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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归 沈渡深夜带 ...
二月了。
北城的冬天还赖着不走,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院门口的积雪堆了半尺厚,王阿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扫完不一会儿又白了,像跟谁赌气似的。
三月已经上班两周了。
出版社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要忙。孙编辑是个急性子,交代的事情当天就要做完,做不完就训人。三月被她训过两次,一次是因为稿子校对漏了一个错别字,一次是因为文件送晚了。训完三月也不记仇,第二天照样笑嘻嘻地叫“三月,过来一下”,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三月喜欢孙编辑。
因为孙编辑真实。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不像她身边那些客客气气的人——客气里带着距离,礼貌里藏着疏远。
上班的日子让三月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出版社,八点五十打卡,下午六点下班,七点到家,吃晚饭,看书,十一点睡觉。
沈渡不在的日子,这个节奏雷打不动。
沈渡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
上一回来还是一月初,他进门拿了份文件就走了,全程没有看三月一眼。三月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到他的车引擎发动,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
她站在楼梯口大概站了五分钟。
然后回到厨房,把做好的饭菜倒掉了。
现在已经习惯了。
沈渡不在的日子,三月不做饭。她在出版社附近的小吃店随便吃点,或者回来让王阿姨煮碗面。她没有胃口,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但她逼自己吃,因为不吃会更疼。胃疼已经成了她的日常,像呼吸一样自然。早上起来会疼,吃完饭会疼,饿的时候会疼,撑的时候也会疼。她随身带着胃药,白色的药片装在小小的药盒里,一天吃三次,有时候四次,有时候五次。
她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医生告诉她什么不好的消息,怕查出什么大病,怕要住院,要手术,要花很多钱,要麻烦别人。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尤其是沈渡。
所以她就这么扛着。
扛一天是一天。
反正也没人在乎她疼不疼。
二月的第二个周末,三月在家休息。
周六的早上,她睡到自然醒——其实自然醒也才八点多,因为平时上班的生物钟调不过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床洗漱。
王阿姨今天休息,别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自己煮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了半碗。胃今天不太舒服,从早上起来就闷闷的,像有一块石头堵在那里。她吃了两片胃药,趴在餐桌上等药效发作。
药效来得慢。
她趴在那里,脸颊贴着冰凉的餐桌桌面,眼睛半闭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在想沈渡。
他这一个月在做什么?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上次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胃好不好?她不知道他的胃好不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给他发消息。
她每天想给他发消息,但每次打开对话框就停住了。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我想你了”太直白,说“你在干嘛”太冒犯,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刻意,说“我找到工作了”太像在邀功。
她一个字都发不出去。
最后每次都是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三点多,三月正靠在沙发上看书——那本《红楼梦》终于快看完了,黛玉快死了,她看得鼻子酸酸的——忽然听到院门口有车声。
三月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从沙发上半躺着的姿势变成端坐,只用了一秒钟。她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是沈渡的车。
但车停得不稳,歪歪斜斜地停在院门口,车身和院门之间的距离不太对,车头斜着,像是急停。车门开了,老陈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拉开后座的门。
三月看到了沈渡。
他坐在后座上,姿势不太对。他歪靠着座椅,一只手捂着左臂,手上有血,很多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米白色的座椅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有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三月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的脚踩在雪地上,鞋底打滑,差点摔倒,但她没停。她跑到车门口,弯腰看着沈渡,声音在抖。
“沈渡?沈渡!你怎么了?”
