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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北大中文系的课不算多,但每门课的阅读量都很大。古代文学从《诗经》讲到《楚辞》,老师要求背诵的篇目一页一页列在 syllabus 上。谢景背得快,忘得也快;宋予背得慢,但记住了就不忘。谢景有时候会拿这个逗他,宋予不接话,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谢景就耳朵红了,不说了。他很早就学会了这个技能——沉默是金,对谢景尤其好用。
      大一的时候他们还在适应对方的存在。同一个班,同一个寝室,每天一起去食堂、一起上课、一起回寝室。谢景发现自己比以前话多了,但只对宋予多。
      十月中旬,银杏叶开始黄了。文史楼门口那排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风一吹就落下来。谢景站在树下仰头看,宋予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你看。”谢景指了指树顶。
      “嗯。”
      “像不像高中那排?”
      “像。”
      两个人没再说话。阳光从枝叶间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以前他们也这样站在树下,但不说话是因为不敢,现在是不需要。
      晚自习结束以后一起回寝室,经过银杏树的时候宋予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谢景等他拍完,问他拍什么。
      “树。”宋予说。
      谢景没再问。他知道宋予在对比,北大的银杏和高中那排差不多,又差很多。北大的更大,更老,枝干更粗,但叶子是一样的颜色,金灿灿的,阳光一照像镀了一层光。
      回到寝室,宋予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谢景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壁纸也换成了那张照片。宋予的照片,他的壁纸,同一张。陈屿路过看了一眼。
      “你们俩壁纸一样。”陈屿说。
      “嗯。”谢景说。
      张远从后面探过头来:“真的,我看看。”
      谢景给他看了一眼。
      “不是同一张吗?”张远说。
      “嗯。”谢景说。
      陈屿笑了。
      “他俩真腻歪。”张远说。
      “你才知道。”陈屿说。
      其实他们不腻歪,就是壁纸一样,手机型号一样,连买的衣架都是一样的颜色。小事,不值一提。但不值一提的事堆在一起,就值得提了。
      十一月中旬,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谢景站在阳台上看雪,宋予从里面出来,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肩上。谢景没回头,把手伸到后面拉住宋予的手。雪落在两个人手上,化了,凉凉的。
      “冷吗?”宋予问。
      “不冷。”
      宋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们站了一会儿,直到雪停了。阳台外面是锅炉房的大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色的天空里散开又聚拢。回到屋里的时候陈屿说谢景耳朵红了。
      “冻的。”谢景说。
      陈屿没追问,张远在打游戏没听见。宋予知道不是冻的,谢景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谁都没说。他们早就学会了不拆穿对方,这是他们相处的方式,从高中到现在,一直没变。
      现代汉语课讲到语音部分,老师带了录音设备,教他们分析语调曲线。谢景录了一段自己的声音,回去听了,觉得难听,删了。宋予录了一段自己读诗的声音,存着,设为闹钟。
      “你设闹钟干嘛?”谢景问。
      “每天早上叫你。”
      “你现在不叫我了?”
