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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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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数学竞赛训练之后，谢景和宋予的“一起训练”就成了固定日程。每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图书馆自习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做题、对答案、互相讲思路。谢景发现宋予讲题的方式跟老周不一样——老周喜欢把步骤拆得很细，一步一步推；宋予喜欢先讲整体思路，然后说“你试试”，等谢景做出来了再点一句“这一步可以简化”。谢景嘴上不说，但心里承认，这种方式更适合他。
但他不会说出来的。
十月中旬，期中考试的通知下来了。
老周在周五下午的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许渊趴在桌上，用课本盖住脑袋，嘴里嘟囔着“怎么又要考试了，上次不是刚考过吗”。周言在后面接了一句：“上次月考是上个月，大哥。”许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那也不应该考这么勤啊，我们又不是机器。”
老周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一片鬼哭狼嚎。“叫什么叫？你们以为我想改卷子？”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砸了咂嘴，“我跟你们说，这次期中考试是全市统考，排名要往上报的。你们谁要是考得太难看，别说到时候我找你们家长。”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教室里炸开了锅。
“全市统考？真的假的？”
“往上报是什么意思？报给谁？”
“完了完了完了，我妈要是知道我排名靠后，她能把我的皮扒了。”
林筱从前排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谢景，你怕不怕？”
谢景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一弯，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怕什么，又不是没考过第一。”
林筱翻了个白眼：“你就嘚瑟吧。”
谢景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余光扫了一眼宋予——宋予低着头在看书，好像根本没听老周讲话，好像期中考试对他来说跟平时的小测验没什么区别。谢景收回目光，把笔转了一圈。他想起上次月考，宋予总分比他高两分。两分。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放学的时候，许渊一把拽住谢景的胳膊，整个人挂了上去，活像一只树袋熊。“景哥，你救救我吧，这次期中考试我要是再不及格，我妈真会杀了我的。”
谢景甩了两下没甩开，干脆放弃了。“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许渊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上次月考我数学考了六十二，我妈差点把我的手机没收了。这次要是再考不好，她真会动手的。”
谢景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你帮我补补数学呗。”许渊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从谢景胳膊上弹了起来，“就周末，一两个小时就行。”
谢景想了想。周末他本来也没什么安排，竞赛训练在周三，周末是空的。“行。”
许渊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谢景，被谢景一脚踹开了。周言在后面笑着摇头，也凑过来：“景哥，那你也帮我补补呗，我上次才考了六十五。”
“你俩一起。”谢景说。
许渊和周言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许渊拍了拍谢景的肩膀：“景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滚。”谢景说，但嘴角是弯的。
三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教学楼后面，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谢景往旁边看了一眼，宋予走在他前面不远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慢，一个人，没人跟他一起走。谢景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班都笼罩在期中考试的阴影下——但也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阴影，是那种“一边喊救命一边该玩玩”的阴影。方姥姥在语文课上划了一堆重点，说“这些都有可能考”，许渊在下面对着那堆重点发呆了半节课，然后默默把课本合上了，转头对周言说：“我觉得我的未来一片黑暗。”周言头都没抬：“你的未来一直很黑暗。”许渊踹了他一脚。
李雪在英语课上发了一套模拟卷，说“难度跟期中考试差不多”。做完之后教室里哀嚎一片，林筱拿着卷子去找李雪对答案，对了三道错了三道，回来的时候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我不活了。”旁边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也不活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物理课上，王建国讲完一道大题之后，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这道题，去年期中考试考过。”全班立刻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许渊记完笔记之后，抬起头，小声问周言：“他说的去年是哪个去年？”周言没理他。许渊又转向谢景，谢景正在低头写字，头都没抬：“去年就是去年，你管他哪个去年。”许渊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化学课上，张敏在讲台上写满了整块黑板，写完之后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扫了一圈教室。“这些方程式，全部要背。期中考试至少考三道。”许渊看着满黑板的方程式，眼睛都直了，转头看向谢景，谢景已经在低头背了。许渊小声说：“景哥，你是不是机器人？”谢景没理他。
周三的数学竞赛训练还在继续。老周在训练开始前把他们俩叫到办公室，说竞赛时间推迟到了十一月中旬，跟期中考试不冲突。“你们安心准备期中考试，竞赛的事考完再说。”老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不过训练别停，每周一次，保持手感。”
