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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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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发现自己今天一直在刻意不看宋予。
这个发现是在上午第二节课冒出来的。第一节课是英语，李雪讲了卷子，点了几个人回答问题，他全程没往旁边瞟一眼。不是没想过，是每次余光快要扫到那个方向的时候，他就把目光拽回来了，像拉一根快要脱手的绳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昨晚想了一整晚，想到最后也没想明白那双眼睛到底像不像照片里的那个小男孩。后来他跟自己说：别想了。不想就不烦了。所以他不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渊从前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到谢景桌上。“景哥，下节什么课来着？”
“化学。”
“张敏的课？”许渊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完了完了，她上次说要提问方程式，我还没背。”
周言从旁边探过头来：“你哪次背了？”
“我背过！上次的配平我就背了。”
“那你写出来看看。”
许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周言笑了，谢景嘴角也动了一下。他把化学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他的余光还是没有往旁边飘。但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也在拿书——深蓝色的校服袖子，挽了一小截，露出一截手腕。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上课铃响了。张敏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和一本教材，表情严肃，目光扫过教室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谁没写作业”的压迫感。她是年轻老师，但讲课风格跟年龄不太搭——语速快、条理清晰、板书工整，上课从不扯闲篇，谁要是走神被她抓到，当场点名，毫不留情。
“上次布置的方程式，都背了吧？”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双手撑在讲台边，“许渊，你来写一下□□和水反应的方程式。”
许渊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Cl? + H?O →”，然后停住了。想了半天，在后面写了“HCl + HClO”，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张敏。
张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配平呢？”
许渊又在前面加了个系数，写成了“2Cl? + 2H?O → 2HCl + 2HClO”。张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和水反应，□□既是氧化剂又是还原剂，你这个配平对是对，但系数不是最简的。回去把最简形式写十遍交给我。”
许渊低着头走回座位，旁边的周言笑得趴在桌上。张敏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讲课。讲到氧化还原反应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谢景，你来配平这个。”
谢景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方程式，很快说出了答案。张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让他坐下。
谢景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那个人侧了一下头。很短的一瞬，快到他不确定是真的还是错觉。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下课铃响了。许渊又从前排冲过来，这次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景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方程式配平对不对？”
谢景接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改了两个系数，扔回去。许渊接住，笑嘻嘻地跑了。
谢景靠在椅背上转笔。化学课代表在发上次的测验卷，发到谢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分数——九十二。他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谢景，你多少？”周言在后面问。
“九十二。”
“厉害。”周言说完，又凑近了一点，“你同桌呢？”
谢景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同桌多少分，也没看。他刻意没看。
中午，谢景去食堂吃饭。打好饭坐下来，吃了几口，听见隔壁桌在说话。
“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化学考了多少？”
“九十八，好像就错了一个空。”
“九十八？那不就是全班第一？”
“对，把我们的谢景都超了。”
“我去，好厉害啊！”
谢景嚼着饭，听见后，动作一顿。周言从另一桌跑过来，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景哥，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第一次被超，有何感想啊。”
“有个屁的感想…”
“真的吗？”
谢景抬起头，看了周言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周言立刻低头吃饭：“没事了没事了，你吃饭，多吃点，争取下次考回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陈远——学生们私下叫他老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本书，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他是出了名的爱讲野史，正课讲着讲着就能拐到不知道哪去。
“今天讲秦朝。”他在讲台上坐下，翻开书，“秦始皇这个人，你们课本上都写了，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但课本上没写的是——”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扫了一圈教室，压低声音：“他其实特别怕死。”
底下有人笑了。陈远自己也笑，笑完继续说：“你们知道他为啥修长城吗？不是为了挡匈奴，是有个术士跟他说‘亡秦者胡也’，他以为‘胡’是匈奴，就修长城去挡。结果呢？他儿子胡亥，‘胡’在这儿等着呢。”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许渊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还有啊，”陈远又喝了口水，“秦始皇找长生不老药，派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去东海。徐福去了，没回来。你们知道为啥吗？”
“为啥？”有人问。
“因为他知道回来也是死，干脆不回来了。”陈远推了推眼镜，“所以你们以后要是老师让你们去办公室，千万别跑，跑了就回不来了。”
全班笑疯了。谢景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嘴角动了一下。他往旁边看了一眼——不是看宋予，其实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经过那个方向的时候，目光还是在宋予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宋予低着头在记笔记，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他好像没在笑，但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
谢景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一拍。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李国强吹着哨子把大家集合起来。“今天练跳绳和引体向上，男生先练引体向上，女生跳绳。”操场上一片哀嚎。
“叫什么叫？又不让你们跑一千米。”李国强瞪了一眼，“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许渊排在谢景前面，轮到他上去的时候，他跳了两下，胳膊使不上劲，挂在单杠上晃来晃去，像一条被晾起来的咸鱼。李国强在下面喊：“使劲！你中午没吃饭？”许渊憋得脸通红，勉强拉了一个，然后松手掉下来，摔在垫子上。
周言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轮到谢景的时候，他跳上去，拉了五个，手一松跳下来。李国强点了点头：“还行。不愧是我的好学生。”谢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一边。
他往操场另一边看了一眼。宋予站在队伍中间，穿着深蓝色校服，没换运动服，跟平时一样。他排在队伍里，不靠前也不靠后，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怎么说话的树。轮到他的时候，他跳上去，拉了六个，动作很标准，明明可以拉第七个的，但第七个他好像不想拉了。他松手跳下来，拍了拍手，走回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景看了他一眼。宋予大概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一个篮球场的距离，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谢景先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李国强让大家自由活动。许渊拉着周言去打羽毛球，谢景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的同学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跳绳，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天，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往单杠那边看了一眼。宋予一个人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风吹过来，翻动他手里的书页，他伸手按住了。
谢景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谢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化学课那个九十八分，一会儿想宋予拉引体向上的样子——动作很标准，还拉了六个。
他翻了个身，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过去。宋予在写数学，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连笔连得行云流水。谢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往单杠那边看了一眼，宋予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过来，他伸手按住书页。那个动作很轻，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他收回目光，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
放学的时候，谢景收拾书包。站起来往外走，他没回头。
校门口，许渊和周言在等他。
“景哥！”许渊跑过来，“你今天引体向上拉了五个，牛逼啊。”
“你拉了几个？”周言问许渊。
许渊的脸又红了。“……一个。”
周言笑了。三个人走了一段路。周言忽然说：“你那个同桌拉了六个。”
谢景脚步没停。“嗯。”
“他好像很厉害。”
“不知道。”
周言没再问。
回到家，凌兰和宋贺都不在家。谢景没多震惊，反而有些放松。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墙上。
他想起今天体育课，宋予站在树荫底下看书。风吹过来，翻动书页，他伸手按住。那个动作很轻，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想起那双眼睛隔着一个篮球场的距离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人引体向上只拉了两个。那个人在树荫底下看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考试比我考的高，引体向上比我拉的还多一个……怎么都比我好？！”谢景有些恼怒，“他就是故意跟我对着干的吧！太可恶了！”
谢景势必要跟宋予决一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