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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满载而归 岛上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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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驻兵
及至这年腊月,朝廷派的官船终于抵达。赵良栋登岛,除了捧著康熙的密旨前来宣旨,身后还跟着整整五百名披甲军士,个个悬刀佩剑,列队站在海边崖下,整整齐齐,看着气势十足。
赵良栋宣了圣旨,给卫小葆加官晋爵,又赏赐无数,还荫了长子卫虎头“云骑尉”的爵位。末了,说这些随船来的兵士,是皇上挂念公主与他的安危,特意派来岛上保护的。
卫小葆听着宣旨,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什么护卫,分明就是康熙派来看守自己的狱卒,怕他偷偷离岛,怕他跟天道会余党再有牵扯,不过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头罢了。他心中轻叹一声,面上却丝毫不露。
待赵良栋宣完旨意,众人入洞稍作歇息,祖璇见卫小葆却闷闷不乐,便关心地问他缘故。
卫小葆只道:“像我这般在岛上无所事事,还能升官,其实不是好事。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就是这个道理。“
剑铃公主宽慰他道:“你之前给皇帝哥哥立了那么多大功,别的不说,要是没有你助他除了鳌拜,他是否能顺利亲政,都还难说!你就当作这是补给你的赏赐好了,哪个大官还不休个‘带薪假’呀?”
众位夫人也跟着一齐开导相公,卫小葆才勉强打起点精神,起身到洞外找到赵良栋,寻了个无人的僻静之处,神色诚恳地开了口:
“赵大哥,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虚话。” 卫小葆拍了拍赵良栋的胳膊,语气真切,“眼下朝廷正忙着削三藩,前线战事吃紧,处处都在用人,每一分粮饷都要用在刀刃上。这通砂岛不过是个弹丸小岛,荒僻得很,既无外敌来犯,也无江湖匪类滋扰,留五百弟兄驻守在此,实在是白白耗费国家的粮饷给养,太过浪费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良栋,继续说道:“大哥你向来懂军务,也体恤兵士,劳烦你回京之后,代我修书一封呈给皇上,就说小葆心领皇上的浩荡恩情,深知皇上挂念我们一家安危。但这小岛实在用不上这么多人,恳请皇上恩准,只留五十名精明强干的弟兄在岛上长驻便足矣,既能照看一二,也不至于虚耗粮饷。剩下的弟兄,尽数调回前线,为国效力好了。”
赵良栋看着卫小葆通透又顾全大局的模样,心中暗自佩服,当即点头应道:“兄弟深明大义,心系朝廷,这番话句句在理。只是,圣旨难违,待我回京后,定然如实禀报皇上,替你转达这份心意。”
“赵大哥不必这般麻烦!”身后忽然传来剑铃公主的声音,卫小葆转身,只见剑铃缓步走来:“我家小葆这大半年在岛上闲居,也识了不少字,已不是当初目不识丁的小桂子了--小葆,你便自己亲笔写一封奏折呈给皇帝哥哥,字字句句出自你心,才更显你的诚意,也更合他的心意。”
卫小葆闻言一拍脑门,笑道:“还是公主娘娘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写。”
回到京城,赵良栋亲手把卫小葆的奏折,呈至康熙御案前。
康熙展开奏折,见那字迹虽算不上工整遒劲,一笔一划却写得极是用心,确是卫小葆亲笔,而非旁人代笔,心中先是宽慰了几分。他逐字看去,内容却尽是大白话。
小玄子:
展信安!小桂子感谢你派这五百人来,可你现在要全力对付吴三桂,正是用人之际。放这么多人在岛上,耗粮耗饷,太浪费了。小桂子是你的朋友,又是你的妹夫,绝不做不忠不义之事。若是信得过我,留五十人给我就够了。小桂子携你的外甥女,卫双双,给你请安了。
小桂子于通砂岛
落款边上,还用朱红的印泥,按了个卫双双的小手掌印。
康熙看着书信,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沉默半晌,不发一言。他自然知晓卫小葆的心思,也明白这番话句句在理。考虑良久,才抬眼看向候旨的赵良栋,挥手道:“便依卫小葆所奏,派船接四百五十人回来,顺路,再给他送些有用之物过去。”
赵良栋叩首谢恩,心中暗自感慨:卫兄弟看似没什么大学问,却最懂皇上心思,这封亲笔信,果然比千言万语都有用。
在赵良栋回京复命时,剑铃公主便托付他,待官船再来送物资时,把宫里自己读过的书籍带来,又在外头寻来一批《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战国策》《五韬》《六略》之类讲谋略、论大势的典籍,一并带到岛上。
她一字一句读给卫小葆听,遇到他听不懂的地方,便耐着性子细细拆解、慢慢解释,把朝堂上的权衡之术、用兵的进退之道、人心的复杂叵测,全都揉碎了、讲透了,生怕他听不明白。