沈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有点涣散,焦距不太对,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在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陈在旁边说:“太太,沈总出了点意外,左臂受了伤,我先送他去医院,但沈总说——”
“不去医院。”沈渡开口了。声音很哑,很小,但很坚决。
“沈总——”
“不去。”沈渡说,“在家处理。”
三月蹲下来,看着沈渡的脸。他的脸白得像纸,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掉在大衣的领子上。他的左臂还在流血,血已经把深色的大衣袖口浸透了,颜色从深色变成黑色,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三月做了一个决定。
“扶他进去。”她对老陈说。
老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柔柔弱弱的女人会忽然这么果断。
三月已经转身往回跑了。她跑进屋,冲进厨房,打开药箱——药箱是王阿姨准备的,里面什么都有,碘伏、纱布、绷带、止血带、创可贴、消炎药,全得不能再全了。她把药箱整个抱起来,又跑上楼,跑到客房的卫生间里,把毛巾、脸盆、热水都准备好。
老陈扶着沈渡进来了。
沈渡的状态很不好,上楼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全靠老陈架着他才没摔下去。三月的房间在二楼,她在门口等着,看到老陈扶着沈渡走过来,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
“放在床上。”三月说。
老陈把沈渡放在三月的床上。沈渡仰面躺着,左臂垂在床沿外面,血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漏水的龙头。
三月把沈渡的大衣脱了。动作很快,但很轻,怕碰到他的伤口。大衣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左袖从肩膀到手肘的位置全红了,湿漉漉的,黏在胳膊上。
三月拿起剪刀,把毛衣的袖子从下往上剪开。
伤口露出来了。
左臂外侧,一道大约八厘米长的口子,皮肉外翻,很深,能看到里面白白的不知道是脂肪还是什么的东西。血还在往外冒,不是喷的那种,是汩汩地往外涌,像泉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三月的胃翻了一下。
她怕血。
小时候看到杀鸡都会吓得躲到奶奶身后,捂着眼睛不敢看。但现在她的脑子里没有“怕”这个字,只有“他受伤了”“他在流血”“他疼不疼”“我要帮他”。
她用碘伏棉球给伤口消毒。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沈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肌肉坚硬得像石头,但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三月的手在抖。
她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心疼得手都在抖,但她不能停。她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擦干净,把血擦掉,再用干净的纱布压住伤口,用力压着,压到自己的手指都发白了。
血还在往外渗。
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红色的血从纱布的纤维里渗出来,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沈渡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和脸上的皮肤一个色——那种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像蜡像一样的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又浅又急。
三月跪在床边,一只手压着纱布,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沈渡的手。
他的手很凉。
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三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知道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沈渡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沈渡,你别睡,”她的声音在抖,“你跟我说说话,你别睡。”
沈渡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渡,你听到我说话吗?你别睡,你跟我说一句话,就一句,好不好?”
沈渡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三月。
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哭。”
两个字。
声音很小很小,小到三月差点没听到。
但三月听到了。
他说的不是“我没事”,不是“别怕”,不是“疼”。他说的是“别哭”。
他在疼,他在流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第一句话是“别哭”。
三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和他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此刻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把冬天的树枝。
“我不哭,我不哭了,”三月一边哭一边说,“你别睡,你看着我,沈渡,你看着我。”
沈渡看着她。
他的眼神还是涣散的,焦距不太对,但他确实在看她。他看着三月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着她被眼泪糊了一脸的狼狈样子,看着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嘴巴瘪着,像一个小孩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沈渡!”三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别睡!你醒醒!”
老陈从门口冲进来,“太太,还是去医院吧,血止不住——”
“叫救护车!”三月的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现在!马上!”
老陈掏出手机打电话。
三月跪在床边,一只手压着纱布,另一只手握着沈渡的手。她不敢松手,怕她一松手,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沈渡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脸去暖他,想把温度传给他,想把力量传给他,想把所有的、全部的、她仅有的一切都传给他。
“沈渡,”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指缝间传出来,“你撑住。”
“你欠我一条命,你还记得吗?”
“你不许还。”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把沈渡抬上担架的时候,三月才发现自己的膝盖跪麻了,站都站不起来。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疼得她嘶了一口气,但她顾不上,跟着担架往外跑。
老陈喊她:“太太,您穿上鞋!”
三月低头一看,自己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但她没有回去穿鞋,直接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里很挤,三月蹲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握着沈渡的手,另一只手扶着车壁。车子开得快,转弯的时候她差点被甩出去,膝盖撞在车壁上,撞出一片青紫。
沈渡闭着眼睛,氧气面罩盖在他脸上,呼吸的雾气在面罩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像他的命一样,一会儿在,一会儿好像就要不在了。
三月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沈渡,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便利店,你买了两瓶水,我多找了你十块钱,你追出来还给我。你还记得吗?”
没有回应。
“你追出来的时候跑得很快,我以为你要抢我的包,吓了一跳。然后你伸出手,手心里躺着十块钱,你说‘你多找了我十块钱’。”
“你记得吗?”
心电监护的滴声规律的,一下一下的,没有变。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但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见我,对吗?”
三月的眼泪掉在沈渡的手背上。
“我在你抽屉里看到了那张照片。便利店的,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你在拍我。你手在抖,你写在那张照片后面了。”
“沈渡,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问了一个她一辈子都没敢问的问题。
她知道他听不到。
但她还是问了。
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最后的、不需要答案的问。
沈渡没有说话。
但三月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三月的眼泪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她把脸埋在沈渡的手掌里,泪水浸湿了他的掌心,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她想,如果他能活下来,她什么都不求了。他不回来吃饭就不回来,不回复消息就不回复,不和她说笑就不说。她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能喘气,只要他的心还在跳。
她不要他的爱了。
她只要他活着。
(已停止,等待“继续”指令)
下一章预告:沈渡的手术很成功,三月在医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他醒来,看着她,说了一句她从没听过的话。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
叫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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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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