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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上生长 ...

  •   杨易走后,李雾的生活像一只被重新校准的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
      李雾想着马上要结课考试。拉坯的作业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考完就可以回家过年。再开学就是实习,是毕设的准备。
      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码在面前,像整理一块泥——揉匀了,排好气,不让里面留任何一个空洞。因为一有空隙,风就会灌进来,所以不能让空隙存在。
      每一天的节奏被填得很满。不是在工作室,就是在去工作室的路上。不是在拉坯,就是在修坯,在烧制,在看窑火。陶土在转盘上旋转,她的手指跟着转,一圈一圈,把时间也卷进去,卷成一个又一个等待上釉的半成品。
      回到宿舍的时候通常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洗漱,爬上床,手机亮一下——对话框还停在那个位置。她看一眼,锁屏,闭上眼睛。没有发消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拉了十个坯”太日常了,“我想你了”太重了,“你那边怎么样”像在查岗。
      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就让我们先变成更好的自己吧!
      她太困了。困到那些犹豫还没成形就被睡眠吞掉了。
      在工作室的时间占据了大半。不是在工作室就是在上课,不上课就在睡觉。这个节奏是她自己选择的——不是逃避,是把自己放进了另一种运转方式里。就像拉坯机一开,手指一用力,泥就听话地竖起来,变成一个圆柱,变成一个碗,变成一个杯子。
      她在把自己也变成一个容器,把时间、精力、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装进去。
      等彻底闲下来,已经是回家过年的时候了。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忙碌的时候不觉得,一停下来,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但来不及细想,因为回家的路已经在脚下了。
      李雾和兔子一起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航站楼里涌动着回家的旅客,空气里混着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广播每隔几分钟就播报一次航班信息。
      这个场景和他离开那天重叠了——同一个机场,同一排椅子,同一种人来人往的嘈杂。
      兔子问她:“开学去哪实习啊?”
      这个问题像一个轻轻的钩子,把她从某个走神的地方勾回来。
      她想了想,语气不急不慢:“我之前兼职的地方希望我能留下来。我感觉教教小朋友蛮好的,和他们沟通最简单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是自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轻松。这不是妥协,也不是将就——她是真的喜欢。和小朋友相处不需要揣测,不需要绕弯,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你笑他们就跟着笑。这种简单,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太稀有了。
      兔子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你主意最正了。我可怎么办啊。”
      然后提到了一件事:“姚老师不是推荐你去了一个陶艺工作室吗?两个地方,两份工作。兼职的那个要教小朋友,陶艺工作室要做自己的创作。时间会不会打架?精力够不够用?”
      李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安静的东西。
      “我两个可以兼顾的。时间刚好可以错开。”
      她说得轻松,像在说一会儿去食堂吃面还是吃饭。但兔子听出了她没说出来的那一层——这意味着没有周末,意味着每天要在两个地方之间奔波,意味着晚上别人追剧的时候她可能还在修坯。
      兔子看了她两秒,语气轻下来:“有点辛苦吧。”这句“有点辛苦吧”不是疑问,是心疼。兔子是心疼她的,之前除了上课完成作业,她还是有自己时间的她会有人陪她打游戏,去操场散步,现在的她好像给自己规划了一个更好的更辛苦的未来!
      李雾没有犹豫,笑得比刚才更甜了一点:“没有。我做的都是喜欢的事,而且多学一点总没坏处。”这不是嘴硬,是真的这么想。
      她做的那些事——拉坯、修坯、烧制、教小朋友——都是她发自内心喜欢的事情。喜欢到不觉得是“工作”,喜欢到可以忽略疲惫。至于辛苦,谁能定义辛苦呢?如果你每天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才叫辛苦。
      她的笑容里还有一层兔子没看到的东西——杨易之前跟她提过板绘。平板绘画,用笔刷在屏幕上涂涂抹抹,画出和陶艺不一样的质感。他当时给她讲过,讲的挺详细的,但她没记住。
      正好这个假期可以练一下。
      她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嗯,我也要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杨易要变成很厉害的人,去拼一个确定的未来。那她呢?她不能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要往前走,在自己的路上走,走出一条和他平行的、同样好看的轨迹。
