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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大学开学第一天,谢景拖着行李箱走进北大南门。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拉着行李箱的家长,举着院系牌子的学长学姐,报到处前排着长队。他找到文学院的摊位,签了到,拿了宿舍钥匙,在路牌上找到宿舍楼的方向。他走得很慢,不急。反正已经迟了,不差这几步。
      他在一楼公告栏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北京大学,文学院,中文系,一班,404。室友那一栏还列着三个名字,他看见其中一个,食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宋予。两个人名字挨在一起,宋予在上,谢景在下。他看了一会儿,拖着行李箱上楼了。
      404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靠窗的床位铺着灰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行李箱靠在床边,黑色的,旧了,边角磨白了,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个卡通笑脸。谢景在那只箱子前面站了几秒,他认识这只箱子。三年前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见过。那时候宋予从衣柜底下拖出这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英汉词典。他把词典拿出来放在桌上,把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谢景问他去哪,他说“回家,我爸叫我回去吃饭”。后来他知道那顿饭之后发生了什么。箱子还在这里,人不知道去哪了。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拉进来,靠在空床边,没铺床,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飞来飞去,接球的女生跑了两步没接住,球掉在地上,她笑着喊了一声“我的”。
      有人在身后推门。谢景没回头,听见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被人提起来,又放下去。脚步声停在某个床位旁边。他没回头,看着楼下那两个人捡起羽毛球重新发球。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落下去了。身后的人也没说话,只有整理东西的声音——箱子打开,衣服拿出来,衣架碰在铁柜上叮叮当当的,书本摞在桌上的闷响。谢景一直没回头,他怕自己看错了。直到那个人开口。
      “你带衣架了吗?”
      他的声音没变,三年了,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像秋天的风。
      谢景回过头。宋予站在靠门的床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摞衣架。灰色的短袖,头发长了一点,遮住了一点额头,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他手里拿着一摞衣架,蓝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塑料的,超市里卖的那种一板十个。
      “带了。”谢景说。
      宋予点了点头,把衣架放回柜子里。两个人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谁都没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落在地板砖上,白花花的。谢景铺床单的时候手指压到了床板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他抽出来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404 not found”,可能是上一届的学生留下的。他看了两秒,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吃午饭的时候宋予从柜子里拿出两盒方便面,递了一盒过来。
      “给你。”
      谢景接过去,看了眼调料包的口味,红烧牛肉的。他把面泡了,坐在床边等。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吸面条的声音。宋予吃面的时候不出声,以前也不出声,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不出声音,谢景说他像猫。
      他说:“猫吃饭不出声的。”
      宋予回他:“猫吃鱼出声的。”
      他说:“你又没见过猫吃鱼。”
      宋予说:“我在视频里见过。”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他以为会尴尬,但没有。三年前的事情像是昨天发生的,又像是上辈子的事,说不清。
      吃完了宋予把面桶拿去扔掉,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
      “给你。”
      “谢谢。”谢景接过去。
      晚上另外两个室友才到。一个叫陈屿,一个叫张远。陈屿是本地人,张远从东北来的,两个人都挺能聊,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他们一边收拾一边聊天,陈屿问谢景和宋予哪的人,张远说他们俩一个学校的。谢景说“嗯,一个学校的”。陈屿说难怪,看你俩挺熟。张远问“你们高中的时候认识?”谢景说“认识”。张远没再问了,他们不知道“认识”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
      熄灯以后宿舍安静下来。陈屿和张远很快就睡着了,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谢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高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是看这条线,那时候他在想宋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现在他不用想了,他在对面。
      “你睡了吗?”宋予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室友的呼噜声盖过去。
      “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下,宋予翻了个身。
      “你头发长了。”
      谢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刘海确实长了,快遮到眼睛了。
      “嗯。”
      宋予没再说话。谢景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他知道宋予没睡,宋予知道他也没睡。两个人都不说话,也知道对方不会先开口。他们都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个晚上。他们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二天早上谢景醒来的时候宋予已经洗漱完了,坐在床边穿着鞋。他看了谢景一眼。
      “早。”
      “早。”
      他们一起去食堂。早上七点的北大食堂已经很多人了,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谢景站在队伍里,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他打好饭看见宋予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他走过去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宋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这儿有人吗”。以前会说,现在不说了。不需要问。
      谢景低头扒了几口粥,抬头看宋予。宋予在吃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嚼的时候脸颊会微微动一下,跟以前一样。
      “你吃这么少?”谢景问。
      “不饿。”
      谢景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蛋夹到宋予盘子里。宋予看了一眼,没推回来,夹起来吃了。以前都是他夹给谢景的,现在反过来了。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两个人谁都没说谢谢。
      下午一起去上课。教室在文史楼三层,大课,能坐两百人。他们到得早,占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谢景盯着那条明暗交界线,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们也是最后一排靠窗,也是这样的阳光。旁边的宋予在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谢景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盯着黑板。老师在讲现代文学的流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自习结束以后两个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路灯亮着,银杏树叶子黄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谢景把手垂在身侧,手背碰到了宋予的手背。宋予没缩,他也没缩,谁都没缩,谁都没扣上去。就碰着,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到寝室楼下的时候谢景停下来,宋予也停下来。
      “这次不躲了。”谢景说。
      宋予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安安静静的。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低头靠近。他的嘴唇碰了一下谢景的,很轻,像三年前在小树林里一样。又不一样。这次他亲完没退开,他看着谢景。
      谢景的耳朵红了,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手指碰手指,是整个手掌握住了,紧紧的。
      两个人站着,银杏树的叶子落下来,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今年的秋景也很美,都知道为什么。
      “走吧。”宋予说。
      “嗯。”
      两个人走进楼门。手还牵着,谁都没松开。
      宋予的人生是一场巨大的“送与”。但这一次,有人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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