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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雨夜 一个普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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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细雨,不急不慢地往下漏,落在皮肤上不疼,但凉意会顺着毛孔往里钻,等你反应过来,骨头缝里已经全是凉的了。
城南的城中村在这场雨里显得格外破败。墙皮成片地脱落,露出下面黑灰色的水泥和红砖。
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都嫌挤,窄到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线灰白色的光。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垃圾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头腐朽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有些呛人。
陆屿白靠在巷口的墙上,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三天没吃一顿正经饭,昨天夜里发过高烧,到现在额头的温度还是烫的。右脚踝肿了一圈,每踩一步都像有人在骨头里拧钉子。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黏腻的液体从裤子里渗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闷闷的,压迫感从里面往外顶。
他把自己撑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
饿、疼,这些感觉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四面八方勒住他,越来越紧,越来越透不过气。
但他还站着。站着,就还能走。
拐过这个弯,再往前走两百米,有一栋红色的六层老楼。一楼是修鞋铺,旁边是垃圾堆,三楼有一间隔断间,钥匙藏在走廊天花板松动的扣板里。只要走到那里,他就能在干的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靠近。
这是他最后一个藏身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凉意灌进喉咙的时候扯着声带疼了一下。他忍住了,离开墙壁,迈出了一步。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他在心里默数,用这种方式维持意识。
巷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三个人,不是躲雨的路人,是站着的。他们在灯光正中央抽烟聊天,一点都不怕被人看到。在这片地方,没有人会管他们。
陆屿白停下来。要走到那栋楼,他必须经过那三个人。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但他不能拿命去赌。一个落单的、不会说话的陌生人,走进三个地痞的视线,会发生什么,他不用想都知道。
他靠在墙角最暗的地方,等。
雨没有停。那三个人也没有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想睡,是低血糖让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用力眨眼,把那些黑点赶出去,但身体的晃动说明了情况—他快撑不住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去走得很慢,不是害怕,是不能走快。右脚每踩一步都是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踝窜到小腿,从小腿窜到大腿。他把背挺直,步伐保持均匀,不让那三个人看出他的身体已经垮了。低头,不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不值得被多看一眼的人,不值得被拦下来。
他走过他们身边。
一步。两步。
“站住。”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雨里格外清晰,陆屿白没有停。这是三个月里他学到的一件事,在这种地方,叫你站住的时候不要站住。站住就意味着你听他的话,意味着你怕他。
“叫你呢,聋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靴子踩在水坑里的声音沉闷的 ,急促的,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被猛地拽过去,身体重心一歪,右脚本能地去撑地面,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但那只手还掐着他的肩膀,没有让他倒下去。
路灯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一个方脸的男人站在他面前,三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被雨水泡得发暗。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衣服上,从衣服上扫到鞋上,又从鞋上扫回脸上。
“哪来的?没见过你。”
陆屿白看着他,没有表情。
方脸男人皱了下眉,扭头对身后的同伙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盖住了,没听清。
第二个人凑上来,开始翻他的口袋。几块钱,半块馒头。那个人把钱揣进自己兜里,把馒头扔在地上。馒头落在积水里,发出一声闷响,沉下去了。
“穷鬼。”
方脸男人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一种无所谓的冷漠。但出现在了他的地盘上,并且是个穷鬼,方脸男不爽的握起拳头。
陆屿白看到那个拳头,知道躲不掉,也没有力气躲。他只是本能地把身体微微转了一下,让那一拳落在肋骨侧面,而不是正面。拳头砸上来的那一刻,痛感是闷的。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一柄大锤砸在墙上,整个躯干都在震。
他没有出声,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喉咙里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肩膀又被推了一把,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际线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第二拳。第三拳。
雨很大,世界在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摇晃的光。
就在这时候,雨幕里传来一个声音。
“哟,哥几个,大半夜的在这儿干嘛呢?”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痞气,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又像是在看不值得认真看的戏。
拳头停了。
陆屿白费力地掀起眼皮。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人靠在巷口的墙边,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一点明灭的红光在雨中晃了晃。烟。有人在雨里抽烟,然后管了闲事。
“关你屁事,赶紧滚。”方脸男人松开陆屿白,转向巷口。
巷口的人没有动。他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什么。烟头的红光亮了一下,被他弹了出去,落在积水里,发出细微的“嗤”。然后他开始往这边走,走得很慢,不是那种刻意的慢,就是懒得走快。靴子踩在水坑里,溅起来的水花在路灯下闪着碎光。
走得近了,路灯把他照亮了。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黑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长在脸上的,好像他天生就长着一副对什么都不太当真的模样。
他走到近处,离陆屿白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头,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滑过,最后落在陆屿白脸上。就那么看着,不凶不狠,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在看一个被扔在路边的破行李箱,想了想,觉得有点意思,决定捡回去瞧瞧。
“这个——”他抬起下巴,朝陆屿白的方向扬了扬,“我看上了。”
方脸男人愣了一下,啐了一口:“你小子谁啊?新来的?这片现在归明哥管,知不知道?”