自此之后,卫小葆作息变得十分规律。每日天刚亮,他便起身,凭着神行百变的轻功,绕着小岛疾行六七里,既能活动筋骨、吐故纳新,也能看看岛上的景致。待一身微汗回到洞口,便戴上自制的拳击手套,随手拉一位夫人过来,与他拆招过招,练拳强身。
有时是拳脚狠辣的祖璇陪他对打,有时是身手灵巧的霜儿,偶尔也拉着牟鉴萍比划几招,连剑铃都常被他拽着嬉闹一阵。岛上日子清闲,这般晨起练功,既解了闷,又强健了身体,倒也过得十分充实。
用罢早饭,便是卫小葆的修身治学时间,或是寻一处僻静之地打坐练气,潜心修习内功;或是拉着剑铃坐在茅亭下,让她逐字逐句给自己读书,听书中典故与道理,一学便是整整一个上午,倒也能静下心来,全无往日的浮躁气。
待到午饭用毕,他便踏踏实实小睡半个时辰,养足精神。醒来之后,便在石桌前铺纸研墨,跟着剑铃练习书法,渐渐地扔了硬笔这根“拐杖”,一笔一画慢慢描摹。闲暇时也捧着书本,凭着日间学的字句,自己慢慢翻书认读,也能读得津津有味。
晚饭过后,便是全家最热闹的时候。卫小葆心情畅快,常坐在庭院当中,给一众夫人和孩子们讲述往日江湖上、朝堂里的奇闻轶事,说得绘声绘色,引得众人听得入神。
后来三个孩子渐渐长大,夜间聚会的主角便成了孩子,或是背诵白天剑铃教的诗文,或是演习霜儿教的拳脚,或是演奏牟鉴萍教的筝曲。
待到夜深,一家人便准时安歇,偶尔兴致浓时,卫小葆也会陪着夫人们说些私房话,尽享闺中温情,夫妻体贴相伴,暖意融融。
满载而归
每年,康熙都派人来宣一回旨意,都会给卫小葆加官晋爵、赏赐财宝,可在他再度回京、任职为官的问题上,两人却僵持不下:
康熙咬定了一条,要想回朝为官,便要先帮他灭掉天道会。而卫小葆则咬死了,绝不干对不起江湖兄弟的事。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不肯相让,卫小葆便索性带着一家老小,在这通砂岛上赌气隐居,一住便是好几年。康熙念着旧情,每年都派人来送一次给养和赏赐,给卫小葆封的官职也越来越大。
有一次王进宝到了之后,卫小葆按捺不住,拉着他问道:“王大哥,这些年中原的天道会怎么样?有没有闹出什么大事?”
王进宝据实回道:“卫兄弟,这些年来,天道会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没行过什么大事。”
卫小葆心中一喜,暗道:“这么说来,我索性就回北京,接了小皇帝的差事便是。到时候我敷衍他几句,就说天道会的人都不闹事了,我找都找不到,如何去灭?”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是自己回了北京,势必尽人皆知,天道会的兄弟们必定又会找上门来,让他接任总舵主、重掌大局。到时候又要被逼着,去干那些反清复明的事情。天道会一露头,皇帝必然又让自己去灭天道会......这么一想,就彻底成了死循环。
卫小葆抓着脑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 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左右为难......
两人僵持多年,卫小葆终究拗不过康熙,做了让步,先答应回京复职,走一步看一步。
阖家收拾行装准备搬家那日,卫小葆亲眼见冯宜烧的水缸、自己打造的织机、牟鉴萍心爱的筝、阿柯心爱的琵琶,和一箱箱岛上织就、染妥的绸缎衣衫,被搬上船后,他又特意带了七八名军士,和霜儿一起,来到昔日他命名的“铁匠铺”山洞。
一进山洞,他先命众人取了洞内的散碎银子,随手分赏给几名军士,人人都得了厚赏,个个喜出望外。
随后卫小葆便一挥手,指挥军士们将洞中那座大铁砧搬上船去。军士头领瞧得一头雾水,忍不住上前躬身问道:“爵爷,这铁砧值不了几个钱,怎值得咱们费这般力气,还特意运回京城?方才赏的银子,回去都够买十几个这样的铁疙瘩了。”
卫小葆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摆出几分正经模样,沉声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山洞早年曾被倭寇占据,是他们存放劫掠财物的地方。这铁砧,原是前朝沿海百姓的财物,被倭寇劫略至此。咱们今日把它带回京城,也算是替前朝受苦的百姓,追回一份被抢去的家产。”
众军士听他这般说,皆是肃然起敬,于是便不再多言,连忙动手将铁砧搬上船。
待铁砧搬上船只、在桅杆下固定绑妥,众人歇气时,一名年轻军士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忍不住嘿嘿笑道:“卫爵爷的钱可真好挣,不过搬了这么个玩艺上船,便白得了十几两银子。”
卫小葆闻言,嘴角微微一扬,笑意颇有些深意:“小哥若是觉得这钱赚得容易,不妨再替我办件小事。”
他抬手指着岛上:“这岛上桃树多,你去砍一根粗壮些的桃枝,削成桃木桩,我另有大用。”
那军士一听 “桃木桩”,脸色顿时一变,好奇又紧张地问道:“爵爷,这桃木桩向来是镇压邪祟之物的…… 莫非,这岛上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镇压不成?”
