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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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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之后,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十一月中旬的一场雨,把秋天最后的温度带走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凉凉的。这种雨比暴雨更让人难受,因为它不会停,像一个人的眼泪,不是嚎啕大哭,是流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的那种。
教室里的窗户关上了,关得很紧。但窗框的缝隙里还是有冷风钻进来,坐在靠窗位置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细细的、持续的凉意。宋迟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他的左侧透过来,钻进他的骨头里。
江挽柠坐在他旁边,裹着那件灰色卫衣。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帽子边缘有两条细细的带子,垂在胸前。他把卫衣的袖子拉长,盖住手指,只露出指尖。指尖是粉色的,淡淡的。
宋迟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窗外的玉兰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了。剩下的那些叶子在雨中瑟瑟发抖,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枝头那些白色的花瓣早就谢了,现在光秃秃的,只剩下褐色的枝干和偶尔一两片还挂着的黄叶。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那些花瓣很白,很干净。江挽柠说好看,他就觉得好看。现在花谢了,叶子也快掉光了。但他心里,那棵树还是开满了花。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迟在做化学卷子。他的笔速很快,一道接一道,像是在赶路。
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旁边的江挽柠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宋迟听到了。宋迟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继续写。江挽柠又吸了一下鼻子,一下,又一下。
宋迟偏头看了一眼。他的鼻尖有点红。他在桌上翻了翻,在抽屉里找了找,没有找到纸巾。只好又吸了一下鼻子。
宋迟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江挽柠桌上。江挽柠看着那包纸巾,然后看了宋迟一眼。他抽出一张,擦了一下鼻子。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怎么什么都存?”宋迟问。
江挽柠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存。就是习惯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存糖纸,存包装纸,什么都留着。”
宋迟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有点苍白,鼻尖的红已经淡了一些。睫毛很长,在颧骨的位置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是。”宋迟说。“你只是很认真地对待每一样东西。”
江挽柠的手指在笔袋上停了。他看着自己笔袋里那些小方块,粉红色的,整整齐齐的。
“宋迟。”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也是。你也是我认真对待的人。”
宋迟握着笔的手攥紧了。笔杆在他手心里被攥出浅浅的印痕。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的,有点重。
他低下头,看着化学卷子。第四道大题,氧化还原反应,配平方程式。他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每一个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变得陌生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们。
他放下笔。不再写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写不出任何一个正确的方程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没有注意到。
“宋迟。”江挽柠又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宋迟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一个化学方程式。左边是反应物,右边是生成物,中间是等号。他在想,他是不是也在发生化学反应。一旦开始,就不可逆了。
“没有走神。”他说。“在想题。”
江挽柠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手指还在笔袋里,在那些小方块上轻轻地来回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慢。宋迟看着他的手指,那根修长的、虎口有一颗小痣的手,在那些粉红色的小方块上轻轻滑着。
他想碰一下。想碰那个虎口上的小痣,是不是只有米粒那么大。想碰他的指尖,是不是冰凉的。
他想碰,但他没有。他的手指在桌下缩成了拳头。
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是很大,但足够把人淋湿。宋迟撑着那把黑色的旧伞,江挽柠走在伞下。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宋迟把伞偏向他那边,自己的左肩露在雨里。
“你又偏了。”江挽柠说。
宋迟没反应过来。
“伞。”江挽柠伸出手,握住伞柄,把伞扶正。“你不要老往我这边偏,你也会淋到。”
他的手握着伞柄,和宋迟的手握在一起。手背贴着宋迟的手背,凉凉的。
“你手凉。”江挽柠说。
“你也凉。”
“所以不要老把伞偏给我。两个人都淋不到才是撑伞的意义。”
宋迟没说话。他把伞扶正了,两个人的肩膀都被伞面罩住了。雨从伞骨的边缘滑下来,落在他们两侧的地面上。
他们就这样走着。两个人的手没有分开,一直握在伞柄上。不是牵着,只是手指挨着手指地握在同一把伞上。那个黑色的塑料手柄被两个人同时握着,有点挤,但谁也没有松手。
走到公交车站,江挽柠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里。宋迟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雨棚下面站着很多等车的人,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跺着脚。江挽柠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鼻尖又红了。
宋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你不冷吗?”江挽柠问。
“不冷。”
江挽柠看着他的眼睛。外套上有他的体温。他把外套裹紧了。“你又骗人。”
宋迟没说话。雨棚上的雨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27路先来了。江挽柠上了车,站在车门那里,回过头,看着宋迟。他的肩膀上披着宋迟的黑色外套,外套很大,像一件斗篷。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车门关上了。27路公交车在雨中慢慢开走,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宋迟站在站台上,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旧伞。伞还在滴水。他的外套在江挽柠身上,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校服衬衫。雨水从雨棚的边缘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在雨中,想,明天那件外套会还给他,带着江挽柠的体温。他会说“谢谢你的外套”,他会说“不客气”。然后一切照旧。倒水,吃糖,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放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重复的,琐碎的,不起眼的。
但他在记录。在脑子里,在心上。他记录的不是那些事,是那些事里面的温度。是那杯水的温度,是那把伞下两个人肩膀靠在一起的厚度。
他走到巷口,司机已经等在那边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车子开动了。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向后倒退。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了,在路灯下反着光。他看着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地向后退去,觉得它们在替他倒带。倒回到今天早上,昨天,上周,上个月。倒回到分班第一天,倒回到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他闭上眼睛。那个声音还在。在雨声里,在每一次心跳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