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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路还长 山洞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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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还在。洞口被疯长的藤蔓遮住了大半,拨开藤蔓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记忆中似乎小了一些——其实不是山洞变小了,是他们长大了。当年两个小孩子挤在里面还觉得宽敞,现在两个成年男子走进去,肩头几乎要擦到洞壁。
那堆干草还在。确切地说,早就不是当年那堆了,但不知是什么缘故,洞里的干草堆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这些年来有什么动物在这里筑过巢,后来又走了,留下了一个依然柔软的、可以躺人的草窝。洞壁上有一块被烟熏黑了的石壁,是他们当年生火的地方,黑灰还留在那里,伸手一摸,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细的炭粉。
沈双雪伸出手,手指在石壁上那一小片炭黑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顾成渊。
顾成渊正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沈双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安静地、长久地,落在这个山洞的每一寸石壁上,像是在翻阅一本压箱底多年的旧书。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下山,就在山洞里住了下来。顾成渊去林子里捡了些干柴,在当年那面黑乎乎的石壁前重新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洞里的一切,和许多年前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沈双雪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拿着那枚弹弓,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树杈关节处磨得发亮的位置轻轻摩挲着。
“你小时候打这个准不准?”
“不准,”顾成渊坐在火堆对面,手里的树枝拨弄着火中的干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打鸟从来打不中,但是打树上的野果子还行。我记得有一回打下来一颗特别酸的野桃,你咬了一口,脸都皱成了一团,还跟我说好吃。”
沈双雪把弹弓放下来,想了想,说:“那颗确实酸。”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着,被火光和石壁裹住,传不出去,便只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
“阿野,”沈双雪收起笑容,看着火光里顾成渊被照得忽明忽暗的脸,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带我来。”
顾成渊没有说话。他隔着火堆伸过手来,手指穿过飞溅的火星,轻轻握住了沈双雪的手。
后来他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极北的冰原,那里终年飘雪,天地间只有白色和灰色两种颜色,呼吸会在空气里结成细小的冰晶。沈双雪在冰原上练剑,剑意扫过雪面,激起漫天的雪雾,顾成渊就蹲在旁边堆雪人,堆出来的雪人四不像,非要说那是沈双雪。沈双雪收了剑过来看,端详了半天,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挺像的。然后趁顾成渊不注意,从地上抓了把雪塞进他后领里。
去了东海之滨的一座小渔村,村子建在悬崖上,推开窗就是无垠的大海。每天早上渔民们出海的时候,沈双雪就站在崖边看,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顾成渊问他看什么,他说那些渔民撒网的时候网散开的形状像是剑招。从那以后顾成渊就管他叫“剑痴”,沈双雪也不恼,只是在顾成渊吃鱼被鱼刺卡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碗醋。
去了南疆腹地的花海,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漫山遍野开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花瓣极小极密,风一吹就像是一片流动的紫色水面。阿铃曾经在信里提过这个地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这里炼过一味情蛊的解药。沈双雪在花海里站了很久,弯腰摘了一小束,用草茎扎好,夹进了随身带着的那本药经里。
“回去带给阿铃。”他说。
“她会高兴的。”顾成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紫色花浪,想起阿铃说的“以后你们要相亲相爱,你不许欺负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们在一个秋日登上了中原最高的那座山。山巅之上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古老道观,没有香火,没有人迹,院中的石阶上落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们在道观后院里发现了一口古钟,钟身锈迹斑斑,但敲上去声音依旧洪亮悠远,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许久。
沈双雪敲完钟,转头对顾成渊说:“以前在玄清宗,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敲钟。大师兄要第一个到大殿,站在钟楼下面等掌教真人来。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冬天的时候山风灌进领子里,冷得脚趾都发麻。”
“现在不用等了。”顾成渊靠在道观的廊柱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风吹起他的袍角,他说,“现在想敲就敲,不想敲就回去睡觉。”
沈双雪想了想这个画面,笑了。
“那回去睡觉吧。”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他们一直在一起——不是谁在等谁,不是谁在追谁,是并排走同一条路,看同一片风景。路边遇到一座破庙就进去歇一脚,遇到一片好看的野花就停下来多看一会儿。没有什么必须去的地方,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变成了一卷可以被随意展开的画轴,他们想往哪儿画就往哪儿画。
某一天傍晚,在一座不知名的小镇客栈里,他们并肩坐在窗台上,看着天边的落日一点点沉进远山后面。暮色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又渐渐过渡到深蓝和暗紫。镇上的炊烟三三两两地升起来,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但很温暖。
沈双雪靠在顾成渊的肩头,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屋顶上,忽然开口。
“阿野。”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
顾成渊偏过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窗外恰好有一阵晚风拂过,吹得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弯了弯,带着一种慵懒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随便走走,”他说,声音被晚风揉碎了撒在暮色里,轻而温柔,“反正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