      不是为了配得上他,是为了配得上自己对他的喜欢。成就一个更好的自己,不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是开心的。那种开心不张扬,不热烈,像冬天窗玻璃上凝出的水汽——薄薄一层,但摸上去是温的。
      兔子叫了她好几声。

      “走啦,登机了。”
      她回过神来,哦了一声,站起来,拉过行李箱的拉杆,跟上舍友的脚步。
      杨易没有出现在她的任何一句对白里。舍友问她实习的事,她没提到他。她打算练板绘,也没说是因为他提过。但每件事的缝隙里都有他——选择去两个地方兼职,是因为“多学一点没坏处”,而“多学一点”的参照系,是他。想变成很厉害的人,是因为他也在变成很厉害的人。李雾不说他的名字,不是忘了,是把他放在了一个不必言说的位置上。就像他走的那天,她不说“我会想你”,只说“天天开心”。就像现在,她不说“我要让他看到我也在努力”,只说“我也要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登机了。回家过年。
      李雾拖着行李箱走过廊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是冬天特有的灰蓝色。跑道灯亮着。
      日子就这样走着,不急不缓,像苏州河的水,看着是静的,其实一直在流。过完年回到学校的日子过得无比快,毕设,实习,搬家。
      李雾租的那间小屋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条老弄堂里,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房东是个退了休的上海阿姨,住在楼下,养了一只三花猫,偶尔会在楼梯拐角处堵住她,喵一声,等她弯腰摸两下才放行。
      从弄堂口到工作室,骑车十五分钟。要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浑浑的,但两岸的梧桐一到夏天就疯长,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她常常骑到一半停下来,掏出手机拍几张——不是发给谁,就是存着。后来相册里存满了这种照片,梧桐巷的晨光、老弄堂的黄昏、隔壁早餐铺的热气、下雨天窗玻璃上洇开的水痕。
      没人可发,她就发在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里。
      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那对喜鹊胸针,她拿了一个别在了每天背的帆布包上。黄铜的质地会随着时间变暗,那种暗不是脏,是一种沉下去的光泽,像旧东西才会有的那种好看。有时候走在路上低头看一眼,心里会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想念,想念太浓了,这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隔夜的茶,不烫了,但还是有味道的。
      兔子说她瘦了。
      那天周末,兔子从浦东坐了四十分钟地铁来看她,带了一袋子山姆的麻薯和一大杯冰美式。推开门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地上画稿子,周围堆着几本参考书,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你这不是家,你这是工作室。”室友把麻薯放桌上,在李雾旁边坐下来,“你看看你,像个修行的尼姑。”
      “尼姑不吃麻薯。”她接过冰美式吸了一大口,眯了眯眼。
      兔子看她在画的东西——是一组童书插画,画的是森林里的小动物。她的板绘确实进步了很多,线条比以前更放松了,颜色也干净,能看出自己的风格在慢慢长出来,像植物抽芽一样,悄悄的,但挡不住。
      “哎,我同事又问我你的事了。”兔子拿出一个麻薯,装作不经意地说,“人家还在等你回消息呢。”
      李雾没抬头,笔刷在屏幕上拖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我回了,我说最近很忙。”
      “你那叫回啊?隔了三天,就五个字。”
      “五个字也是回。”
      兔子嘬了一口咖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又不是没人追,咱谈个恋爱行不行?你找个人说说话也行啊。”
      李雾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兔子,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我不是每天在和你说话吗?你是鬼啊?”
      兔子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伸手去捏她的脸,说你的脸怎么这么尖了。她躲了一下,没躲开,两个人就在铺了满地稿纸的房间里笑成一团。笑完之后,兔子发现她眼角好像有点湿,但没敢问,只是把带来的草莓一颗一颗地摆在她桌边,摆成一排,像一排小红灯笼。
