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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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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学校里开始有了过节的气氛。走廊上贴了学生们画的圣诞海报,红红绿绿的,有的精致有的潦草。教学楼大厅里摆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塑料的,绿色的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树上挂着彩灯和小装饰,一闪一闪的。
江挽柠路过那棵树的时候总会多看几眼。他不是那种会停下来盯着看的人,只是放慢脚步,目光在那棵树上停留一两秒。然后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继续走。
宋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的不是江挽柠在看圣诞树,而是他看圣诞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彩灯反射的光,是那种想起什么美好事情时才会亮起来的光。他大概想起了他妹妹。小的时候他们一定一起过过圣诞,一起装饰过圣诞树,一起在树下放过礼物。
宋迟没怎么过过这个节。母亲在的时候家里会有一棵小圣诞树,塑料的,放在客厅茶几上。树上挂着几颗很小的红色小球,还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在树顶。她会做很多菜,会笑着叫他来吃饭。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那些记忆已经开始褪色,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照片。
母亲走后,家里就没有这些了。父亲不会过节,不会记得买圣诞树,不会记得做一顿好饭。他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不回来的时候,宋迟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躺在床上。
今年不一样了。他身边有了一个人,让他开始对这天有了一点期待。不是期待礼物或庆祝,是期待看到那个人收到礼物时的表情。他为那个人准备了一份礼物,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花了他一整个周末。他不是一个会做手工的人,手指只会握笔、翻书、把药片从瓶子里倒出来。但他做了,硬着头皮做的。
平安夜那天,学校只上半天课。宋迟到校的时候,江挽柠已经到了。他的桌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用绿色包装纸包好的盒子,上面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蝴蝶结系得很工整,两边一样长。
“给你的。”江挽柠把纸袋放在宋迟桌上。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江挽柠的语气很随意,但宋迟知道他去商场的时候一定花了不少时间挑。他会在货架前面站很久,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反复想“他会喜欢这个吗”。
宋迟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皮革封面,摸上去很软。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行压印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翻开来,纸张是米白色的,质感很好。
“你那个快用完了吧。”江挽柠说。
宋迟的笔记本确实快用完了。他用的不是那个锁在抽屉里的黑色笔记本,是他平时记作业、打草稿用的那个。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大半个学期,只剩下最后几页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知道江挽柠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注意到他翻笔记本的时候会翻到最后几页,会犹豫要不要换一个新的。也许只是猜的。
“你观察我?”宋迟问。
江挽柠没有否认。他低下头,打开自己的课本。“你也在观察我。扯平了。”
宋迟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谢了。”
“不客气。”江挽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放在宋迟桌上。“平安夜,吃苹果。”
苹果很大,颜色很正,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宋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江挽柠顿了顿,“也不是顺手。特意拐进去买的。”
宋迟把苹果收进抽屉里。
课间的时候,宋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包装,没有丝带。信封上用铅笔写着“江挽柠”三个字,字迹是他写过的最工整的。他练了很多遍,在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江挽柠”——江挽柠的“江”,三点水,工字;江挽柠的“挽”,提手旁,免;江挽柠的“柠”,木字旁,宁。他练了很久才敢写在信封上。
江挽柠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幅画。很小的一幅,画在一张白纸上。画的是窗外的玉兰树,春天的玉兰树,花满枝头,白色的花瓣厚厚的,挤在一起。树下有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校服,背着深蓝色的书包。
他没有画脸,但江挽柠知道那是他。因为那个书包,因为那个站姿,因为那个人站在树下抬起头看花的样子。
江挽柠看着那幅画,没说话。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没说话,是那种“怕一开口就会打破什么”的安静。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然后他把画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罐糖纸放在一起,和那些他认真对待的、不会随便丢掉的东西放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学过。照着照片画的。”
宋迟没有说,他画了很多遍。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再撕,撕了再画。他不记得画了多少遍,只知道手指上沾满了铅笔灰,橡皮屑铺了一桌子,台灯的光照在上面,像一场很小的、灰黑色的雪。他不擅长画画,线条不够流畅,比例不够准确。但他知道江挽柠会懂。他懂的不仅是画,是那些画坏了的、被扔掉的一张又一张的纸,那些在台灯下坐了一整个周末的夜晚。
江挽柠把那幅画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从树冠看到树根,从花瓣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他的手指在画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
“你画的是春天。”他说。
“嗯。”
“现在都快冬至了。”
“我知道。但春天总会来的。玉兰树还会开花,和画里一样。”
江挽柠把画再次收好,拉上拉链。拉得很慢,拉链头在齿槽里移动,发出细密的、连续的声响。他把拉链拉到头,停了一下,又拉开一点,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确认它们还在,又拉上。
“宋迟。”他说。
“嗯。”
“谢了。”
就两个字。但宋迟听得出那两个字里装的东西。不止是谢这幅画。
教室里暖气呼呼地吹着。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但这个城市很少下雪,圣诞节没有雪,只有冷风和灰蒙蒙的天空。但宋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很轻,很软。
他低下头,手指在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摸了摸。
下午放假,宋迟回到家。家里没有人,沙发上堆着一些杂物,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窗帘拉着,屋子里很暗。他开了灯,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是米白色的,很光滑。他拿起笔,在纸的左上角写下了日期。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他想了想,又写了几行字。
“他送我圣诞礼物。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还有一个苹果。他说我的笔记本快用完了。我画了一幅画给他,春天的玉兰树。他把画收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糖纸放在一起。”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和那个黑色封面的放在一起。两个笔记本靠在一起,一个是黑色的,一个是深蓝色的。黑色的那个里面装着他的秘密,深蓝色的那个里面装着他的记录。它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他没有锁抽屉。他不想锁了。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朵花,和江挽柠之前在英语课上画的那朵一样。花瓣一片一片地画出来,很慢。然后他画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几根胡须。
画完之后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水汽慢慢地重新凝结,花的轮廓变得模糊了,猫的耳朵也变得模糊了,胡须也模糊了。它们在慢慢消失,不是瞬间消失,是逐渐地、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黄色光带。
宋迟闭上眼睛。那个人还在他眼前,在他闭上的眼皮后面。在那里,他可以一直看着他,不被他发现。
春天总会来的。它每年都会来,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