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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前没人教你? 九月的南方 ...
九月的南方,空气里像是被人灌了半瓶温水,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林屿站在教务处门口,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精心削过的铅笔。他手里捏着一张转学证明,纸张边缘已经被指腹的薄汗浸得微微发软。办公室里,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搅动着一屋子陈年茶叶和打印纸的味道。
“林屿,是吧?”班主任陈丽华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档案我看过了,理科成绩很漂亮,上学期期末统考,你们原来那个市的第三?”
“嗯。”林屿的声音不高,很干净,像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
陈丽华点点头,在档案上划了个勾:“我们学校呢,讲究全面发展。你体育成绩那一栏……”她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薄薄的表格,“有点难看啊。”
林屿没接话。他盯着办公桌一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边缘发黄,卷着,像被火烧过。
“不过没关系,”陈丽华把档案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们高二有个‘学业帮扶’计划。成绩好的学生带一带后进生,互帮互助。你刚转来,正好借这个机会熟悉熟悉同学。”
林屿抬起眼:“帮扶?”
“对,游泳队的。”陈丽华已经站起身,从挂钩上取下她的帆布包,“沈确,你听说过吧?自由泳,去年省青少年锦标赛拿了金牌的。就是文化课……嗯,有点偏科。学校的意思呢,你每天傍晚抽两小时,帮他补补课。地点就在游泳馆二楼,空教室,安静,没人打扰。”
游泳馆。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精准地刺进林屿的耳膜。他感觉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陈老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潭死水,“我能不能换个……”
“换什么?”陈丽华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眉头皱起来,“林屿,这是学校安排。而且沈确的省赛资格跟文化课挂钩,他要是挂科,学校损失很大。你作为新同学,应该积极配合。”
她没给林屿再开口的机会,推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撞击声和少年人模糊的笑骂。
林屿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把转学证明折成四折,塞进校服裤兜里,跟了上去。
---
去游泳馆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
连廊两侧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树冠浓密,把阳光剪成无数细碎的金箔,洒在水泥地上。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人太阳穴发胀。林屿跟在陈丽华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面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越靠近游泳馆,那股潮湿的气息就越重。不是雨后泥土的腥甜,而是一种更刺鼻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冷冽。林屿的呼吸不自觉地变轻了,他感觉自己的气管正在缓慢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每一次吸气,那股氯水的气味就顺着鼻腔往肺里钻,勾起某种深埋在骨髓深处的战栗。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丽华回头。
林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视线越过陈丽华的肩膀,落在前方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上。游泳馆。巨大的玻璃窗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块块冰冷的冰。门口挂着褪色的蓝色门帘,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事。”他说,抬脚跟上。
只是指甲又往掌心里陷进去两分。
---
游泳馆内部的挑高比想象中更夸张。
林屿踏进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他裹住。他打了个极轻微的寒颤。头顶是裸露的钢架结构和一排排高窗,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水面上投下大片大片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水波的涟漪不断变形、扭曲,像某种活物。
水声。
四面八方都是水声。
有人在池子里打水,哗啦——哗啦——;有人从跳台起跳,入水时发出“噗通”的闷响;还有教练的哨声,尖锐地刺破空气,在空旷的场馆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林屿的指尖开始发凉。他强迫自己盯着地面——绿色的防滑地砖,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还有几滩未干的水渍。他不敢抬头看那片蓝色的水面。他怕一旦看过去,就会看见七岁那年浑浊的池水,就会看见无数条腿在眼前晃动,就会感觉到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沈确——!”陈丽华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不耐烦,“沈确!上来!”
林屿被这声音刺得肩膀一紧。
水声停了。
然后是哗啦啦一阵水响,有人从泳池里钻了出来。林屿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上,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沉重的、带着喘息的呼吸声,水珠砸在池沿上的滴答声,还有橡胶拖鞋踩在地砖上那种黏腻的“啪嗒”声。
一股更浓重的氯水味混着少年人身上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陈老师,”那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刚运动完的低哑,“这才几点,就查岗啊?”
林屿终于抬起头。
他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主人正用一条白色的毛巾擦着头发,动作随意,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带着一种被水打磨过的、充满力量的美感。他很高,比林屿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黑色的泳裤外随意套着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裤腿还在滴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泳镜被推到了头顶,深蓝色的镜框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整天就知道泡在水里,”陈丽华瞪他,“文化课不要了?省赛不要了?”
