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执笔 1 ...
-
1.
“嗷呜!”
一声狼吼,莫凛月执棋的手一顿,扬声道:“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我看你是还想喝几天药!”
“嗷呜,嗷呜嗷呜……”一只小狼崽飞窜到莫凛月脚边,撒娇般地低吟着,一边用身子蹭着他的脚背。
“做什么?化作人形说。”莫凛月目光未从棋盘上移开半分,手中棋子已换了一颗,他惯常如此与自己对弈,这是他的修炼法门。
“嗷!”小狼崽即使化作人形,依旧嚎着,只是声音小了许多,“我要去槐安,杀了槐安公主!”
“她又怎么惹你了?上次见面不还好好的吗?”莫凛月轻叹一声,“小七,与我说,可好?”
“呜……”小七攀在棋盘上,揪起一颗晶莹棋子拿在手中搓捏,纠结许久才开口,“之前你给我那个蓝色的石头,说可以用来炼制法器,你还说槐安是制器之都,我想着她是那里的公主,那么多人尊敬她,肯定是因为她懂得多很厉害,就请教她。”
莫凛月看着眼前化形不全的少年妖狼耳朵都垂了下来,耐心问道:“然后呢?你把蓝海金晶石给她了?”
“嗯,她说用石头炼的法器不好,最好的是用金子炼的,够好看也够值钱……”
“然后你炼完发现,金子性软易折根本做不了法器,对吗?”
棋子已经离开棋盘,这一局是求不来结果了,莫凛月一挥袖,盘上棋子皆回到棋盒中,唯有小七手中那颗白棋还被他搓捏着。
“嗯,呜……”
“行了,被她欺负好几次了,还不长记性,每次气势汹汹地去了,又被她哄着去胡吃海塞,然后再兴高采烈地回来,你说说你哪一次不是这样?”莫凛月点点他的头,让他把棋子交回来。
小七不情不愿地放回棋子,扭捏道:“这次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我让人送了酥肉饼上来,你要是睡不着就去吃点,高兴了就去睡,叫小声些。”抬手落子,莫凛月已然开始新的棋局。
见莫凛月不理他,小七不愿意了:“仙君!我要去槐安找她!”
因为急切,小七耳朵和尾巴都竖了起来,直愣愣地立着。
“非要去?”莫凛月侧首,对上他的视线。
黑沉的目光压得小七喘不过气来,僵持不过片刻便焉头巴脑地垂下头去,毛软了,嘴却还硬着:“仙君若不去,那我……”
“要去也行,再有一月便是槐安公主的百岁诞辰,到时候你不想去也得去,不如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想想赠她什么礼物吧。”
一句话叫小七嘴也软了,抓耳挠腮一番:“诞辰,竟然是这样……算了,我回去睡了!”
小狼崽跑远了,莫凛月吹一口气,几根硬毛飘荡着整齐摆在棋盘另一边:“整天琢磨这些,该再给他找点事做了。”
次日一早,小七睁眼便见桌案上厚厚一垒书,足有一人高,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触碰,生怕带起的风太大,掀翻了它们。
“仙君,这是?”
“棋谱,由我亲手所记。从今日起你便开始学习,我会亲自教导你。”
莫凛月神色认真,全无玩笑之色,小七慌忙摆手,企图求情。
“啊?仙君,我这么笨,就算您亲自教我,等我学会能与您对弈的时候那也得几百年后了,会耽误您悟道的!”
“不,你怎么会笨,不过看了几本基础书目,又从槐安那听了些要点,便能独自炼器。这样的你怎么会笨呢?”
莫凛月摸了摸他下压的耳朵,安抚道。
他知道爱玩的小狼崽不爱学习。
“不过,既然炼好了,怎么不送我?正好用它来教教你,嗯?”
“你,你知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小七丧气一般地塌下肩膀,转身向床铺走去:“仙君不要笑我!”
