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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市井碎语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

      夜雨刚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薄雾笼着街巷,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巷子里早早热闹起来,摊贩推车的轱辘碾过潮湿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叫卖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又鲜活,却驱不散街巷里暗藏的紧绷气息。

      陋栈二楼的窗户敞开着,晨风灌入屋内,带着雨后的潮气,吹得人周身发寒。

      晚翠早早起身,揉着酸涩的眼睛,简单收拾好两人为数不多的物件,指尖攥着仅剩的几枚碎银,神色愈发焦灼。

      “姑娘,碎银只剩最后一小块了,省着用也撑不过三日。”她把银块摊在掌心,银料单薄,体积细小,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窘迫,“若是再找不到进项,咱们连这间破屋子都住不起了。”

      沈清漪刚用冷水擦过脸,面色依旧白净,只是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昨夜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她看向那一小块碎银,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如今全城都在避讳沈家的案子,织造督办府又派人四处巡查,她们行事只能更加谨慎。

      “去集市。”她说,“变卖一件物件。”

      两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寥寥无几。华贵衣物早已留在查封的沈府,如今身上穿的粗布衣裳不值分毫,唯一能换银钱的,是一把旧银梳。

      那把梳子是母亲生前赠予她的生辰礼,梳背刻着极简的水纹纹路,做工细腻精致,银料温润厚实。

      往日她日日使用,爱惜有加,如今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忍痛割舍。

      晚翠捏着银梳,指尖微微发颤,鼻尖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低声道:“姑娘,这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

      “我知道。”沈清漪语气清淡,没有多余情绪,“可活着,才有机会守着念想。人死了,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道理直白又残酷,如今她们是督办府紧盯的罪眷,连安稳度日都难,哪里还有资格贪恋旧物。

      两人简单整理衣饰,把银梳藏在袖口,走出陋栈。

      清晨的市井烟火气浓郁,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蒸笼白雾缭绕,油条和糕饼的香气四处飘散。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寻常百姓,衣着朴素,眉眼间满是为生计奔波的疲惫,无人留意这两个不起眼的落难女子。

      银铺坐落在集市中段,门面狭小,门头略显陈旧。门口摆着褪色的布幌,店内光线昏暗,柜台擦得发亮,摆放着各类老旧银器。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眼神精明,看人时目光直白锐利,惯会压价拿捏旁人,也知晓近来织造督办府严查沈家旧人,行事格外谨慎。

      沈清漪没有进店,只让晚翠独自进去变卖,她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树干粗糙,枝叶繁茂,夏末的槐叶还带着绿意,挡住了周遭的视线。

      街边人来人往,耳边全是零碎闲谈,大半都围绕着近日沈家贡锦弊案,毕竟是织造督办府亲自督办的大案,全城百姓都在议论。

      市井之人从不深究真相,只偏爱夸张猎奇的流言。

      有人说沈家贪财成性,为了牟利故意掺假贡锦,得罪了督办府,落得罪有应得的下场。

      有人说沈父私下勾结外人,暗中倒卖御用锦料,藏了无数不义之财。

      更有甚者胡乱编造,说沈家宅院底下藏有密室,堆满金银珠宝。

      流言越传越离谱,毫无依据,却人人深信不疑,毕竟督办府定下的罪名,没人敢质疑半句。

      沈清漪静静立在树下,面无表情听着这些污蔑诽谤的话语。旁人的指点窥探,低声议论,尽数落在她身上,她却毫不在意,脊背始终挺直,神色淡然如初。

      人心向来盲从,世人偏爱谣言,懒得探查真相。口舌流言最是廉价,却能轻易压垮一个百年世家,碾碎无数无辜之人,如今督办府压着案子,更是没人敢为沈家说一句公道话。

      “姑娘。”晚翠快步从银铺走出,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脸色难看,“掌柜压价极狠,这般好的银梳,只换了两百文。”

      两百文,堪堪够两人几日食宿花销,连置办一点丝线的钱都不够。

      沈清漪扫过铜钱,淡淡开口:“足够了。”

      她转身顺着街边慢行,目光随意落在两侧摊位上。布匹摊、针线摊、香料摊依次排布,货物琳琅满目。行至一处绸缎摊前,她脚步下意识停顿。

      摊上摆放着各色寻常绸缎,颜色鲜亮但质地普通。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嗓门洪亮,正热情招揽来往客人。妇人手边放着一匹浅灰锦布,针脚走线格外眼熟。

      沈清漪目光一凝。那走线手法,和那匹假贡锦的劣质走线,如出一辙,想来也是出自城西黑坊,借着市井摊位暗中售卖。

      她没有上前询问,只是驻足片刻,不动声色记下绸缎摊的位置,随后便带着晚翠转身离开,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悄悄埋下一丝戒备。

      两人走到一处人流稀少的茶摊,茶摊简陋,只有几张破旧木桌,售卖最便宜的粗茶。

      茶水浑浊泛黄,带着苦涩味道,专供底层赶路之人歇脚,也能避开街市上的喧嚣与眼线。

      找了一处靠墙的空位坐下,晚翠端来两杯茶水,温热的茶水捧在手里,总算驱散了几分焦躁的暑渴。

      “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做?”晚翠压低声音问道,不敢四处张望,怕引来官府的注意。

      “等人。”沈清漪轻声回道。

      父亲被押走前,曾隐晦叮嘱过她。若是沈家出事,便去城南老茶摊,寻一位常年穿黑衣戴布帽的人。

      那人是父亲早年结交的旧友,行事低调,知晓不少官场与织造督办府的隐秘。

      只是她从未见过此人,不知样貌年岁,只能守在茶摊静静等候。

      茶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挑夫、商贩、赶路旅人落座闲谈,茶水苦涩回甘,烟气缭绕。

      沈清漪垂着眼,慢悠悠抿着粗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时刻留意着来往行人,警惕着任何穿着差役服饰的人。

      午后日光微弱,透过淡薄云层洒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半分暖意。

      街对面忽然走来一行人,身着差役服饰,步伐整齐,神色冷硬,沿着街边缓慢巡查。行人见状纷纷避让,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大半,人人都怕被当成沈家余党抓起来盘问。

      为首的差役面色严肃,目光扫过街边人群,眼神锐利冰冷,嘴里还低声呵斥,严查近日外来流民,显然是受了督办府的命令。

      晚翠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低头躲藏,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角。

      沈清漪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力道平缓,无声示意她镇定。她依旧端坐原位,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躲闪。越是刻意躲藏,越容易引人怀疑,坦然自若才是最好的伪装。

      差役队伍缓缓走过茶摊,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见她们衣着朴素,且神色平淡,看不出异常,便径直移开视线渐渐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晚翠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官府……还在盯着咱们,督办府的人,根本没打算放过沈家。”她声音发颤,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沈清漪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们不是盯我们,是盯沈家残留的一切,盯所有可能翻案的线索。督办府从一开始,就不想让这桩案子有重查的一天。”

      话音落下,茶摊对面,一道黑衣身影缓缓停驻。

      那人身材挺拔,身着深色布衣,头戴素色布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周身气场冷冽,安静伫立在人流边缘,与周遭喧闹市井格格不入,目光却直直落在沈清漪身上。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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