“要啊,”少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歪头笑了笑,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这不正在练吗?自由泳,文化课的自由泳,游得慢而已。”
“贫嘴。”陈丽华转头,对林屿招了招手,“过来,林屿。这是沈确,校游泳队的。沈确,这是林屿,新来的转学生,年级第三,以后每天傍晚帮你补文化课,你给我老实点。”
沈确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到林屿身上。
那目光很有分量,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从林屿的头顶一路滑到脚尖,又慢悠悠地爬回来,最后停在他脸上。沈确歪了歪头,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物种。
“林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音有点含糊,“名字挺文艺的。就是……”他往前凑了一步。
林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沈确身上的热气更近了。那股味道——氯水、沐浴露、还有某种少年人特有的、像是晒过太阳的青草一样的气息——瞬间将林屿包围。他看见沈确的喉结上挂着一滴水,那水珠很大,晶莹剔透,正缓慢地顺着喉结的弧度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进更深的地方。
“就是脸色怎么这么白?”沈确笑了,眼睛弯起来,“陈老师,您从哪捡的?是不是我们馆里□□太重,把人熏着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滴水珠终于坠落,砸在地板上,碎成八瓣。
林屿移开视线,声音冷淡:“不会。也不打算学。”
“哟,”沈确挑了挑眉,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随手一甩,正好搭在林屿旁边的窗台上,“还挺酷。”
陈丽华没好气地拍了下沈确的胳膊:“正经点!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游泳馆二楼空教室,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睡觉!听到没有?”
沈确“嘶”了一声,揉了揉被拍到的肩膀,那个动作很快,但林屿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右手在按上左肩的时候,指节有一瞬间的发白,像是碰到了什么痛处。
“听到了听到了,”沈确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却挂着笑,“保证不迟到,不早退,不睡觉——尽量。”
“什么尽量,是必须!”陈丽华又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林屿说,“他要是敢耍滑头,你直接来找我。行了,你们先互相认识一下,我去趟年级组。”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留下走廊里一串渐远的回响。
游泳馆里突然安静下来。
远处的泳道里还有人在训练,但这一块角落,只剩下换气扇嗡嗡的低鸣,和沈确身上水珠滴落地面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林屿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像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他不敢往左看,因为左边就是那片巨大的泳池,水面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他只能盯着对面的墙壁,那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游泳安全守则》,纸边卷着,被人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过。
“喂,”沈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点刚运动完的热气,“你怕水?”
林屿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
“那你抖什么?”
林屿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指尖细微地、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像是被电击过的昆虫腿。他迅速把手插进裤兜,握成拳头。
“冷。”他说。
沈确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味。他伸手,从窗台上拿起那条白色的毛巾,在林屿眼前晃了晃:“那借你?擦擦汗,虽然你好像没出汗,但脸色确实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用。”
“别客气啊,”沈确把毛巾往前递了递,毛巾角差点蹭到林屿的下巴,“我这人特别乐于助人,尤其是对新同学。你看,我这毛巾是干净的,早上刚洗过,就是有点氯水味,闻多了上头,但提神。”
林屿偏头躲开,声音更冷:“我说了不用。”
沈确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沈确耸了耸肩,把毛巾收回,重新搭回脖子上:“行吧,不要拉倒。”他转身往泳池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林屿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明天见啊,学霸。五点,别迟到——虽然你迟到我也不会告诉你老师,但我可能会在水里多泡一小时,让你多等一会儿。”
说完,他一个助跑,以一个极其漂亮的姿势扎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炸开。
林屿闭上眼睛,感觉那声音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他的耳膜上。他转过身,背对着泳池,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尺子。
直到推开游泳馆的大门,被外面的热浪吞没,他才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掌心全是汗,四个指甲印深得发紫。
---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分。
林屿站在游泳馆二楼的走廊上,盯着面前那扇斑驳的木门。门牌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自习室”三个字,墨迹被潮气晕开,边缘发黄。
他来得太早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没关严,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楼下泳池特有的潮湿气味。林屿没有靠近那扇窗,他站在门的另一侧,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又合上。又翻开。
书页在他指尖发出沙沙的响。
五点零三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拖着一双湿拖鞋在走路,还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沈确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今天没穿泳裤,套着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裤腿湿了一大块。头发半干,乱糟糟地翘着,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辣条?
