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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01章 祖母寿诞 母亲王李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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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如墨般浓稠的夜色自天边压来,将整个苏北平原裹入一片沉寂的苍茫之中。凛冽的北风卷着细密如针的雪粒,呼啸着抽打王家老宅斑驳的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院中那棵枯槐在风雪中瑟缩,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灰暗的天空。
堂屋里,红绸高悬,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光影浮动。八仙桌上,三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正冒着袅袅白气。中间那碗,是为祖母王李氏六十大寿所备的寿面。
苏北老规矩:“寿面三碗,一碗敬寿星,两碗备着,以防亲朋来拜。 ”面要“不断”,寓意“寿不断”;汤要“清亮”,象征“心明眼亮,福寿双全”。
王李氏端坐上首,身着一袭暗红绸袄——那是大儿子王孝文托人从省城捎回的寿礼。三个儿子围坐桌子两旁。
大女儿王春梅在外地,不能回来,请人捎来贺礼。
此时王孝文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沾着白日里赶集时的尘土。他坐在角落,不言不语,他是长子,经商持家,未曾穿军装,也未佩枪,可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长子如父,肩头扛着全家的命脉。
他有一双儿女:女儿王秀英,十六七岁,生得亭亭玉立;儿子王世林,尚不足六岁,天真懵懂。
“闺女,茶要烫,但别倒太满。” 王孝文低声嘱咐,声音沉稳,“‘酒满敬人,茶满欺人’,你二叔三叔赶路,不宜多饮。”
王秀英点头,指尖微微发抖。她知道,这顿饭吃完,二叔三叔就要走——去打仗,去前线,去那炮火连天的双堆集。
坐在她身旁的母亲赵淑芳,正低头整理围裙的边角。她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眼角已有细纹,是日日操劳的痕迹。她和婆婆王李氏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擀烙馍,一摞摞薄如纸、韧如布的烙馍整齐地码在盘里。她没说话,只时不时抬眼看看丈夫,又看看两个即将出征的小叔子,眼神里有担忧。
王孝武与王孝勇并肩而坐。他们脚边,警卫员站立着,腰间别着驳壳枪。
“娘,寿面……” 王孝勇刚要动筷,却被母亲轻轻按住手背。
“等春兰回来。”
话音未落,小女儿王春兰抱着侄儿王世林匆匆进门。孩子才五岁,穿得厚实,像只小熊,脸蛋冻得通红。她将孩子放在母亲跟前:“来,磕头,给奶奶拜寿。”
王世林懵懂地跪下,稚嫩的额头“咚咚”抵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徐州老礼:“头碰地,寿增一岁。”每一声,都像在为老人添寿。
王春兰端来一碟腌萝卜条,脆生生地摆上桌,笑着打趣: “二哥,这萝卜可比你上回缴的罐头鲜脆!咱家这可是祖传老坛,酸得透,脆得狠,配烙馍一卷,神仙都得流口水!”说着,又端上一盘把子肉——肥瘦相间,酱香浓郁,油光闪闪,是王孝文夫妇一早从镇上老字号“刘记”订的。 “
寿宴无把子肉,不算过整寿”,这是徐州人的讲究,也是王家祖上传下的规矩。王孝武看着那盘把子肉,忽然眼眶一热。
娘总把肥的挑出来,说“我爱吃肥的”,其实她是舍不得瘦的,想留给孩子们多吃一口。
“娘,您吃块肉。” 他夹起一块,放进母亲碗里。母亲没动,只把那碗长寿面又往他跟前推了半寸。
这是苏北旧俗:寿面须得全家分食,寓意福寿绵长,缺一人,便是缺寿。她没说一句挽留,也没问一句“何时归”。可那碗面,就是她最后的祈愿——愿你们活着回来,愿这面还能热着等你们。
就在这时,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眼前寂静。警卫员快步上前,压低嗓音:“首长,纵队急电——黄维兵团已完成梅花形地堡群部署,我军炮弹存量不足两百发,请求战术调整。”
王孝武猛然起身,碗中面汤溅出,湿了袖口。他攥了攥母亲的手——。
“娘……”
母亲垂眼不语,只将那碗长寿面又往他跟前推了半寸。
王孝勇走到檐下,望着院中那棵枯槐在风雪中瑟缩。他转身,低声对妻子赵秀芝说:“明儿个一大早,恁带着娘、大哥、春梅、春兰和家人,往南走十里,去李家洼。那里有咱的联络点,老李会派人安排。别回头,别耽搁。”
赵秀芝咬着唇,点头,眼里泪光闪动,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丈夫说“安全转移”,实则是怕她死在炮火下。
他不说“保重”,是因为他不敢想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王孝武也唤来妻子刘桂香,将几块银元塞进她怀里:“桂香,听恁大哥大嫂安排。若……若俺回不来,恁带着秀英和世林,回老家种地。别等俺。”刘桂香死死攥着几块银元,她想说“你会回来的”,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哽咽: “嗯,俺晓得。”
王秀英坐在母亲赵淑芳身边,听着这些话,心像很难过,这话像是生死离别嘱托。她悄悄抬眼,看见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围裙,她忽然明白,母亲这些年是如何在父亲沉默的肩背后,撑起这个家的。每日三餐,缝洗缝补,照顾老人孩子,她从不言苦。
如今,她又要看着叔叔们奔赴战场,而她,必须和父亲一起,守护这个家。
王孝勇将铜钱贴身藏好——那是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压命钱”,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他望向妻子,她正搂着春兰低声叮嘱:“万一有事,你带世林先走,别管俺。”王春兰一旁点点头。
王秀英站在父亲身后,火光在她姣好的侧脸上跳跃。她紧抿着唇,竭力不让那即将到来的悲伤溢出。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的女孩了。她得撑住,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为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寿面。
当两个弟弟披上军大衣时,王孝文突然按住他们的肩:“等春兰唱完。”王春兰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地唱起那句老话: “寿比南山不老松——”。歌声未落,兄弟二人已大步跨出堂屋,踏进风雪。
警卫员紧随其后,马蹄声急促响起,迅速消失在雪幕深处。母亲王李氏仍坐着,没起身,也没送。她只是盯着那三双空了的碗,轻声说: “面……凉了。”
王秀英默默起身,想热面,却被刘桂香拦住: “别热了,留着。他们……回来还能吃。”她依言坐下,微垂着头,粗大的辫子滑到胸前。烛光下,她年轻饱满的脸颊线条柔和而清晰,那尚未被生活完全磨砺出的美丽,像一朵含苞待放花。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北风拍打着窗纸,像谁在轻轻敲门。王秀英望着那三碗凉了的面,忽然觉得,这面不是给寿星吃的,是给人留的念想,是希望,是牵挂,是哪怕天塌地陷也不肯熄灭的一点灯火。她悄悄伸手,握住了母亲赵淑芳的手。她知道,只要母亲还在,家就在。
(这里是日战区,刚刚解放不久,家属们能平安度过一夜。正是王孝武和王孝勇疏忽,还乡团得到消息,快快赶来,疯狂报复,抓走王李氏一家人和众多乡亲!才有后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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