谢景和宋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廊上，宋予忽然开口。“你周末有空吗？”
谢景愣了一下。“有。”
“那周六下午，图书馆，训练。”宋予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谢景身上，而是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景看了他一眼。“周六下午我有事。”
宋予的目光收回来，在谢景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谢景差点没注意到。“那周日。”
谢景注意到他移开视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行。”谢景说。
宋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谢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周六下午，许渊和周言准时出现在谢景家楼下的麦当劳。三个人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摊了一桌子的课本和练习册。许渊咬着笔帽，盯着眼前的数学题，表情像是在看天书。周言比他好一点，至少知道从哪里下手。
“景哥，这道题怎么做？”许渊把练习册推过来，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景看了一眼，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不算难，但步骤多。“你先看定义域，再看对称轴，然后分情况讨论。”
“分几种情况？”
“三种。”
许渊的脸垮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三种？我就写了一种。”
谢景拿过他的练习册，看了一眼他写的答案，然后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一边写一边讲，语速不快不慢，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用笔敲一下桌子，问许渊“听懂了吗”。许渊点头，他就继续讲；许渊摇头，他就再讲一遍，换一种方式讲。周言在旁边听着，偶尔也插嘴问一句。谢景一一回答，讲到最后嗓子都有点哑了。
许渊看着谢景写的解题步骤，忽然说：“景哥，你要是当老师，肯定比老周讲得好。”
谢景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可乐，嘴角一弯。“比老周讲得好有什么用，我又不能给你发毕业证。”
“你可以给我发及格证。”许渊一本正经地说。
谢景笑出了声，周言也笑了。许渊自己说完也笑了，三个人笑成一团，旁边桌的人看了他们一眼。
周日下午，谢景到图书馆的时候，宋予已经在自习室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低着头在做题，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连笔连得行云流水。谢景推门进去，宋予抬起头。
“来了？”
“嗯。”
今天训练的内容是一套模拟题。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声音。做到一半，谢景卡住了。是一道数列题，他算了半天，怎么都算不出来。他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宋予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头。
“卡住了？”
“嗯。”
宋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看他的草稿纸。谢景往旁边让了让，宋予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宋予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宋予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
“你这一步对了，但这里，这个递推关系你写反了。”
谢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响得有点突兀。“对！写反了！”他拿起笔，刷刷刷地改了几步，答案出来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答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可算是做出来了。”
宋予也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弯起来，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谢景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笑什么？”
宋予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是弯着的。“没什么。”
谢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有病。”
训练结束的时候，宋予把桌上的书和草稿纸收拾好，装进书包里。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看着谢景。
“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
“嗯。”
宋予顿了一下。他看着谢景，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还在收拾东西，没抬头。宋予站了一秒，推门出去了。
谢景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自习室。走廊上空空的，宋予已经走远了。他走下楼梯，推开图书馆的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刚才宋予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当时在低头收拾东西，没抬头。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可惜。不是难过，就是——可惜。
周一早上，谢景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距离期中考试还有10天。”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许渊站在黑板前，仰头看着那行字，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谁写的？”他问。
“林筱。”周言说。