“哟,”沈确看见他,眼睛一亮,“真来了?我还以为你第一天就得放我鸽子。”
林屿把书合上:“我不迟到。”
“知道知道,学霸嘛,时间观念强。”沈确走到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做的小鲨鱼,晃来晃去,“这地方平时锁着,就我有钥匙。陈老师特许的,说我要是弄丢了,就把我扔进泳池游五百圈。”
他一边说一边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发出“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旧木地板被水泡过的气味。林屿皱了皱眉。
“嫌弃啊?”沈确回头看他,挑着眉,“没办法,游泳馆就这条件。一楼泡水,二楼发霉,完美搭配。”
他走进去,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自己则往椅子上一瘫,长腿伸得笔直,几乎要踢到对面的桌腿。
林屿跟着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大概三十平米,原本应该是舞蹈教室,一面墙上还装着整墙的镜子,镜面斑驳,映出无数个模糊的影子。窗户紧闭,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把下午的阳光滤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房间里摆着六张课桌,拼成两排,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往届学生留下的涂鸦和公式。
沈确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其中一瓶水抛给林屿:“接着。”
林屿下意识伸手,水瓶砸在他掌心,冰凉的水珠溅了他一手腕。
“谢了。”他说,把水瓶放在桌上,没拧开。
沈确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很响的吞咽声。喝完,他用手背抹了抹嘴,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辣条,撕开封口,辛辣的油脂味瞬间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
“你吃不吃?”他晃了晃袋子。
林屿摇头。
“不吃拉倒,”沈确叼着一根辣条,含含糊糊地说,“这玩意儿提神,比咖啡管用。我训练完特别饿,不吃点重口味的,脑子转不动。”
林屿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又拿出一支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从数学开始,还是英语?”
“啊?”沈确咬着辣条,一脸茫然。
“陈老师说你文化课全面落后,”林屿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昨天熬夜整理的提纲,字迹清秀工整,“但最危险的是数学和英语。数学你上学期期末考了三十七分,英语四十二。体考文化线至少要过及格,也就是九十分。三个月,两门课,每天两小时,任务很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
沈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把辣条袋子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林屿:“学霸,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公事公办?”
林屿的笔尖顿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墨点。
“什么?”
“就是,”沈确用手指点了点他笔记本上的公式,指尖上还沾着辣油的红渍,“一板一眼的,像个小老头。你才多大?十七?十八?”
“十七。”
“我也十七,”沈确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我觉得自己比你年轻至少十岁。你这状态,跟我爸那个助理似的,天天端着个平板汇报工作,一点意思都没有。”
林屿抬眼看他:“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沈确歪头想了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游泳啊。在水里,什么都不用想,往前冲就行。多简单。”
“简单?”林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你文化课要是也这么简单,就不需要我坐在这里了。”
沈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我靠,学霸,你居然会怼人?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被骂了只会说‘对不起我改’的乖宝宝呢。”
林屿没笑。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从函数开始。你课本呢?”
“课本?”沈确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挠了挠头,“呃……可能在书包里?也可能在更衣室?我找找啊……”
他在桌洞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本卷了角的《游泳杂志》,一本《自由泳技术解析》,还有半块吃剩的巧克力。就是没有课本。
林屿闭了闭眼,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备用的一本数学必修一,拍在桌上:“用我的。明天开始,你自己带课本。”
“哦……”沈确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停留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这玩意儿,看着就头疼。”
“头疼也得看。”
“行行行,你是老大。”沈确把书摊在面前,装模作样地坐直了身体,“开始吧,林老师。”
林屿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开始讲解:“我们先从集合开始。这是高中数学最基础的部分,也是你最容易拿分的……”
他的声音很清,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股细细的泉水,流过布满青苔的石块。
沈确一开始还撑着下巴听,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林屿讲了大概十分钟,讲完一个基础概念,抬头问:“听懂了吗?”
没人回答。
沈确趴在桌上,侧着脸,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的头发还是半干的,发梢微微卷曲,搭在额头上。T恤的领口因为侧躺的姿势微微扯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一颗很小的、褐色的痣。
林屿的笔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确的睡脸。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睡着了之后居然显得很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开合。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水花声,但隔着一层楼板,变得很遥远,很模糊,不再具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屿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沈确的右手搭在桌沿,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自然弯曲,掌心朝上,掌纹很深。
林屿想起下午在游泳馆,沈确揉肩膀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的目光又移回沈确的脸上。
那颗水珠。
下午在游泳馆,沈确喉结上的那颗水珠,坠落的速度,滑行的轨迹,在灯光下折射的光……像被按了慢放键,一帧一帧地在林屿脑海里重播。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对。
不是那种剧烈的、咚咚咚的跳动,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危险的震颤。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弦,那弦的余音很长,很细,一直颤到指尖。
林屿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确,伸手去拉窗帘。他想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但手碰到窗框的那一刻,他停住了——窗外就是游泳馆的侧墙,再往下,就是那片蓝色的水面。即使不低头,他也能想象出水波晃动的样子。
他的手缩了回来。
“……你干嘛呢?”
