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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奇 对他的行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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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和是在凌晨两点第三次路过那家便利店时注意到那个人的。
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处方单,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精神科的那位老医生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许和啊,要记得按时吃药,断药会诱发复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总是很温和,温和到许和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变好,然后她就自己停了药,像之前一样。
第七天她的世界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路灯的光晕比她记忆中的要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里以一种她无法捕捉的频率膨胀、收缩、膨胀,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太久,久到有人推着轮椅从便利店的自动门里出来,险些撞到她身上。
“抱歉。”那个人说。
许和低下头,最先看到的是对方膝盖上放着的一袋速溶咖啡和两盒临期饭团,然后是那双从裤子面料里透出的腿,细瘦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腿。
轮椅是那种最基础的款式,没有电动助力,扶手上的黑漆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帽子的抽绳一长一短,右边的比左边的短了一大截,像是断过又重新打了个结。
他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很淡,像是用铅笔浅浅勾了几笔就停下来的那种速写,他的皮肤在便利店的白炽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颧骨以下的部位有些微微凹陷。
“没关系。”许和说。
她的声音有点涩,因为她已经快两天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了。
那个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移开,推着轮椅从她身侧绕过去。
轮子碾过人行道上的一块翘起的地砖,发出短促的咯噔声,他整个人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许和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街道的暗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被下一盏路灯接过去,继续拉长。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忽然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不对,她不应该联想到那个人的。
她拧开随身带的水杯,把最后两粒阿立哌唑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干咽下去的,苦味从舌根往上翻涌。
这晚之后许和开始规律地在那家便利店附近见到那个人。
为了见他,她把自己的夜跑路线改了,从前她都是在小区后面的公园跑,现在她把终点定在了那家便利店。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她从出租屋出发,沿着一条栽满银杏树的街道跑二十分钟,刚好能在两点零三分左右抵达便利店门口,紧接着她会假装要买什么东西,进去转一圈,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就能碰到那个人。
她没有在跟踪,她只是好奇。
这种好奇就像一根线一样拴在她脑子里,她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每天凌晨两点来便利店,想知道他每天买的东西是不是都一样,想知道他那双折叠在轮椅上的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许和知道这种想法不太正常。
她的心理医生跟她说过,要学会区分“正常的关注”和“病态的执念”但她从来没搞明白过那条分界线到底在哪里。
对她来说,关注一个人和执念于一个人,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紧,然后就怎么也松不下来了。
到了第四天的凌晨那个人终于先开了口了。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这个时间来买东西?”他推着轮椅从自动门里出来,把那袋东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许和一眼。
许和愣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还没拧开,是她刚才进店随手拿的,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真的在买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只是碰巧”但她的嘴巴比她的大脑更诚实:“是。”
那个人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挺巧的,我也是。”
许和突然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经常莫名其妙的笑,那个人听到她的笑声,嘴角也弯了一下,就是有点像嘲讽她。
“你每天都买一样的。”
许和说着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袋子,速溶咖啡,临期饭团,偶尔多一包话梅。话梅的牌子是一种很老的那种,透明的塑料包装,里面的话梅裹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他说。
许和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的脑子处理社交信号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不太能识别那些微妙的“你应该感到窘迫”的瞬间。
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那个人的视线平齐,她说:“我叫许和,言午许,和平的和。”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钟,深夜的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得便利店的招牌轻轻晃了一下,光在他的脸上闪了闪。
“沈恒。”他说,“沈阳的沈,永恒的恒。”
许和注意到他的轮椅推手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袋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里面露出半截A4纸的边角,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了什么,沈恒就把袋子转了个方向,那个半截纸角藏到了暗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许和问,她蹲在地上,膝盖抵着便利店门口的那块磨得发亮的门槛石。
沈恒的手指搭在轮椅的轮圈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已经太久每个人交流过了。
他看了许和一眼,像是在判断什么。最久他开口说道:“写东西的。”
“写什么的?”
“什么都写。公众号,软文,偶尔帮人写写年终总结和演讲稿,不太稳定的那种。”
许和点了点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那收入应该不高。”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大概会被当成冒犯但沈恒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没有在判断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基于信息得出的推论。
这种不带社交滤镜的直白让他觉得有点新鲜,甚至有点好笑,他确实收入不高,不高到连这袋速溶咖啡和临期饭团,都是他精打细算之后的选择。
“确实不高。”他说着推着轮椅绕开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
许和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有时候她的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决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很长一段路了。
沈恒没有回头但他显然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些,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的节奏也变得更急促了一点。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什么“别跟着我”,他只是继续往前,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到不想再去计较。
许和跟了大概两百米,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沈恒的背影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上,落在那双折叠在轮椅上的、被黑暗吞没了细节的腿上。
她的脑子里忽然涌上来很多画面,像有人在她的脑壳里打翻了一盒旧照片,纷乱的、陈旧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气味。
她又联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腿也是这样,细瘦无力,他会坐在一张很旧的藤椅上,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膝盖上只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
许和那时候很小,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起来,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追着她跑,不和她一起玩,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爱,有遗憾,还有一种她后来才明白的东西,叫做“知道自己在拖累别人的痛苦”。
那个人是她的爸爸。
她爸爸是在她七岁那年瘫痪的,工伤,脊髄损伤,胸椎第十节以下全部失去功能。她妈妈在病床前守了三年,第四年的时候妈妈自杀了,她说自己实在熬不下去了。
过高的道德感让她没有办法抛夫弃女独自逍遥但这样痛苦的人生也没有延续的必要,所以她自杀了。
之后的日子是爸爸一个人带着她过的,一个胸十以下完全瘫痪的男人要照顾一个十岁的女孩,那种日子说出来都是别人听不懂的细节。
比如爸爸是怎么用两个塑料凳子撑着身体在厨房里做一顿饭,是怎么用嘴咬着拖把的一头在地板上划拉,是怎么在她发烧的那个夜里一点一点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再用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挪到她的床边,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声呼救,因为没有人可以呼救。
她总想帮忙,可是她爸爸总在拒绝,她只能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许和十三岁那年他死于褥疮感染。
不是什么大事,褥疮,对于常年卧床的瘫痪病人来说,得褥疮就像呼吸一样常见。
他的褥疮从骶尾部开始,一点点烂进去,烂到能看见骨头,许和每天帮他换药,用碘伏棉球塞进那个洞里,爸爸一直咬着一卷绷带一声不吭,后来感染进了血液,爸爸开始发高烧,烧了三天,第四天凌晨,他在那张旧藤椅上安静地没了呼吸。
许和把她爸妈的骨灰盒放在出租屋的柜子最上层,跟一袋没吃完的盐放在一起。
她后来很少提起他们,因为她生病了,她的病会帮她会把那些过于沉重的东西压扁、折叠、塞进记忆最深处的一个抽屉里,然后忘了它们的存在。
只是那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涌出来,像打翻的药瓶,黑色的药片滚了一地。
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刻。
许和站在原地,看着沈恒的轮椅消失在前面的拐角处。
她的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她的药让她的泪腺变得迟钝,让她的情绪变成一张压平的纸,没有褶皱但也没有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被她捏得变了形,里面的水溢出来,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路灯下看起来像血。
她盯着那些水滴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确实像血,她把这个念头记在了脑子里,准备回去写进日记里。
她不知道的是,沈恒在那个拐角处停了一下。
深夜的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翻起来,露出后颈上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袋东西,手指无意识地在速溶咖啡的包装袋上画圈,画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