“明哥?”那年轻人笑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听着不像嘲讽,但比嘲讽更让人不舒服,“明哥前两天进去了,你们不知道?”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方脸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和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年轻人把他们的犹豫看在眼里,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像手里有底牌的人,不急着亮,却也不怕别人知道他有。
“要不你们给明哥打个电话问问?”他歪着头,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看他现在方不方便接?”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不耐烦。他们不想惹麻烦,也不知道这个麻烦有多大。最后只是骂骂咧咧了几句,松开陆屿白,从那年轻人身边走过去。有人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也没躲,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
他们走了。雨还在下。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屿白靠在那面又冷又湿的墙上,浑身在抖。不是害怕,是体温太低,身体在做最后的挣扎。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每一阵都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一直在割。
那个人没走,也没说话。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安静让陆屿白不太舒服。打斗是可以预判的——拳头落下来,疼,然后结束。但一个人站在几步外看着你,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这种不可预知比拳头更让人紧张。
他垂着眼睛,没有跟那个人对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雨在他们之间哗哗地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走过来,是转过身,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钟。然后一件衣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带着体温和很淡很淡的烟味,准确地落在他头上。
“穿上。”
那声音闷在雨里,湿漉漉的,但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坏人。
陆屿白低头看落在他膝弯上的那件夹克。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不新不贵,但干燥的。他攥着那件夹克,没有动。他的谨慎让他不想相信任何人,但他真的太冷了。
那个人没管他,走到墙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被压扁了。他看着那盒烟“啧”了一声,在掌心拍了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仰起头,把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雨里散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陆屿白把那件夹克慢慢穿上。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大,他缩在里面,像一只被塞进大号盒子里的猫。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哑巴?”他朝陆屿白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真不会说话?”
陆屿白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个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把烟叼在嘴里,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
“跟上。我那儿有干衣服和吃的。走不走随你。”
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跑。没回头,没等,好像身后的人跟不跟上来都无所谓。
陆屿白靠在墙上,湿透的身体被那件夹克裹着,残存的体温在里面一点一点地聚拢。他应该走的,往反方向走,走到那栋红色老楼的三楼,找到那把钥匙,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那才是安全的。一个来历不明的混混,一个恰好出现在雨夜巷口的陌生人——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但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因为他信任那个人,是因为他快站不住了。红色老楼虽然近,但以他现在的身体,走不走得到是个问题。而这个人的住处,就在前面不远。
他选择活下来。等活下来之后,有的是时间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走得很慢,膝盖的伤口每迈一步都在往外渗血,右脚踝疼得他好几次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等他,但也没有加速走远。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七八步,快到消失又刚好能看到的距离,他咬咬牙加快了脚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他细想什么,只是觉得前面那个人没有恶意,况且他又不认识自己。
城中村的路比他想的还要绕。左转,第三个岔口右转,直行经过一个被垃圾堵了半边的窄巷,再左转。他记着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图。
最后他们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红砖外墙,涂料早就掉光了,一楼修鞋铺的铁皮卷帘门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垃圾堆在左边的墙角,散发着潮湿腐烂的酸臭味。那个人径直走进单元门,楼道里没有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顶楼,六楼,最里面那一户。门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遍门框——没有猫眼,锁是老式弹子锁,门是最便宜的复合板门,一脚就能踹开。
看到暖黄色的光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的放松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垮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扶手上的布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海绵。茶几上摊着几本过期的杂志,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旁边是一把水果刀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乱,但不脏。东西随手放,但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那个人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暖壶,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了卧室,拿出一件灰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看都没看,直接扔在沙发上。
“换了。别坐我床上,脏。”
陆屿白没有动。
那个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站在那里,皱了一下眉。
“愣着干嘛?等着我给你换?”