身后传来沈确含糊的声音。
林屿回头。
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的头发被胳膊压得更乱了,翘起一撮,像只刚睡醒的猫。
“没什么,”林屿走回座位,声音平淡,“你睡着了。今天的辅导到此为止。”
“啊?”沈确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我睡着了?我明明在听……好吧,可能真的睡着了。”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不怪我,你讲得太催眠了,比英语听力还管用。”
林屿开始收拾笔记本,动作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明天同一时间。记得带课本。”
“哎,等等,”沈确伸手,一把按在林屿的笔记本上。他的手心温热,带着刚睡醒的潮气,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水桨磨出来的。
林屿的手僵住了。
“急什么,”沈确凑过来,脸离得很近,林屿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辣条味,辛辣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再聊会儿呗。你转来第一天,除了我,还认识谁?”
“不认识。”
“那多寂寞啊,”沈确啧啧两声,“我们班那群人,看着挺热情,其实挺无聊的。你要是想交朋友,我可以带你混啊。虽然我是‘后进生’,但在队里人缘还行……”
“不用。”林屿打断他,抽回自己的笔记本,“我不需要朋友。”
沈确挑了挑眉,手还悬在半空:“这么酷?那你需要什么?”
林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
“我需要你,”他说,没有回头,“下次别睡着。我的时间很宝贵。”
门开了,又关上。
沈确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两秒。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抓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我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这什么品种的高岭之花,带刺的啊。”
---
林屿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住的是四人寝,但另外三个室友都是本地人,平时走读,只有考试周才会回来住。所以大部分时间,这间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去洗漱间打水。
水龙头拧开的瞬间,水流冲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林屿盯着水流,看着它撞击在白色的陶瓷盆壁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泡沫,然后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他的呼吸开始变快。
眼前浮现出一片浑浊的绿。那是七岁那年夏令营的泳池,人很多,很吵,有人在岸上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后是一只手,从背后推了他一下。他没有防备,向前扑倒,砸进水里。
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眼睛。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水,只有水,只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冷的水。他想喊,一张嘴就灌进一大口带着消毒水味的液体。肺在燃烧,眼前发黑,无数条腿在他上方晃动,像森林里的树,那么近,又那么远。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很有力,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往上拽。他像一条脱水的鱼,被拖出水面,摔在滚烫的池沿上。他趴在瓷砖上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口带着氯水味的液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人在拍他的背,声音很急:“喂!你没事吧?呼吸!快呼吸!”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水雾,看见一张同样稚嫩的脸。那孩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清那个人的脸。
后来他被送进医务室,父母来接他,母亲给他检查了耳朵,父亲写了那份该死的安全报告。推他的孩子被批评教育,夏令营加强管理。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除了他开始怕水,除了他再也没有游过泳,除了他偶尔会梦见那双很亮的眼睛。
林屿猛地关上水龙头。
水声戛然而止。
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上,低着头,看着瓷盆里残留的积水。水面晃了晃,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都过去了。”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他。
林屿直起身,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冰凉。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直到那双眼睛恢复成一贯的冷淡。
然后他转身,走回宿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开始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只是他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每隔几分钟,他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桌面的一角——那里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是沈确下午抛给他的。
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在台灯下,像一颗不会坠落的眼泪。
---
第三天,早晨。
林屿在早读课开始前五分钟走进教室。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阳光很好,能看到楼下操场的一角。他把书包放进桌洞,拿出英语书,翻到昨天背到的那一页。
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住校生在补作业。空气里飘着包子味和油墨味。
七点十五分。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有重物撞在栏杆上的闷响。
“沈确!你他妈又迟到!这周第几次了?”是值周生的声音。
“第三次,第四次?记不清了,”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别记了呗,回头请你喝可乐。”
“滚!站住!校服拉链!还有你头发——”
“知道知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无所顾忌的散漫,“我这就去教务处自首,行了吧?”
