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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逆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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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沉沉压在城市的上空,霓虹灯的光透过会所顶层VIP套房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而暧昧的光影。房间里,暧昧又肮脏的气息裹着浓烈的酒气、刺鼻的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知予死死困在柔软却冰冷的真皮大床上。四年了,整整四年,从十八岁那年,那个曾笑着对他说“会供你读完大学、给你光明未来”的资助老板林总,强行将他按在这张床上、撕碎他的衬衫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所有对未来的期待,沦为了一块没有灵魂、供人肆意摆弄的抹布。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陆时衍端着放着醒酒汤和干净毛巾的托盘,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连托盘的边缘都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冷的瓷碗,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是这家会所最不起眼的服务员,穿着洗得发白、领口有些变形的黑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却忍不住垂落,掩不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无力,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像埋在心底的火种,稍不注意就会燎原。这四年,他像个隐形人,日复一日地守在这个让他作呕的地方,看着沈知予被形形色色的人簇拥、凌辱,有满脸油腻的富商,他们一边灌他酒,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荤话,有张扬跋扈、挥金如土的富二代,他们以捉弄他为乐,稍有不顺心就对他拳打脚踢;还有那些戴着金丝眼镜、看似斯文儒雅的男人,骨子里却肮脏不堪,只会用最卑劣的手段折磨他的身心。他看着沈知予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从最初的挣扎、反抗,甚至是绝望的嘶吼,到后来的麻木、空洞,连眼神都变得涣散,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这具被反复摧残的身体,只剩下一副残破的躯壳,任由他人摆布。
他只能看着,像个旁观者,却又比任何人都要痛苦。每一次看到沈知予被欺负,他都恨不得冲上去,将那些人狠狠推开,将沈知予护在身后,可理智告诉他,不能。他没有钱,没有权,甚至连一份体面的工作都没有,只能以服务员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守在沈知予身边,连靠近他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他藏在眼底的深情,生怕自己的冲动会牵连到本就身处地狱的人,让沈知予遭受更残酷的对待。他看着沈知予被灌得大醉,意识模糊间被人拖拽着扔上床,衣角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看着他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青紫的印记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单薄的身体,触目惊心,看着他在极致的痛苦里无声落泪,睫毛湿漉漉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连呜咽都不敢太大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怕换来更过分的事情。陆时衍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只有那股钻心的疼痛,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提醒自己还要活下去,还要守着沈知予。
没人知道,沈知予失踪的那整整一年,陆时衍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是沈知予刚上大学半年的时候,正是深秋,天气已经转凉,那天陆时衍下课回来,特意绕远路买了沈知予爱吃的草莓蛋糕,还带了一杯热奶茶,想着给沈知予一个惊喜。可推开出租屋的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桌上的课本还摊开着,上面放着沈知予常用的笔,可唯独没有沈知予的身影。只有一件沾着褐色血迹的外套,孤零零地扔在沙发上,那是他省吃俭用三个月,给沈知予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也是沈知予最喜欢的一件外套。那一刻,陆时衍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疯了一样地找,问遍了沈知予的同学、老师,跑遍了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他都不肯放过。他去过高档小区,去过偏僻的小巷,去过沈知予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可无论他怎么找,沈知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消息,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时衍的钱花光了,身体也渐渐垮了,可他还是没有放弃。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一头扎进最混乱、最肮脏的酒吧街,做着最底层、最不堪的活计。帮人看场子、陪酒、替人挨揍,甚至还要帮那些醉鬼清理呕吐物、打扫卫生,只要能换来一点关于沈知予的消息,只要能攒下一点钱,将来有能力救沈知予出来,他什么都愿意承受。那些日子,他被醉鬼打骂是家常便饭,有一次,一个醉鬼因为心情不好,拿起酒瓶就砸在他的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只是擦了擦脸上的血,继续陪着笑脸,只为了从那个醉鬼嘴里问出一点关于沈知予的蛛丝马迹。他被勒索、欺负更是常态,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身上总是带着洗不掉的酒气和伤痕,活得像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每天晚上,他都会蜷缩在酒吧的角落,看着来往的人群,一遍遍地默念着沈知予的名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知予一定在某个地方,承受着比他更甚的痛苦,他必须找到他,必须护着他,哪怕拼尽自己的一切。直到半年前,他在这家会所的走廊里,偶然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沈知予穿着一身昂贵透身西装,被一个中年男人搂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巴掌印,那一刻,所有的坚持都有了落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他找到了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折磨,连伸手碰一下都做不到,甚至连和他说一句话,都成了一种奢望。
今晚的沈知予,比往常更惨。那些人玩得格外尽兴,也格外残忍,他们灌了他很多酒,又对他拳打脚踢,嘴里还说着不堪入耳的侮辱话语,直到后半夜才骂骂咧咧地离开,留下满室狼藉与刺鼻的味道,散落的酒瓶、揉皱的纸巾、还有沾着污渍的床单,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沈知予的不堪与屈辱。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身上的伤痕密密麻麻,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的眼神涣散,没有一点焦点,像是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力气闭上眼睛,只能任由那双空洞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诉说着这四年所承受的无尽痛苦与煎熬。