床铺上一团乱,锦被和衣衫混在一起,被堆成了一个窝,小七钻进那个窝中,蛄蛹许久,拿出来一个一掌宽的方形木盒子。
“给你。”
窝里只伸出一只手来,把这个盒子递给莫凛月。
莫凛月毫不客气地在他床上坐下,拿盒子之前还不忘把手伸进那一堆里安抚小狼崽:“我只知道你在炼器,成果如何就此刻来检验吧。”
木盒子打开,金光乍泄,修长的手指撵起一颗棋子,仔细查看。
“不错,铭文阵法分毫不差,进可攻退可守,称得上好棋……”莫凛月偏头,对上一双晶亮的眼睛,里面是显而易见的开心和自得。
“但是可惜,只有半副。”
小七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底里怒火再次燃起,一下子从窝里冒出来:“都怪槐安公主!她骗我就算了,还不给我足够的材料,才,才让我只做成了半副!明明可以完成的!”
“好啦!”莫凛月挼挼他的头毛,“棋盘之上棋子厮杀向来分两方,至少有二色方能使执棋人能够分辨自我和对手。她就算给了你足够的黄金,你也炼不出整盘棋子,想送我法器,至少先和我学学棋道,如何?”
“唔,可是下棋真的太难了,平常仙君对弈时我就什么都看不懂,真的可以学会吗?”
“放心,我教你。”
这是一个可以使人绝对冷静的修炼之法,小七你很需要。
从今日起,相比于小七从前吃饭、睡觉、玩耍、识字读书的生活,又增加了一项与莫凛月对弈。
而每当对坐于棋盘两侧时,相较于莫凛月的执棋静坐、仙风道骨,小七则完全可以用心头急躁、浑身瘙痒来描述。
莫凛月轻抿一口茶香,淡声道:“又是几日未曾沐浴了?”
“不是,这和沐浴有什么关系?”小七一只手五根手指夹着两本书和一枚棋子,另一只手正在抓挠自己的后脑勺,“这和书上说的不一样啊!解法分明是这样,为什么仙君不往书上说的地方下!”
莫凛月忍无可忍,抬手敲在他额头上:“我以为你一直拿着书是在揣摩,没想到是在照搬!棋盘之上千变万化,何来理应之说?书放下,你需要的是自己的思考!”
“啊?不要啊,仙君!”小七变成小狼崽跳到棋盘上,四爪一踏便毁了棋局,伸着舌头狂舔莫凛月的手以撒娇。
“快点,不然今晚吃竹笋炒肉!”
“嗷嗷嗷,不要嘛!”
他快速变回人形,以极快的手速分拣好两方棋子。
他用的是莫凛月原先所配的莹白色棋子,而莫凛月所执则是他炼制的黄金棋子。
金灿灿的,还挺好看的。
小七很高兴仙君没有嫌弃他所做的法器。
“仙君,我保证这一次一定认真、全神贯注!能不能向您求一个奖励?”
“为什么?”莫凛月已经二指执棋,率先落下一子。
“您不是说这月末便是槐安公主的诞辰嘛,我还没有给她准备礼物……求求您嘛!”
“可以,让我看到你的进步,就可以。半月学习,我知道你该到达何种程度。”
“嗯嗯嗯!一定让您看到,绝不让您失望!”
莫凛月向来抬手便落子,步步引导,小七总要思索许久方才视死如归般状似果断地落子。
莫凛月无需瞧那棋盘,他看着小七的神情与眼睛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下一步要走到何处。
棋盘之上,还没有什么是他看不透的。
但小七已经足够让他惊喜,某些时候的决断,很有趣。
“啊,输了,这么快……”
“画下来。”
“唔?”
“画下来,寻找破解之法,你现在需要的是沉下心来思考,太浮躁。”
“好、好。”小七迅速抽出一张纸来,照着虽未完成但白子注定失败的棋局描绘。
少顷,又小心翼翼抬头:“仙君,那个,我刚才的表现您可还满意?”
“不错,有想法,会找时机,有野心,善争善夺。”
“呃,”总感觉仙君讲的不只是棋,但还是要问,“那我的请求,您可以答应吗?”
“可以,要什么?”小狼崽何时这般客气过?
莫凛月思索,他虽对小狼崽严厉,但对他还算大方吧。
“我想要您的黑子。”
挣扎许久,小七终于还是说出口。
这是一个很没礼貌的请求,毕竟那是莫凛月随身携带,使用多年的法器,不能因为他赠送莫凛月另一副不算太好的替代品,便要走人家的心爱之物。
小七垂着眸,内心踌躇,仙君虽好,但这个会令他生气吧?