门被推开。
沈确出现在门口。他今天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头发比昨天更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来得及梳。他嘴里叼着一片吐司,手里拎着一瓶牛奶,牛奶瓶上凝结着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掠过林屿时,停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快得像错觉。他冲林屿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专座,桌面干干净净,一本书都没有,只有几道深深的刻痕。
他把吐司从嘴里拿下来,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长腿伸到过道里,挡住了半个通道。
“让让,”有同学要从他腿边过。
沈确把腿收回来,眼睛已经闭上了。
林屿的视线从英语书上移开,越过几排桌椅,落在那个方向上。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沈确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尖上的细小绒毛照成了金色。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但那一页,他看了整整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
下午四点五十分。
林屿再次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这次他没来太早。他在楼梯口站了两分钟,数了三十七级台阶,才走上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屿推门进去。
沈确已经坐在里面了,而且罕见地没有在睡觉。他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正往下看着什么。听见开门声,他回头,冲林屿咧嘴一笑:“来了?快来,有好东西看。”
林屿没动:“什么?”
“看下面,”沈确招了招手,兴奋得像只发现了松果的松鼠,“三泳道,那个穿蓝色泳帽的,我们队副队长,正在练蝶泳。他姿势特别丑,像只被电了的青蛙,我每次看都想笑。”
林屿的指尖掐进掌心。
窗户大开。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湿气,和清晰的水花声。楼下泳池的声音,毫无遮挡地涌进房间,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耳膜。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我不看。”他说。
“为什么?”沈确终于从窗台上下来,狐疑地看着他,“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啊,这角度绝了,平时看不到的。”
他伸手去拉林屿的胳膊。
林屿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沈确愣了一下。
“我说了不看。”林屿的声音有点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沈确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林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到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再移到他死死抿住的嘴唇。
空气凝固了。
楼下传来一阵水花溅起的声音,还有教练的哨声。
沈确慢慢放下手。他没有再笑,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加困惑了。
“你……”他张了张嘴。
“开始补课。”林屿打断他,快步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他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拍在桌上,“今天讲函数的概念。你的课本呢?”
沈确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走回自己的座位:“没带。”
“为什么没带?”
“忘了。”
“昨天也忘了。”
“记性不好,”沈确摊手,一脸无辜,“游泳游多了,脑子进水,记不住事。”
林屿闭了闭眼,把备用课本再次拍给他:“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开始,你自己带。我不当保姆。”
“行行行,”沈确接过书,这次倒是规矩地坐好了,“开始吧,林老师。今天保证不睡着——尽量。”
林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还在翻涌的战栗,翻开笔记本。
“函数,”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首先,你要知道什么是定义域……”
他开始讲。沈确撑着下巴听,眼睛盯着林屿的脸,而不是书。
林屿讲得很专注。他的侧脸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很白,鼻梁很高,嘴唇很薄,说话时嘴角几乎不动,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确看着看着,目光从林屿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再移到他的喉结。
林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听懂了吗?”林屿突然抬头。
沈确被抓了个正着,但他脸皮厚,不慌不忙地“啊”了一声:“懂了,定义域,就是x能取的范围,对吧?”
“对。”
“那值域呢?”
“y的范围。”
“哦,”沈确点点头,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那你呢?”
林屿皱眉:“什么?”
“你的定义域是什么?”沈确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亮,带着一种狡黠的光,“就是……你允许别人靠近的范围。我看你好像挺小的,比定义域还小。”
林屿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无聊。”他说。
“不无聊啊,”沈确往后靠,笑得一脸得意,“我在进行学术探讨。你看,数学来源于生活,生活处处是数学。你的社交范围,就是一个集合,元素很少,可能只有你自己。我的社交范围,也是一个集合,元素很多,但大部分都在水里。”
他顿了顿,看着林屿的眼睛,声音突然轻了下来:“那如果,我想成为你的元素呢?”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秒。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楼下传来一阵欢呼声,像是有人游出了好成绩。
林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声音有点哑。
“哎?才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呢!”