陆时衍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的隐忍、克制、无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放下托盘,托盘重重地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快步走到床边,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因为太过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沈知予身体的瞬间顿了顿,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弄疼他,怕自己的鲁莽会吓到这个早已不堪一击的少年,更怕沈知予会推开他。最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手臂轻轻托起沈知予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双腿,将他轻轻抱了起来。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毫无生气,只有微弱的呼吸,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证明他还活着。他的皮肤粗糙而单薄,触碰到的地方,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坚硬,有的柔软,每一次触碰,都像在陆时衍的心口上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被触碰的瞬间,沈知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被浓浓的羞耻与绝望取代。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里面翻涌着恐惧、羞耻、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无助又脆弱。他怔怔地看着抱着自己的陆时衍,看着他眼底的心疼与温柔,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未愈合的疤痕,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卑微与自嘲:
“别碰……我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陆时衍的心里,让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陆时衍对他的爱。从高中时那个默默为他带早餐、在他被欺负时挺身而出、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的少年,到后来失踪一年、再次出现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痛苦的男人,他一直都知道。高中的时候,他家境贫寒,经常被同学欺负,是陆时衍一直护着他,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带一份热腾腾的早餐,每天放学都会陪他一起走回家,在他难过的时候,会默默陪着他,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时候,他以为,他们的未来会是光明的,会一起考上大学,一起离开那个让人压抑的地方,一起拥有属于他们的家。可现在,他这样,浑身沾满了污秽,被无数人践踏过,早已不是那个干净纯粹、能配得上陆时衍的少年了。他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浑身都散发着肮脏的气息,他怕自己的肮脏,会玷污了这个唯一还愿意对他好、还愿意记着他的人,怕自己会拖陆时衍下水,让他也陷入这无边的地狱,让他也承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陆时衍的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眼眶瞬间红了,里面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怕自己的眼泪会让沈知予更加难过,更加自卑。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弄碎这个脆弱的少年。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沈知予的额头上,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也带着压抑了四年的委屈、心疼与不甘:
“不脏,知予,你一点都不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深情与疼惜。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沈知予脸上的伤痕,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是他们脏,是这个地方脏,是那些把你当成玩物、肆意践踏你尊严的人脏,不是你。”
他顿了顿,喉咙哽咽着,继续说道,“
你从来都没有脏过,你还是那个干净、纯粹,值得被所有人疼爱的沈知予,还是那个会笑着和我说‘陆时衍,等我毕业就带你离开这里的少年。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永远都值得我拼尽全力去守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足够的力量,像一束光,照进了沈知予死寂的心底。
沈知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陆时衍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陆时衍心口发疼。他想挣扎,想推开陆时衍,想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羞愧的怀抱,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陆时衍抱着,在他怀里无声地呜咽。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被压抑了四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听得陆时衍心都要碎了。他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也不肯停止哭泣,仿佛要把这四年所承受的所有委屈、痛苦、绝望,都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慰受了委屈的他一样,动作温柔而有节奏,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安抚着他破碎的心灵。他一步步走出这个肮脏的套房,走出这家吞噬了沈知予四年青春与尊严、也折磨了他四年的会所。夜色微凉,晚风拂过,带着一丝清醒的气息,吹散了些许身上的酒气与污秽,也吹散了些许压抑的氛围。他低头看着怀里蜷缩着的少年,少年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显得格外脆弱。陆时衍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他知道,从他抱起沈知予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身边,再也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害。
“知予,别怕,”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像是在向沈知予承诺,也像是在向自己承诺,
“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以后,有我在,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了。我会带你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而沙哑,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一丝期待,他盼着沈知予能给他一个机会,也盼着他们能有一个全新的未来。
怀里的人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陆时衍眼底的认真与温柔,看着他眼眶里未掉下来的泪水,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未愈合的疤痕,那是他在酒吧寻人的时候,为了保护一个可能知道沈知予消息的女孩,被打的,那道疤痕很长,很狰狞,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沈知予的喉咙哽咽着,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泪水里,不再只有绝望与委屈,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他重新靠在陆时衍的肩膀上,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这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生怕一松手,这束光就会消失不见。
那一夜,陆时衍抱着他,一步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为这对饱经磨难的人,镀上了一层微弱却坚定的光,那是救赎的光,是希望的光,是他们跨越了四年痛苦与隐忍,跨越了无数黑暗与磨难,终于能紧紧抓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