“可以。”
莫凛月随口便应了下来,从袖中拿出一只锦盒置于石桌上。
“但我也得提醒你,已经炼化过且有主的法器很难再度炼制。送礼的话,你想别的,我可以给你。”
“就,就要这个!”小七连忙拿过那只锦盒抱进自己怀里,“谢谢仙君!”
“今晚吃肉圆子,去拿吧。”
“好!”
小狼崽风一般跑走了,徒留莫凛月坐于月下。
右手拂过黄金棋子,和那幅未绘制完成的残局图:“阵法虽刻画稚嫩,却已分毫不差,昭七,你的天赋向来这般好。”
2.
马车上,小七掀开车帘,见外面的风景,槐木成林,槐花飘荡,纯白和翠绿交相辉映。
但左手拿着肉饼,右手举着糖葫芦的人显然是欣赏不来这沿途风光的。
他只会问:“仙君,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进入槐安?像以前那样嗖一下就到了岂不更快?”
车前,两匹纸马正飞速奔跑,分明是脆弱的纸张制作的身体,拉起马车来却极为迅速。
本来,小七是想自己拉的,被莫凛月以他需要进食为由拒绝了。
“这个马还要仙君用法力维持,不如我跑得快。”
“吃你的。”莫凛月虽觉他聒噪,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槐安公主诞辰之日,万人来贺,我们不能太过特立独行。而且,若你化作狼身在前面拉车,旁人会以为我虐待小崽子。”
“不会的,我知道仙君对我最好!”
“那就吃你的。”
因着槐安公主的诞辰将至,槐安之地万树花开,入目皆是纯白,空气中透着香甜的味道。
等马车驶入槐安城时,小七头上已经顶着一脑袋花,高兴地在前面蹦跳着走着。
“哇!这里好热闹,好多人!怎么和我以前来时不一样?之前来找槐安公主,她住的地方也就比仙君的住处热闹一点。”小狼崽伸出爪子,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之前我带你去的是槐安宫中,这里是宫外城池,不比宫中森严,自然热闹许多。”
小七看着天穹之上逐渐亮起的繁复星图,和星光映照而下的光束中袅袅起舞的美丽女子,期待道:“仙君,我们可以在外面玩一会再进宫中去吗?”
“可以,明日才是盛典,今夜本来就是留给你在外面玩的,但是,不可玩得太晚。”
莫凛月从袖中拿出一枚戒指穿好绳挂在小七脖子上。
“槐安公主诞辰与民同庆,槐安城城民们的庆祝花样更多也更有趣,你会喜欢的,去吧。”
向来贪玩的小七此时却不愿走了,两只手拽着他的袖子:“走,去哪啊?仙君,您不和小七一起去吗?城里人很多,气味很杂,您不怕小七走丢了,找不回来了吗?您不是说会一直看着我?”
“小七,”莫凛月自上而下俯视他的眼睛,“这枚戒指除了储存着银钱,还储存着我三道法力,可以保护你,也能指引我找到你。你,会故意走丢吗?”
“不会,不会!只要仙君不抛下我,我就不会走!”小七着急地抱住他的腰,“但是今天仙君不想让小七跟着,那小七就等仙君来找小七。”
“好。”莫凛月揉揉他的耳朵。
小狼崽的耳朵还是软软的,软毛附着,极厚实的一片,摸起来很舒服。
可惜,小狼崽不喜欢被人摸他的耳朵,只有这种时候才能任莫凛月揉捏。
在小七不舍的目光中,莫凛月身形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仙君心中没有一点留恋吗?”小七举着戒指,似要把一枚素戒瞧出花来。
“喂,小妖,”身后传来声音,音色稚嫩,应是哪家少年郎,“你家主人抛弃你了?伤心的话要不要跟哥回家?”
小七身未转,话语先至:“哪里来的棺中人,还奉行妖奴那一套!”
戒指妥帖放入怀中,小七正眼也未瞧那人,提步边走。
既然仙君叫他去玩,那便去玩。
戒指里面有百两黄金,今晚他就要全部花光!