      晚上的时候,兔子走了,弄堂恢复了安静。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炒菜,葱花的香味飘进来,还有小孩在哭,老人在用上海话喊谁的名字。她靠在窗边抽了一支烟,不多抽,就一支。烟雾从纱窗的洞眼里钻出去,散进上海湿漉漉的夜色里。李雾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允许自己放空一下下,拿起手机翻看着和杨易的聊天记录,手机界面停留在杨易说给明天给她带食堂小笼包的界面,她笑了,很开心,看完就退出了才发现如过不是刻意搜索这个人已经不在聊天记录的第一页了。烟也结束了李雾随着扔掉的烟头好像把自己的情绪也扔掉了,抱着iPad继续她没完成的工作了!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她结束了在机构的课,骑车回工作室。经过那座小桥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高楼的缝隙里,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的渐变。她在桥上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相册里的最近一张照片,是一只橘猫蹲在工作室门口,是她早上拍的。再往前,是兔子做的一桌菜。再往前,是梧桐巷的绿荫。再往前,就那么一直翻下去,翻到很下面,是景德镇的那些照片——坯房里的泥坯、烧好的瓷器、晨雾里的三宝村。有一张拍的是碎瓷片嵌在泥墙里的样子,青花的纹样裂开了,但颜色还在,蓝得扎眼。
      她看了看这张照片,手指悬在“发送”那个按钮上方,僵了几秒钟。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
      晚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一遍一遍地翻着同一页书。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上那只黄铜的喜鹊,她骑上车,蹬了一下,朝家的方向过去。
      日子就这么重复地过着,像上海梅雨季里晾不干的衣服,每天都是一个样,又好像每天都不太一样。四年了,快得像地铁二号线从静安寺到浦东,你还没看清窗外的灯火,广播就报了下个站名。
      李雾房东阿姨的三花猫已经胖了一圈,见她还是会喵一声,她还是会弯腰摸两下。板绘的约稿越来越多,童书插画出了两本,样书寄到的时候她正啃着苹果看教程,拆开快递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终于把一条路走到天亮了的感觉。
      老师问她愿不愿意办一个小型个展,就在陶艺工作室的二楼展厅。她想了想,说好。
      布展的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选作品、写说明、排动线。她是学美术的,但从来没做过策展人的活,每一样都要从头学。展出的作品是一些摆件杯子、花器、捏塑的小动物,还有一些釉下彩绘,釉色是青白和影青,烧出来温温润润的,像把月光揉碎了涂上去的。
      开幕那天人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
      兔子带了部门同事来,一进门就嚷嚷着哪里哪里,快看这个杯子,我朋友的,厉害吧。李雾被她喊得脸红,说你能不能低调点。兔子说我这是给你做宣传,你懂什么。
      杨易的舍友也来了,比大学时瘦了一些,头发也短了,看起来像是个正经社会人了。他站在一组陶艺小件前看了很久,他认出是李雾和杨易当时的参赛作品,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走过来,伸出手说:好久不见。
      李雾愣了一下,伸出手握了握,说好久不见。
      “真不错,你。”他的语气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听说你板绘也不错,陶艺、现在还要加个展,你这是要干嘛?卷死我们?”
      “没有没有,”抿着嘴笑了,“就是做着做着就……”
      “就做出来了。”他替她说完。
      她点点头,觉得这话说得真好——做着做着就做出来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并没有想那么多,你只是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打开软件,画。在每一个不画的夜晚,捏泥巴,或者看书,或者学一点新东西。你以为你只是在打发时间,但时间不这么认为。时间把你丢出去的每一分努力都收好了,攒着,攒够了就还你一个惊喜。
      兔子循环播放着“恭喜”,她都听麻了,只好一遍一遍地笑,一遍一遍地说谢谢。
      兔子站在展厅中央,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女孩面前,夸张地鞠了个躬:“成就加一啊我的朋友,你是要把技能条点满吗?下一步是不是要拯救世界了?”
      李雾被她逗笑了,吸了一口奶茶,认真想了想,忽然说:“最近想学尤克里里了。”
      “什么?”

      “尤克里里。小小的那种,好带。”
      兔子瞪圆了眼睛:“你卷吧你!你是真的卷吧!板绘画了,陶艺学了,现在还要搞乐器,你是不是打算全面发展然后惊艳所有人?”
      李雾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不是啦,就是……看人家弹得真的很不错,想学。”
      她没有说后半句。
      后半句是:杨易的吉他弹得很好。她存着他发的视频,在那些画图画到手酸、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深夜,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看。他弹吉他的时候低着头,侧脸很安静,手指在琴弦上是那种熟练的、漫不经心的好。她想,掌握一门乐器应该也不错。不是要弹得多好,就是想试试,试试那种让声音从自己指尖流淌出来的感觉。
      等他回来,她可以把他发的视频给他看——不是光看不回,你看,我也在学。她还可以把出版的那两本画册给他看,内页里专门加了一页致谢,写的是“感谢带我走上这条路的人。”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知道如果他能看到,他会明白的。
      “想什么呢?”兔子喊了第三声,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才把她从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里拽出来。

      “嗯……我在想等会儿咱俩吃什么?”