“就是那几具倭寇尸体呀!“卫小葆嘿然一笑,”他们当年抢我百姓财物,占我山洞,最后分赃不均、内讧火并,自己弄死了自己,可未曾认罪伏法。你只管把桃木桩削好,回头我指给你地方,一钉打下去,叫他们永世不得作祟,死后也得受罚。”
一众军士闻言,对卫小葆更是敬佩不已,军士头领拱手道:“即是这等大义之举,我等弟兄当人人有份才是!”当即带领弟兄们,每人削了一根桃木桩出来,按着卫小葆所指方位钉入倭寇坟墓之上,完事后又人人朝那墓上啐了一口,彻底镇住那几具当年作恶倭寇的尸骨。
此后,通砂岛这片海域,莫说是海盗船匪,就是连风浪都平静了许多。
卫小葆指挥军士钉好桃木桩后,率一家老小登船离岸,回眺居住多年的通砂岛,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咱们一家八口在这岛上安家落户,冥冥中倒似有天意。人若多了,吃饭便成难题;人若少了,比如只一两个人,困在这荒岛之上,只怕是二十八、九年也走不出去。不多不少,刚好八口,又各怀绝技,方能过得这般逍遥自在。”
他这般随口一言,不想竟一语成谶:多年之后,在那遥远的英吉利国,真的出了个姓鲁的探险家,困在荒岛后单凭一己之力,竟硬生生活了28 年 2 个月零 19 天,方才离岛。
祖璇望着一岛的草木,淡淡说:“这岛咱们住了这么些年,开垦得也像模像样,水土气候又偏温润,极适合种些药材、滋补之物。将来回京,咱们就算不做官、不沾朝堂,索性就光把岛上产的药材运去京城,专营滋补贵细药材,也不愁生计。”
卫小葆闻言点头赞成,众夫人也都无异议。大船渐渐驶远,通砂岛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众人便陆续归舱。卫小葆一回自己舱中,便笑着低声问霜儿:“那柄小铁锤,可取回来了?”
霜儿抿嘴一笑:“早按相公吩咐,悄悄取回来了,没让旁人瞧见。”
霜儿说着,拿过那柄铁锤,只是寻常铁柄,锤头黑沉沉的,瞧着粗笨异常。霜儿微觉奇怪:“相公,怎么这柄铁锤,不跟那座铁砧放在一处?”
卫小葆左右瞥了两眼,舱门紧闭,四下并无外人,这才从靴子里摸出匕首,接过铁锤,在黑沉沉的锤面上轻轻一刮。
漆皮簌簌脱落,底下立刻露出一小片金灿灿的光泽。霜儿眼睛一亮,惊得轻呼一声。
卫小葆压低声音,得意笑道:“想来是那些倭寇,把抢来的黄金熔在一起,铸成锤头模样,外面再涂上黑漆,装作寻常工具,谁也不会多瞧一眼--没准那些倭寇,就是熔完黄金之后,被头领给杀人灭口的!”
霜儿又惊又喜,望着这柄黑漆漆、内里却藏着黄金的小锤,轻声道:“相公当真细心,那柄大铁锤,应该也是一样吧?”
卫小葆嘿嘿一笑,将匕首收起:“不止!我瞧那座铁砧底下,多半也另有洞天。回到京城咱们再慢慢翻找,说不定还藏着不少黄金!这把小锤,咱们先悄悄收好,万万不可声张。”
霜儿连连点头,眼波里满是佩服:“都听相公的,我一定仔细看好,绝不叫旁人碰着。”
后来那一座铁砧随船运回京城,安安稳稳抬进伯爵府。卫小葆趁无人之际,用匕首撬下四足上两寸多厚的垫板,连同大锤、小锤的锤头一起,找了金铺匠人提纯、重铸。所得黄金兑成白银,换了近万两之多,实在是闷声发了笔大财!
至于剩下的铁砧,家仆不知该安置于何处,前来请示卫小葆。卫小葆略一沉吟,随口道:“就放在花厅正中,当个盆景底座便是。”
自此之后,但凡有贵客登门,在花厅叙话,见满室文玩清雅,却突兀摆着一方黑沉沉、粗笨无比的打铁砧座,无不觉得违和,纷纷笑问:“爵爷这等雅致所在,怎放了这般粗陋铁器,实在有伤风雅啊!”
每当此时,卫小葆便一脸严肃,缓缓说起当年在通砂岛的经历:“这铁砧原是前朝百姓之物,被倭寇劫掠而去,我在通砂岛闲居时,无意寻得此物。带回中原,是不愿让倭寇劫掠之物,一直流落荒岛。既然已无法物归原主,索性放在此处,警醒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当守土有责,虽锱铢不可与贼!”
一席话说下来,原本开玩笑的客人,无不肃然起敬。一方粗笨铁砧摆在花厅,非但不再违和,反倒成了卫爵爷高风亮节的见证。
这正是:
荒岛栖身岁月悠,桃桩镇恶藏金谋。
携家万里归京阙,铁砧留案警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