“喂喂,你别走啊!”身后,那位少年追了上来,“方才说错话了,我道歉,行不行?对不起!诶,你别走了,我都道歉了!小妖!我叫周逸笙,你叫什么名字?”
他追来得急,伸手要按小七的肩膀,被侧身躲过。
“别跟着我。”小七皱眉一言,他并不喜欢与仙君之外的人族交流,他们身上总有一股令他嫌恶的味道。
不如,仙君身上香。
甜甜的,像最美味的浆果。
“小妖,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叫什么?你的……刚刚那人没告诉你出门在外与结交的人交换名字是最基本的礼仪吗?”
小七骤然转身,嫌恶道:“但你也并不像知礼之人。你要大声嚷嚷自己的名字那是你的爱好,我不想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不想认识你!懂吗?”
小七快速融入人群中,甩掉身后那人。
方才仙君要与他道别,选了个僻静处,才叫那人有机会跟着他,如今在热闹的人群中,谁也不见谁。
果然身后那人没有跟上来。
“少主。”
周逸笙拿出一方锦帕仔细擦净自己的手:“尘,他是不是极北墨狼?”
“少主,属下不敢妄言,极北墨狼天下间仅剩一只,并且那一只在三年前昼霜岭围剿下已死,此间不该存在极北墨狼。”
“但是它亮了。”周逸笙从腹中取出一枚圆珠,墨色浓重,却从其中透出一股苍白的光晕。
这是一枚极北墨狼的妖丹,它散发出如此光晕就是代表着,方才那只小妖就是极北墨狼。
“不管他是不是,通知族老,若不是,剖妖取丹,若是,那便更好,击杀魔狼王,对人妖巫三界都算大功一件!”
“可……”尘还要劝说,却被周逸笙一个眼刀逼退。
若他真是魔狼王,只凭他们周家何谈击杀?
当初昼霜岭围剿,人妖巫三界能人辈出,六仙齐聚,甚至还有一位大能于阵中一瞬悟道,得道封仙,相当于七位仙人齐力只为杀魔狼王一妖。
如此盛况,若他真是魔狼王,能从七位仙人手下逃生,没有一位仙人坐镇的周家拿什么赢?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深仇大恨,魔狼王可一直在等着他们。
周逸笙如何看不出尘的忧虑,催促道:“快去!这是唯一的机会,你没感觉到吗?他身上净是细微纯净的妖气,一丝魔气也无,定是当初一战令他大损,这是天大的机会!去请族老,我去盯着他。”
“是。”尘双手抱拳行礼,快速退下。
周逸笙则是指尖微松,见那极北墨狼妖丹悬浮于掌心,缓慢地牵扯出一缕丝线,犹如笔墨挥就于空中,直奔小七消失的方向而去。
而小七此时已登上槐安城中最大的酒楼,登临高处可见除皇宫外整个槐安城,听闻这是槐安公主亲命人建造的酒楼,专程用来饮酒赏乐、招待贵客。
但听闻的就是不属实,这号称槐安公主亲命人建造的酒楼,掌柜的和侍从竟都是人族,一看就是人族的产业嘛。
而且,槐安公主招待贵客都是在宫中亲自招待,至少仙君带他来槐安数次,从未被请到这里来吃饭。
小七随手拿出两定金子:“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一整桌!听说槐安城的槐花饼好吃,挑最有名的店称一斤来。”
“好的,客官,您这边请。”侍从引着他上楼。
这座酒楼名为槐生,在外瞧着似一朵盛开的槐花,走进内间更是别有洞天,楼道竟由藤蔓编织而成,脚踩于其上,步步生花,花枝从头顶垂挂而下,这里不似饭店,反而更像仙境。
“客官,请进。”
侍从推开一扇门,巨大的圆形露台,犹如站在花瓣一端,小七向下望去,真能见到槐安城的盛世热闹。
槐安公主的诞辰,竟这般……
“扣扣扣。”
突然传来敲门声,不急不缓,小七以为是侍从送餐食来,随口道:“请进。”
谁知进来的是一个熟悉又惹妖厌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