      “现在也叫。”
      谢景没接话。后来每天早上六点半,宋予的手机准时响起他读诗的声音。谢景每次都被吵醒,醒了以后翻个身,等宋予按掉闹钟,说“起床”。谢景说再睡五分钟,宋予说好。五分钟后又响,谢景又说再睡五分钟,宋予又说好。来来回回好几次,宋予一直说好。谢景后来才知道他的闹钟设了十个,每隔五分钟一个,从六点半到七点十五。
      “你设这么多干嘛?”谢景问。
      “怕你起不来。”
      “你可以叫我。”
      “我叫了。”
      “你是叫了,但你没把我拉起来。”
      宋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宋予没按掉,走过来掀了他的被子。凉风灌进来,谢景骂了一句,把被子抢回来卷成一团把自己裹进去。
      “再睡五分钟。”他闷闷地说。
      “两分钟。”
      “三分钟。”
      “两分半。”
      “成交。”
      谢景又闭上眼睛,宋予坐在床边等了两分半。闹钟还没响,他看着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谢景没睡着,他知道宋予在看他。他想多躺一会儿,不是起不来,是想让宋予多看他一会儿。两分半到了,宋予站起来。
      “时间到了。”
      谢景睁开眼睛,坐起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翘着一撮。宋予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一下,压不平,从抽屉里拿出一顶帽子扣在谢景头上。蓝色的毛线帽,去年冬天买的。
      “走了。”
      谢景戴上帽子,跟他走了。这门课期末考了八十六分,不高。但谢景保留着那顶帽子,每年冬天都戴。帽檐磨毛了,蓝色褪了一层,他还是戴。宋予没给他买新的,他也没要。
      写作课要求每人写一篇短篇小说。谢景写了他们高中时候的事,改了很多遍,把名字换了,把学校换了,把秋天的银杏叶写成了冬天的雪。老师给的评语是“情感真挚,但结构松散”。八十二分,不高。他把那篇稿子存在电脑里,没删。
      宋予写了一篇散文,关于老城区。他写那里的巷子,写那里的路灯,写那里住了很久的人。他写了一句话:“我一个人住,但我不是一个人。”老师在这句话下面画了红线,批注:“此处有深意。”宋予看了很久,把那份作业收起来,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谢景后来翻到过,夹着那份作业,红线还在,批注还在。他没问宋予“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个人是他。以前是,现在也是。
      期末考试周,图书馆抢不到座位,他们在宿舍复习。谢景坐在床上,靠着墙,被子和枕头堆在身后,腿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宋予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离骚》的作者是谁?”谢景问。
      “屈原。”宋予抬起头。
      “他的代表作还有哪些?”
      “《九歌》《天问》《九章》。”
      谢景把答案写在笔记本上,低着头继续背。
      “谢景。”
      “嗯?”
      “你翻书。”
      谢景翻了一下书,发现自己问的问题答案就在下一页。他没说话,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宋予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谢景看见他笑了,没说什么,也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雪下大了,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起了雾。谢景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对着外面的雪地,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宋予看见了,没擦掉,在他画的笑脸旁边也画了一个。两个笑脸挤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以前他们草稿纸上的那些。那时候他们不在一起,现在在一起了。草稿纸换成了玻璃窗,但笑脸还是那些笑脸,没变过。
      考完最后一科,四个人出去聚餐。学校北门外的小馆子,卖烤串和啤酒,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愿望和表白。陈屿和张远走在前面,他俩先点了单。谢景和宋予坐在靠窗的位置。谢景翻开菜单看了一遍又合上。
      “想吃什么?”宋予问。
      “随便。”
      宋予拿过菜单,点了几样他平时爱吃的。等菜的时候张远问他们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考完就走。”谢景说。
      “明天还有一门。”张远说。
      “下周。”宋予说。
      “你买的哪天的票?”张远又问。
      谢景说了日期,宋予也说了,同一天,同一趟车,座位不在一起。
      “你们不买一起的?”张远说。
      “没票了。”谢景说。
      “那你们可以换座。”张远说。
      “嗯。”谢景说。
      宋予没说话,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谢景的手指。谢景没缩,手指扣住了他的。
      上车以后,谢景旁边的大叔很痛快地答应了换座。大叔坐到宋予的位子上,戴上耳机闭眼睡觉。谢景和宋予坐在了一起。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火车往前开,一站一站,人越来越少,雪越来越大。谢景靠在宋予肩上,宋予的手搭在他头上,指尖陷在发丝里慢慢揉。列车穿过了雪地,窗外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在城市还是田野。列车员来换票了,宋予松开手,把票递过去。谢景没醒,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半睡半醒之间,宋予听见谢景问了一句:“哥哥,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是谢景在梦里说的还是醒着说的。他没有睁眼,把谢景的手握紧了一点。
      “会的。”他说。
      他不知道谢景有没有听见。下一站是南京,再下一站是他们要下的站。他还有一站就要醒了,宋予没叫他。让他在梦里多待一会儿,那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有银杏叶,有北大的雪,有他们两个。他不想叫醒他,哪怕只让他多睡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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