许渊转头看向林筱，林筱正在前排跟别的女生聊天，笑得眼睛弯弯的。许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表情严肃：“林筱，你是不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林筱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开心了。“我就是提醒你们一下，免得你们忘了。”
“我们忘不了！”许渊说，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见了，“我们每天都在数日子！”
林筱笑出了声，旁边的几个女生也笑了。许渊气鼓鼓地走回座位，路过谢景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景哥，你帮我跟林筱说说，让她把那行字擦了。”
谢景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嘴角一弯。“你自己去说。”
“我不敢。”
谢景看了他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你——连她都不敢说，你还敢跟她当同桌？”
许渊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周言在后面笑得直拍桌子。
中午，谢景去食堂吃饭。打好饭坐下来，吃了几口，周言端着餐盘坐过来。
“景哥，你看论坛了吗？”周言把手机递过来。
谢景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
【宣战】这次期中考试，我要超过一班的宋予！
发帖人：李浩
帖子内容就一句话：“一班那个转学生，听说你上次月考很牛逼？这次期中考试见真章。”
谢景往下划了一下。
1楼 数学考不到140不改名：？？？李浩你自己发的帖？
2楼 一班今天也是好班：李浩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来着？
3楼 李浩：回2楼，83，怎么了？
4楼 路过一只猫：83要超满分？？？
5楼 期末求放过：李浩你是不是对“超”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6楼 食堂阿姨手别抖：笑死，人宋予总分全班第二，你全班第几？
7楼 李浩：回6楼，我上次没发挥好，这次不一样。
8楼 物理杀我：李浩：我不听我不听，我就要超。
9楼 历史课代表：梁静茹：我没给。
谢景嘴角一弯，笑了一下。他往下又划了几楼。
12楼 芹菜炒肉：话说宋予这人什么来头？李浩怎么盯上他了？
13楼 晚自习困成狗：可能因为宋予是新来的，李浩觉得好欺负？
14楼 三中潜水员：那他想多了，宋予上次月考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也就扣了两分。
15楼 数学考不到140不改名：李浩你知道你在跟谁宣战吗？
16楼 李浩：知道，一班的转学生。怎么了？
17楼 体测求及格：没事，你加油。
18楼 一班吃瓜群众：加油加油，争取考到84。
谢景把手机还给周言，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觉得李浩能超宋予吗？”周言问。
谢景嚼着饭，嘴角一弯。“他先超了许渊再说。”
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点把饭喷出来。许渊从另一桌探过头来：“谁叫我？”
“没事，你吃你的。”周言摆了摆手，笑得肩膀直抖。
许渊一脸莫名其妙地缩回去了。
谢景低头继续吃饭。他想起帖子第14楼说的“宋予上次月考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也就扣了两分”——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浩为什么盯上了宋予。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李浩脑子不好使。谢景嘴角一弯，笑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谢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睡着，就是不想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期中考试的事，一会儿想竞赛训练的事，一会儿想宋予周六约他训练的时候，移开视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过去。宋予在写数学，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连笔连得行云流水。
谢景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放学的时候，谢景收拾书包。站起来往外走，没回头。
校门口，许渊和周言在等他。
“景哥！”许渊跑过来，“周六的补课还继续吗？”
“继续。”
“那周日呢？”
谢景顿了一下。“周日有事。”
许渊没问什么事，拉着周言走了。谢景一个人往家走。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的事——明天是周一，还有一周就期中考试了。他要在期中考试里超过宋予。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
回到家，凌兰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传来滋滋的声音。宋贺还是没回来。谢景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
“回来了？”凌兰的声音闷在锅铲碰撞的声音里，“期中考试快了吧？”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凌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谢景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数学竞赛报名表。表格已经填好了，就等着交。他盯着“指导教师”后面老周的签名看了几秒，然后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边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他写的。
他凑近看了一眼。
是宋予的字。连笔，有锋芒，末笔轻轻带起来。写的是：“周六下午有事，周日下午见。”
谢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宋予在自习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当时在低头收拾东西，没抬头。他不知道宋予是什么时候在他表格背面写下这行字的——可能是他上厕所的时候，可能是他去接水的时候，可能是他低头做题没注意的时候。
他把表格翻过来，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带。他盯着那道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