,斩断所有牵绊,给这段年少情分,画上冰冷决绝的句号。
赵夫人暗自松了口气,神色缓和几分。
“如此,最好不过。”
沈清漪不再多言,将玉佩揣进袖中,转身便走。素衣背影单薄孤凉,行走在萧瑟庭院里,没有半分迟疑留恋。
踏出偏堂那一刻,暑气裹挟着湿气迎面吹来,掀起她的衣摆。她没有回头,不曾回望这座困住自己数年情愫的宅院,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晚翠快步跟上,脚步轻缓,不敢出声打扰,主仆二人顺着侧门走出赵府,全程没有再看这朱门大院一眼。
行至大门口,守门下人早已等候在此,直白做出送客姿态,冰冷朱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沉闷落锁声响起,隔绝了院内所有过往,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赵文渊的年少曾经。
门外天光惨白,巷弄幽深冷清,夏末的余热渐渐散去,凉意慢慢漫上来。
少女站在石阶之下,抬手拢紧单薄衣襟,袖中玉佩冰凉,襟内断锦寒凉,两股寒意交织在一起,死死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晚翠声音哽咽,低声问道:“姑娘,我们如今……去哪里?”
沈清漪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空茫却坚定,无家可归,无亲可依,无处可去,可她绝不会低头。
良久,她吐出一口微凉气息,声音清淡,却字字倔强:
“入世,求生。”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