      兔子翻了个白眼:“我看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走,边吃边说。”
      餐厅的梧桐树影从窗户漏进来,在桌布上摇摇晃晃。闺蜜切开一块牛排,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说实话,谈个恋爱说不定会有更多灵感呢?”李雾咬了一口面包,没接话。
      “上次那个摄影师真不错,人家条件也好,咱们也算都混艺术圈的嘛,肯定有话聊。”闺蜜把声音放软了一些,“而且人家真的很关心你,上次你生病在工作室,要不是人家来找你及时发现,你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那里——”
      “行啦行啦,”女孩打断她,撇了撇嘴,眼神里有一点倔强,又有一点藏不住的心虚,“那你还关心我,咱俩谈呗。”
      兔子一愣,随即笑骂:“你可真会噎人。”
      李雾歪着头,笑嘻嘻地看她。
      “我还要找八块腹肌的呢,”兔子挺了挺腰,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不配。”
      两个人同时“哈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声震得隔壁桌的老外都回头看。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也在笑。
      饭后,兔子打车回去了,李雾一个人走回展馆。游客很多,举着手机拍照的、牵着小孩的、踩着滑板呼啸而过的。她走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的,像一滴水混进了一条河。
      下午还要给小朋友上课。
      她带了一个绘本班,每周六下午,在老师工作室旁边的一个小教室里。来的都是附近社区的孩子,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她喜欢教他们,喜欢看他们抓起画笔就往纸上招呼的那种不管不顾——孩子的画里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他们想到什么就画什么,房子可以是粉色的,太阳可以是绿色的,猫可以长翅膀。
      今天要教的是水彩小技法。她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孩子在了,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说:“老师老师,我上周画的猫,我妈妈说好好看,裱起来挂在客厅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说:“那你要画得更好看,让你妈妈换一张新的。”
      小女孩用力点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在画板前坐下来,拿出调色盘,兑了一汪清水。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窗外的上海,四月的风刚刚开始变暖。梧桐的嫩芽是黄绿色的,小小的,怯怯的,像是刚探出头来打量这个世界。再过一个多月,它们就会疯长,长成遮天蔽日的浓荫,长成这座城市最温柔的隧道。
      而她还会在这条路上,骑车,画画,上课,偶尔学一学尤克里里。日子重复,但重复里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那些细节——比如今天画了一只猫,比如今天学会了一个新的和弦,比如今天在翻旧视频的时候,又多看懂了一点那个男孩低头弹琴时的表情。
      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那对喜鹊胸针,一枚别在帆布包上,另一枚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李雾知道生活不等人,生活推着她往前。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如果注定要分别,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是被你改变的那部分的我,代替你永远陪在我身边。所以李雾往前走吧!走过梧桐巷,走过小桥,走过这座巨大城市里每一个亮灯或黑暗的夜晚。

      手机在枕头边嗡嗡震动,屏幕的冷白光亮在黑暗中炸开。杨易从厚厚的项目资料中抬起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室友发来一张照片,附言:“易哥,李雾的个展今天开幕,厉害了。”
      展厅的灯光是温柔的暖黄色,像日落前一小时的阳光,把整个空间泡得很柔软。李雾就站在那束光里,头发盘了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穿了一件简约的米色长裙,正在向观众介绍墙上的作品。在他缺席的这四年,她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眉宇间多了从容和笃定。
      现在她还是那张脸,圆润的、可爱的、让他一见就心软的轮廓。可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老了,是沉了。像一杯原本浮着茶叶的水,终于沉淀出清澈的底色。
      杨易的指尖轻轻按在屏幕上,划过她的发际、她的眉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他抚摸那张脸,动作轻得像怕把她碰醒。
      然后他划到了下一张。
      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幅两人共同完成的作品——四年前。
      作品被放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独立的一面墙,灯光比别处更亮一些。旁边的小标签上写着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按照策展惯例,个展一般不会展出合作作品,更不会把合作者名字并列放在标签上——除非,策展人坚持这么做。
      杨易盯着屏幕,眼睛开始发酸。
      他的李雾把这这个作品放进去了。她的第一次个展,她最重要的舞台,她没有只放自己的作品。她把他们的回忆挂在了墙上,像挂一面旗帜。
      是不是代表……她也很有在想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想起这四年里他们默契的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可是她把这幅画放进了个展。
      这是她沉默的告白:你看,你一直在这里。你不在的每一天,你都在这里。
      杨易把手机关上,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却看了很久。
      四年前送别的那天,他告诉自己,要回去,要风风光光地回去。他选了最难的专业方向,拼了命地学语言,从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到能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他挤进最卷的实习项目,被导师骂过、被同事坑过、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在工位上睡着过。他不觉得苦。因为每一步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他用疯狂的忙碌来对抗思念。驱赶这种无力感,项目不只是他的工作,更是他赎回爱情与时光的筹码。
      他不能带着空手回去。他不要让她等来的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男孩。他要让她等来的是一个可以给她未来的人——稳定的、明亮的、不用再分隔两地的未来。
      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了。做完这个,他就能拿到国内分部的副总。他算了算时间,大概还有三个月。四年的等待,还剩下最后三个月。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见面的场景——下飞机、打车去她工作室、敲门。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买花,她会不会突然哭,自己会不会也哭。
      杨易重新点亮手机,划回第一张照片。展厅的暖光里,女孩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画面之外,像在等什么人走进来。
      他低头,嘴唇轻轻贴上了屏幕。
      落在照片上那个吻几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温度。可是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刻很重很重。仿佛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四年的时差与距离,她也能感受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按灭了屏幕。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桌面上那盏台灯亮着,照亮半摊开的资料和密密麻麻的笔记。他拿起笔,翻开下一页,目光沉下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是异国的夜,风很凉。但他的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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