“我累了。”林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林屿,”沈确在身后叫他。
林屿没回头。
“你耳朵红了。”沈确说,声音里带着笑。
林屿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有点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沈确坐在原地,转着手里的笔,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笑得肩膀直抖。
“我靠,”他自言自语,“这也太纯了。”
---
林屿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一张长椅,位置很偏,平时没人来。
他坐在长椅上,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
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牛仔布。远处有飞机飞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然后慢慢消散。
林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事业线很直,感情线……他不懂这些。
他想起沈确说的话。
“那如果,我想成为你的元素呢?”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一片银杏叶飘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边缘已经微微发黄。
林屿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久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把叶子夹进英语书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宿舍走去。
背影挺直,像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尺子。
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
第四天,下午五点。
林屿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沈确已经在里面了。
他今天罕见地没有在睡觉,也没有在吃东西。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是他自己的课本,封面卷了角,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鲨鱼。
听见开门声,沈确抬头,冲他笑了笑:“哟,准时。”
林屿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课本上,微微一顿:“你带书了。”
“带了啊,”沈确把书往前推了推,一脸邀功的表情,“你说的,最后一次。我记性再差,这话还是记得住的。怎么样,感动不?”
林屿没说话,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今天讲什么?”沈确问,居然主动翻开了书。
“函数的基本性质,”林屿翻开笔记本,“单调性。”
“单调性?”沈确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增减。一个函数,在定义域内,随着x增大,y是增大还是减小。”
“哦,”沈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跑步?起跑后速度越来越快,就是单调增?”
林屿愣了一下。这个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贴切。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懂了,”沈确打了个响指,“我游泳也是,入水后加速,单调增。到终点前冲刺,也是单调增。就中间那段,体力分配,可能有点波动。”
林屿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沈确捕捉到了那丝讶异,笑得更加得意:“怎么样,我是不是挺聪明的?只是以前没人这么教我。”
“以前没人教你?”
“以前那些家教,”沈确往后一靠,表情淡了一些,“只会照本宣科,念PPT,比我爸还无聊。我听着听着就困了,他们就说我不认真,告到我爸那儿,然后就被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林屿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角,把那一页纸抠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痕迹。
“你爸,”林屿犹豫了一下,“对你要求很高?”
“高?”沈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啊,就觉得我除了游泳,一无是处。游泳吧,他也不看好,说‘搞体育的都没前途’。反正我做什么都不对,久而久之,我就懒得做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屿,眼睛又亮了起来:“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讲题的时候,”沈确歪着头,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要完成任务’的光,是……怎么说呢,像你在解一道很喜欢的题,很专注,很投入。我就忍不住想听。”
林屿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专心听课。”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哦。”沈确乖乖坐好,但嘴角还翘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确居然真的没有睡着。他虽然理解得慢,但反应很快,尤其擅长把抽象的数学概念翻译成运动术语。林屿发现,他不是笨,只是思维方式很跳跃,很具象,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不习惯在陆地上走路。
“所以,”沈确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这一段是增,这一段是减,这个点,就是最大值?”
“对。”
“那最小值呢?”
“看图像,”林屿倾身过去,指着草稿纸,“如果定义域是闭区间,端点也可能取到最值……”
他的手指离沈确的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手背上散发出的热度。沈确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那道浅色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屿的讲解声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林屿?”沈确叫他。
“嗯?”
“你靠这么近,”沈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点沙哑,“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林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
“什么?”
“晒过太阳的被子,”沈确看着他,眼睛很亮,“很干,很暖。跟我不一样。”
林屿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别过脸,盯着窗外的夜色:“……专心。”
“我很专心啊,”沈确笑了,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在专心闻你。”
林屿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今天就到这里。”
“哎?还有十五分钟呢!”
“我累了。”林屿收拾书包,动作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明天见。”
“林屿,”沈确在身后叫他。
林屿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明天,”沈确说,声音里没有了调侃,变得很认真,“我还能闻到吗?”
林屿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灯光在他眼里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刚才被沈确撞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被阳光晒过的痕迹。
林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了氯水的气味,只有旧教学楼特有的、灰尘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很干燥,很安全。
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那股带着水汽的、像晒过太阳的青草一样的味道。
“疯了。”他低声说。
然后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
---
第五天,周六。
学校周六上午有半天自习,下午放假。林屿没有回家,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但他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窗外是学校的游泳馆,蓝色的屋顶在绿树丛中露出一角。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似乎也能想象出里面的声音——水花声,哨声,还有那个人的笑声。
他想起昨天沈确说的话。
“明天,我还能闻到吗?”
什么味道。林屿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他自己的味道。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沈确会说,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林屿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晕开一小片墨迹。
“同学,”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林屿抬头。
是一个女生,穿着图书馆志愿者的红马甲,指了指他面前的题集:“这里不能占座,如果你暂时离开,请把书带走。”
“我没离开。”
“哦,”女生笑了笑,“我看你发了半小时呆了。没事,就是提醒一下。”
林屿愣了一下。半小时?
