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周三郎必须死 萧钺是 ...
-
萧钺是在一片混沌的梦境里忽然惊醒的。
一种更本能的东西,让他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屋内的光线,就先对上了一双眼睛。
四皇子站在床边,背着月光,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瘆人,像是暗处盯着猎物的蛇。
萧钺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四皇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好久不见啊,三哥。”
萧钺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快得像闪电一样,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四皇子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这些念头最终都沉了下去,被一种更深沉的本能压住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在说什么?草民叫周三郎。”
四皇子没有动,依旧站在那个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吗?”他的声音拖得很长,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三哥,难道你就不想杀我吗?”
萧钺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当真如此大度?”四皇子微微偏了偏头,月光照到了他半边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杀人凶手就在眼前,你也能装得这么像?”
萧钺觉得血往头上涌。
他当然想杀他。
每一个夜晚,每一次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浮现出来,这些画面像是烙在了他的骨头里,怎么都抹不掉,而始作俑者现在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步远,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想撕碎的笑。
他能杀掉他。
萧钺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老四的身手他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如果现在出手,他有把握在十个回合之内掐断对方的喉咙。
可是元道真还在里面躺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如果他暴露了身份,四皇子有一万种方法把元道真拖下水。同谋,包庇,知情不报,随便哪一条都够元道真死上十次。
萧钺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了。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草民是周三郎,不是您的三哥。”
四皇子看着他,他也看着四皇子。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四皇子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是认错了,那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拍肩膀的手忽然变向,一把扣住了萧钺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萧钺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同时往后撤了一步,但四皇子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你怎么说都没用。”四皇子道:“三哥,你知道我的,我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刀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萧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的脑子飞速转动,然后——
“元大人醒了!”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急切,急切到连四皇子都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瞬间。
萧钺猛地挣开他的手,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了门,他听见身后四皇子的骂声,但他没有回头,脚下不停地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元道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是真的被吵醒的,头还很沉,眼皮像是被缝在了一起,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见床边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殿下?”他认出了那个人,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迟钝:“发生什么事了?”
四皇子转过身看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三郎意图刺杀本皇子。”他冷冷地说:“所有人听令,捉他回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元道真猛地坐了起来,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不可能!”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震惊:“殿下,三郎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
四皇子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火把的光从窗户映进来,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元道真掀开被子,腿上的伤还没好透,他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扯着伤口,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火把的光在大街小巷里游走,有人在喊往那边跑了。元道真追在后面,看见四皇子带着人往城外的方向去了,他赶紧跟上去,腿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萧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跑了一路,从城里跑到城外,从平地跑到山路上,身后的追兵始终咬在身后,甩不掉也躲不开,四皇子带的人把山路堵死了,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往山顶跑,跑到山顶他才发现,山顶没有路,只有一片断崖。
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停下脚步,脚下的碎石滚落下去,很久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回声。
追兵围了上来,火把的光芒把他圈在中间,像是一群狼围住了一只鹿,萧钺站在崖边,背对着万丈深渊,看着这些火光和火光照亮的面孔。
他忽然有些恍惚。
太像了。
和上一次太像了,也是追兵和围堵,也是四皇子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只不过这一次,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四皇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看着他。
萧钺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不懂,”他说:“你为什么要杀我?”
四皇子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无所谓,我不在乎你懂不懂。你只需要知道,你必须死。”
萧钺站在崖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四皇子,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三郎!”
元道真跌跌撞撞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腿上的伤让他走路的样子很难看,但他还是拼命地往前挤,他挤到最前面,张开双臂挡在了萧钺和追兵之间。
“殿下!”他喘着气,大声道:“三郎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刺杀您的,我以性命担保!”
四皇子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事实胜于雄辩。元大人,你让开,否则你们就是同谋。”
元道真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看了萧钺一眼。
萧钺也在看他。
雨忽然就落下来了,火把被浇灭了十几支,剩下的也在雨里挣扎着发出嗤嗤的声响,所有人的衣服都在一瞬间湿透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萧钺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睫毛上沾着雨珠,他眨了眨眼,那些水珠就滚落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开始笑。
笑声在大雨里显得很突兀,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畅快。
“既然你容不下我,那我也容不下你们。”
他转向元道真,雨水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但萧钺的声音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元道真,你的恩情,三郎必定会报答!”
元道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萧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了崖边的碎石上。
“三郎——”
他扑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了萧钺的衣袖,湿透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过,像一条抓不住的鱼。他看见萧钺的身影消失在崖边,雨幕里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扑倒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去,雨水浇在他脸上,灌进他的眼睛里,他拼命睁大眼睛往下看,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山下只有白茫茫的雾,还有瓢泼的雨,把一切都吞没了。
“三郎……”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他跌坐在崖边的泥水里,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雨下得太大。他只是坐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念着那两个字。
三郎。
四皇子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崖下翻涌的雾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雨还在下,把他华贵的衣袍打得湿透,他也没有动,他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下达了命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都给我下去找!”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深渊,没有人敢动,四皇子转过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没听见吗?”
侍卫们打了个寒噤,连忙应声散开去找下山的路。
雨越下越大,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崖边只剩下元道真一个人跪坐在泥水里。
四皇子最后看了一眼崖下,转身走了。
元道真还跪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从他的下巴滴落,他低着头,茫然无措。
而山下只剩下雾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