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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狮子的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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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从城隍庙的飞檐下溜过去,顺带把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
何观玉蹲在石狮子基座旁边,姿势像极了村口晒太阳的土狗。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锁骨。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她时不时吹一口气掀开。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五官端正,骨骼清奇,透着一股不太聪明的认真劲儿。
短视频里,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正在激情澎湃地输出:
“——天煞孤星命的三大特征,遇到了快跑!第一,身边亲友接连倒霉,连养的狗都活不过三年!第二,走到哪哪出事,自带灾难光环!第三,眼尾有泪痣,那是老天爷做的标记,告诉你这个人——命不久矣!”
何观玉嘴巴微微张开,泡面从筷子尖滑落,掉回碗里,溅了她一脸汤。
她没擦,她脑子里正在做一道严密的逻辑题——
“眼尾有泪痣。”
“走到哪哪出事。”
“身边人轮流倒霉。”
这不就是——她缓缓转头,看向城隍庙门口的台阶。
那个男人每天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准时从这里经过,穿深色卫衣,背双肩包,低头看手机,走路像在躲地雷。
上周二,他踩到一块香蕉皮,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脸着地。
上周四,一只鸽子精准地把排泄物投放在他头顶,角度之刁钻,力度之精准,堪比狙击手。
昨天更绝——他路过的时候,一辆洒水车突然喷水,他躲闪不及,被浇了个透心凉,然后一个花盆从天而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站了三秒,把卫衣帽子一戴,继续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更像是什么都已经习惯了。
何观玉已经观察他三个月了,从夏天观察到秋天,从短袖观察到卫衣,她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倒霉,却始终顽强地活着,顽强得……让人着急。
“他怎么还不死呢?”……
观玉把泡面碗放在地上,双手托腮,陷入了深深的狮生思考。
八百年前,她在城隍庙门口的基座上醒来,发现自己有了灵智。那时候她还是左数第三只石狮子的完整形态,四蹄踏地,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八百年过去了,她还是那只石狮子,准确地说,她还是那只没能真正化形成仙的石狮子。
守门灵的修炼法门很简单——吃怨气。人间有怨,灵体有感。那些横死之人、冤屈之魂、绝望之心,会在临终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怨气。守门灵以怨气为食,积攒够了,就能化形、进阶、成仙。
听起来像修仙,实际应该像吃播。
何观玉吃了八百年怨气,攒的还不够啊……不是她懒啊,是这年头怨气不好找!
现代人死了都办追悼会,家属哭两声就过去了,怨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吹散了。偶尔碰到一个横死的,怨气还没到她嘴里,就被路过的野鬼抢了——城隍庙这片属于“灵气稀薄区”,外卖都不送。
所以她盯上了那个男人,那个走到哪倒霉到哪、眼尾有泪痣、据说活不过今年冬天的男人。
如果一个人横死,怨气是一碗汤。那一个百世横死的人,临死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怨气——
何观玉吸了吸鼻子,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马上要化形飞升了- ???( ?’?’?)???-
“观玉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观玉抬头,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树皮上浮现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眼睛眯成两条缝,表情呢……介于慈祥和嫌弃之间吧。
“你又蹲在这儿吃泡面?庙里给你安排了休息室。”
“休息室没风。”观玉理直气壮,“我是石狮子,我喜欢待在外面。”
老槐树精叹了口气,他是这庙里年纪最大的灵体,比观玉还大五百岁,已经老得连人形都化不出来了,只能挂在树上当个树脸。见多识广,嘴碎心软,是这一片灵体公认的“废话输出机”。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是灵体,不是石头,你有身份证,你有……你有那什么,社会身份,你别老把自己当看门狗使。”
“我是石狮子,不是狗。”
“你蹲的姿势跟狗有什么区别?”
观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蹲姿,认真地想了想,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地,四脚着地,屁股撅得老高。
老槐树精:“…………你给我起来。”
观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你说得对,石狮子不能蹲,要站着。”
老槐树精决定不跟她计较这个问题,否则天黑之前都聊不到正事。“你刚才盯着那个小伙子看了半天,又打什么主意?”
观玉眼睛一亮,凑到老槐树精面前,“老槐,我问你个事——那个男的,每天傍晚从我庙门口过,叫啥?”
老槐树精的树脸皱了皱,“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盯了人家三个月?”