他低头看表,果然,已经十一点了。他九点半坐在这里,居然只写了三道题。
“谢谢。”他说。
女生走开了。林屿合上题集,把它塞进书包,起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游泳馆的方向走。
连廊上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晃,落下几片叶子。林屿踩着那些叶子,一步一步,越走越快。他告诉自己,只是去还一本昨天借的参考书,游泳馆旁边有个还书箱。
但还书箱在游泳馆正门,而他绕到了侧门。
侧门通往运动员通道,平时不对外开放。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清晰的水花声,和教练严厉的喊声:“沈确!转身!注意核心!你肩膀不要了?”
林屿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去。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他鞋尖上。他听见水声更急了,像是有人在拼命冲刺。
“最后一百米!冲刺!”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水花声,像是有人猛地撞上了池壁。
“三分五十二秒,”教练的声音,“比昨天慢了零点三。你肩膀是不是又疼了?”
一阵沉默。
然后传来沈确的声音,带着喘,带着笑:“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在个屁,”教练骂道,“你当我瞎?起水的时候右手都在抖。去医务室拿点药,下午别练了,休息。”
“别啊教练,”沈确的声音近了,像是要往这边走,“我再游一组,就一组……”
“滚蛋!”
门突然被推开。
林屿来不及躲,和推门出来的沈确撞了个正着。
沈确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看见林屿,眼睛瞬间瞪大了,然后笑了,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学霸?你怎么在这儿?偷看我训练?”
林屿的背脊绷直了:“路过。”
“又是路过?”沈确挑眉,往他身后看了看,“这地方偏僻得连狗都不来,你路过得挺有创意啊。”
林屿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沈确的左肩上。那里的皮肤比周围更红一些,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月牙形的旧疤,被水浸泡后泛着白。
沈确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把毛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看什么?”
“你肩膀,”林屿说,声音很平,“有伤。”
沈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旧伤了,没事。游泳的谁没点伤,家常便饭。”
“教练说你在抖。”
“教练眼花了,”沈确把湿发往后一捋,水珠甩到林屿脸上,“哎,你不会是专门来关心我的吧?这么感动……”
林屿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水珠是凉的,但他的脸莫名发烫。
“不是关心,”他说,“只是提醒。如果你因为受伤影响训练,进而影响补课进度,浪费的是我的时间。”
沈确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某种林屿读不懂的东西。
“林屿,”沈确突然说,声音轻了下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什么?”
“你嘴硬的时候,”沈确笑了,眼睛弯起来,“特别像一种动物。”
“什么动物?”
“河豚,”沈确说,“一戳就鼓,浑身是刺,但其实软得很。”
林屿的耳根瞬间红了。他转身就走:“无聊。”
“哎!别走啊!”沈确追上来,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这么不禁逗……”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水的湿气和刚运动完的热度。林屿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甩开:“别碰我。”
沈确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林屿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他看着沈确的眼睛,那里面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行,不碰,”沈确收回手,插进裤兜,表情淡了一些,“你回去吧,我下午不训练了,补课也暂停一天,我得去趟医务室。”
他说完,转身往更衣室走,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右肩微微下沉,像是在刻意减轻左肩的负担。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想起刚才触碰到的温度。那么烫,那么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重,像踩在棉花上。
---
那天晚上,林屿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想起沈确肩膀上的那道疤。
想起他起水时微微发白的嘴唇。
想起他抓住自己手腕时,掌心的温度。
想起他说“你嘴硬的时候,特别像河豚”时,眼睛里那种没有恶意的、纯粹的光。
林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很干燥,很暖。和沈确说的,一样。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裂开一道缝。那道缝很小,很细,但已经有光从里面漏进来了。
那光带着氯水的气味,带着少年人身上的热气,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人心慌意乱的温度。
林屿在枕头上蹭了蹭,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在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复杂情绪中,他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泳池边。
水面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瘦削,像一只惊弓之鸟。
然后水面破开。
有人从水里钻出来,仰头看着他,眼睛很亮,睫毛上挂着水珠。
那人笑着说:“下来啊,我接着你。”
林屿没有动。
但他也没有后退。
…嗯…也是第一次发文,全篇都会比较短,还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批评指正,拜托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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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以前没人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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