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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九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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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了,暑气没走。
蝉从七月叫到现在,震得空气发颤。海城附中的香樟绿荫铺满走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光斑,落在地面上轻轻晃。
这所学校不算好。学风松,升学率平,没什么人挤破头要进来。来的大多是偏科严重的学生,或是靠艺术、体育特长混个高中学籍。
高一三班在四楼尽头。
陆嘉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原本被安排在前排,但人太高,挡住了后面同学的视线。别人只说了一句“有点挡”,他就自己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没说多余的话。
全班同学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话少,妥帖,靠谱。
但那种妥帖,总让人觉得隔了层东西。他帮人发课本时微笑,被老师表扬时微笑,同学找他聊天他也微笑——笑意是足的,就是不往眼睛里走。
他戴一副金丝眼镜。
没人注意他摘下来是什么样子。
教室另一头,最后一组倒数第二排,是余夏泠和梨杏洳的位置。
梨杏洳靠着美术特长升上来的,文化课总分常年不过三百,但她活得没心没肺,永远叽叽喳喳,像只踩了油门的麻雀。
余夏泠和她不一样。
余夏泠也笑,笑得比谁都亮。和谁都能聊两句,看上去普通极了,混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到。
但她自己知道,笑久了,脸颊会酸。
她是文科的料,语文英语随手一写就是范文,可碰到数学物理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努力过,没用。最后只能来这种学校,不奇怪。
她从不把这些说给人听。梨杏洳也不问,只是每次余夏泠情绪不对的时候,她就塞一颗糖过来,什么话都不说。
9月3日,上午倒数第二节自习课。
教室里没人管,趴倒一片。余夏泠盯着数学卷子,盯着盯着就开始走神。她写了两个字,划掉,又写,又划掉。最后把笔一搁,起身出了教室。
她沿着楼梯往上走。
这栋楼一共五层,再往上就是天台。她去过两次,风大,没人,能看见大半个校园的香樟树。
天台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她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然后她愣住了。
天台上有人。
陆嘉阳倚在栏杆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指间夹着一支烟。他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眉眼看着比平时凌厉许多,像是换了个人。
烟头的红光在阳光里很淡,烟雾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余夏泠僵在门口。
她想走。腿没动。
她想说点什么。嘴比脑子快:
“呃哈哈哈哈……班长!你也来吹风啊!今天的风挺喧嚣的哈!”
话一出口,她就想原地去世。
陆嘉阳看着她。
他应该也没料到天台上会来人,更没料到会来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他顿了一下,眉峰轻轻皱起来,又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
余夏泠感觉自己站在那里的时间够把一整个人生过完了。
“……今天38度。”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
余夏泠点点头,僵硬得像个木偶:“那、那确实……挺热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风呼呼地吹,吹得余夏泠的碎发糊了一脸,她也不敢去拨。
上课铃响了。
余夏泠像被电击了一样:“班长我先回去上课了!”
她转身就跑。铁门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关上,楼梯间里全是她慌乱的脚步声。
天台上安静下来。
陆嘉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只抽了两口。他把烟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里——甚至他上天台的时候还带了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
镜片微微反光。
他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种温和的、隔着一层雾的样子。
他拉了拉袖口,缓步下楼。
余夏泠冲回教室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就是天台上的画面——他倚在栏杆边,手里夹着烟,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那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像害怕,也不是尴尬,更像是……她撞见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让她觉得,这个人和她之前以为的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午休时间,教室拉了窗帘,暗下来。
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余夏泠睡不着,偷偷从桌肚里摸出漫画《好想告诉你》,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翻看。
她看得太入迷了。
一道影子落在书页上。
她手指一顿,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抬起头。
陆嘉阳站在她桌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走路没有声音。他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表情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沿。
声音压得很低:
“午休了。”
就三个字。
余夏泠手忙脚乱地把漫画塞回去,趴好,扬起一个乖巧的笑,疯狂点头。
陆嘉阳没再看她,转身走回了讲台。
余夏泠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内心只剩一个念头:
我真的会老实。再也不造次了。
她这份安分,维持了两天。
9月5日,军训基地。
大太阳底下,塑胶跑道晒得发软,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穿迷彩服的新生们站成方阵,一个个汗流浃背。
余夏泠站在队伍里,站了没多久就开始头晕。她悄悄抬眼瞄了一下排头——
陆嘉阳站得笔直。太阳晒他也晒,汗也流,那副金丝眼镜被阳光晃得反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一动不动,姿态端正得像个当兵的。
她看着看着,走了神。
“一排右五那个女生!站军姿还敢走神!”
教官的吼声炸开来,余夏泠心里咯噔一下,数了数位置——是她。
她连忙挺直腰板。
“齐步走!一、二、一!”
余夏泠一开始走就完了。她天生肢体不协调,齐步走永远顺拐,越紧张越乱。别人迈左脚出右手,她迈左脚出左手,节奏诡异得像某种自创舞蹈。
旁边的梨杏洳看见了,肩膀开始抖。
余夏泠自己也憋不住。
两个人一个是顺拐僵硬,一个是憋笑憋到发抖,在方阵里格外显眼。
“余夏泠!顺拐还敢笑!出列!跟周越一起罚站!”
余夏泠迈着她那标志性的顺拐步伐走到队伍前面,和周越并肩站在一起。
周越也是个倒霉的,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被罚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嘴角压不下去的笑意。
余夏泠压低声音:“周越周越——卡卡tei拉shy!”
“安迪!”
“侯拉干巴爹!”
“卡jio塞!”
周越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求你了,别念了……”他一边笑一边咬牙切齿,“再念我真的要被教官骂死了……”
余夏泠假装没听见,嘴型还在无声地动着。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余光瞥了一眼方阵的方向——
陆嘉阳站在排头,没有看她。
但她总觉得,刚才有一秒钟,他的视线好像往这边偏了一下。
也许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