“我盯着的是他的怨气,又不是他的人,问名字干嘛?”观玉理直气壮。
“……裴应玄。”
“裴应玄。”观玉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觉得挺顺口,“他什么命?”
老槐树精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让观玉警觉起来——老槐每次要放大消息的时候,都会先沉默两秒。
“百世横死命。”
观玉愣住了,横死?还是百年?
天降大馅饼啊!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锅老火靓汤,熬了百世的骨头,汤色奶白,浓香四溢,一口下去——
“那他这一世,是第一百世?”观玉的声音有点发抖,激动的那种。
“第一百世。”
观玉深吸一口气,差点没兴奋过去,百世的怨气,浓缩在临死那一瞬间爆发。
那已经不是老火靓汤了,那是满汉全席,是米其林三星,是她修了八百年都没见过的大单!
“他什么时候死啊?”观玉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怼到老槐树的树皮上。
老槐树精往后缩了缩,“你离我远点,我老了,受不了你这股泡面味。”
“你快说!”
“据说……”老槐树精顿了顿,“活不过今年冬天。”
今年冬天,现在九月,距离冬天,最多还有三个月。
观玉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三个月,九十天,她要在这九十天里确保两件事:
第一,裴应玄不能死在别人手里,否则怨气被别人抢了。
第二,裴应玄不能死得太早,否则怨气还没攒到最浓。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既能保护他、又能在他临死瞬间第一时间吃上怨气的计划。
观玉深吸一口气,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槐。”
“……干嘛?”
“我能不能把他抓来,放在庙里养着,等他死了直接吃?”
老槐树精的树脸抽搐了一下。
“……那是绑架。”
“我是守门灵,保护人类是我的职责。”
“你那是保护吗?你那叫圈养。”
“圈养也是保护的一种。”观玉振振有词,“我关照着他不被别人害死,等他自然死亡,我再吃,这叫资源最大化利用。”
老槐树精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很多离谱的灵体,但能把“绑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观玉是头一个。
“你听我一句劝。”老槐树精语重心长,“那个男人的命格不简单,他身上的诅咒牵扯到上面的势力,你一个连人形都化不出来的小石狮子,别往上凑。”
观玉自动过滤了“别往上凑”三个字,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
“上面的势力?你是说……天界?”
老槐树精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树脸一僵,“你就当我没说。”
“你没说。”观玉乖巧地点头,“你就说了裴应玄活不过今年冬天。”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观玉已经把手机揣回兜里,泡面碗端起来两口喝完汤,抹了一把嘴,“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
“我要飞升成仙。”
老槐树精:“……你拿什么飞升?你八百年的存货都够不到天界地板的。”
观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张秀丽但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石狮子独有的、一根筋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着。
“我马上有飞升外卖了。”
她转头看向城隍庙门口的方向,目光穿过飞檐和香炉,落在远处那个即将出现的瘦削身影上。
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裴应玄准时出现在庙门口。今天他换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颧骨微高,眉目清冷,眼尾一颗泪痣像是用墨点上去的,衬得他整张脸都带着一股“此人命不久矣”的气质。
他低着头看手机,走得很快。
然后——
踩到了观玉刚才掉在地上的泡面汤,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观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裴应玄抬头。
四目相对。
观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叫裴应玄?”
裴应玄皱眉,“……你是谁?”
观玉咧嘴笑了,那笑容在裴应玄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姓何。”她说,“何观玉。”
“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观玉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我认识你就行。”
裴应玄看了她两秒,面无表情地绕开,继续走。
观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活不过今年冬天……”
她喃喃重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老槐树精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何观玉,你别乱来。”
观玉回头,冲树上的老脸眨了眨眼:
“放心,我有分寸。”
她有分寸的意思是——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正式跟踪裴应玄。
不对,是守护,是守护啊!
傍晚的风吹过城隍庙的飞檐,吹动老槐树的枝叶,吹起观玉鬓边的碎发。庙门口的石狮子们沉默地蹲在基座上,怒目圆睁,一动不动。
左数第三只的位置空了八百年。那只石狮子的灵体,此刻正站在秋风里,盘算着一场蓄谋已久的“守护”计划。
而远在三个街区以外的出租屋里,裴应玄正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不知道,他饿极了,他晚饭还没吃呢,他的外卖,正在来的路上。
而观玉的外卖,也在来的路上了……
不过,观玉会纠正这个说法:她是在守护外卖的路上。
守护他那百世积累的、浓香四溢的、珍贵无比的——
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