陆屿白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那个人笑了一下没在说话
陆屿白走向沙发。他弯下腰去解衬衫的扣子,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三下才解开第一颗。那个人坐在藤椅上,没看他。低着头,在抠手指上的倒刺。
陆屿白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换上那件干卫衣。衣服太大了,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线。他低头拉衣摆的时候,注意到那个人抠倒刺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抠了,像什么都没看到。
陆屿白又换上了那条运动裤。干衣服贴在皮肤上的那一刻,舒服得几乎让他想叹气。干燥的布料一点一点地从皮肤上吸收水分,把那些残留的湿气带走。他不记得上一次穿干衣服是什么时候了。
他坐到沙发上,把腿蜷起来,用毛毯把自己裹住。毛毯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浓,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气息,暖暖的。他把自己缩进那一点干燥和温暖里,闭上眼,但没有睡。他在听——听那个人的脚步声。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不严,有一条缝。他把手伸到窗缝那里试了试风向,然后拿一件旧T恤塞住了缝隙。
他坐回藤椅上,把脚搁在茶几上,摸出打火机在手心翻来翻去地转。转了一会儿,又放下,掏手机出来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闭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睁开眼,看了陆屿白一眼。陆屿白闭着眼,但能感觉到那个视线。然后就听到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陆屿白没有睡着。他不可能在一个陌生人的房子里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用耳朵捕捉这间屋子里每一个微小的声响——打火机翻盖合上的声音,藤椅吱呀的声音,远处街上传来的车喇叭声,还有那个人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直到后半夜,所有的声音都停了。那个人不翻身了,不打火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陆屿白睁开眼。
屋子里很暗,窗外的路灯透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藤椅上那个人侧躺着,蜷着腿,身上搭着一条薄毯,睡得很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屿白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运动裤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在昏暗中不太看得出来。他把手覆上去,按住伤口,凉意从掌心传到伤口上,疼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待多久。一天,两天,三天。等脚踝好一点,等能走路了,他就走。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发白,但黑还是大片的。
陆屿白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陆屿白是在一种陌生的安静中醒来的。
不是那种彻底的、死寂般的安静——窗外有鸟叫,远处的街上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楼道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大概是对门的住户,正在下楼。这些声音都是活的,是日常的,是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里会出现的声音。
但让陆屿白觉得“安静”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身体。那种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像弓弦一样一直绷着的身体,在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不知不觉得到了一丝松缓。不是彻底的放松,他不可能在一个陌生人的屋子里彻底放松——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不得不在某个时刻彻底失去意识,沉入一个没有梦的、黑沉沉的睡眠。
然后他醒来了。
光线从窗户照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明亮,而是清晨特有的、柔和的、带一点灰白色的光。那扇窗户关不严,有一条手指宽的缝隙,光就是从那里挤进来的,在空气中形成一道薄薄的、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迷路的萤火虫。
他偏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在客厅的角落里,没有门,只有一个长方形的门洞,能看到里面的灶台和半个水槽。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白色的、浓密的、带着食物香味的水蒸气。一个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
那个把他带回家的小混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发白,洗得有些变形了。脚上是一双蓝色的拖鞋,很旧,左脚那只的带子断过一次,用不知什么胶粘了回去,粘得歪歪扭扭的。他似乎刚洗完脸,后脑勺的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头皮上,露出下面一小截白净的后颈。
他正用锅铲在锅里搅着什么,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生疏。锅铲碰到锅底的时候偶尔会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每次刮到他都会顿一下,然后换成更轻的力道。
锅里煮着面。灶台旁边的案板上,切好的葱花堆了一小撮,绿的,碎碎的。
陆屿白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在沙发上,毛毯拉到下巴,安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这个背影了。昨晚在雨里,这个背影走在前面,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出肩胛骨的轮廓。那时候他跟在后面,距离七八步,每走一步膝盖都在疼。他只是跟着,没有想太多。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想太多了。但现在,在清晨的光线里,在食物香味的包围中,这个背影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不再是“雨夜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而是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有细节的、可以被观察和分析的对象。肩胛骨的线条,脊柱的走向,右手比左手略高一线——这是他的常态还是因为昨晚的伤?他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这个人为什么要收留他。比如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比如这个人昨晚说的那些话、“明哥进去了”、“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到底是真是假。这些问题像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不受控制。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个按了下去。不是现在。现在他要想的事情只有一件:活着。
厨房里传来碗碰灶台的声音。江野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把面盛进碗里。他盛了两碗,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用筷子挑了几下,让面条散开,不那么坨,然后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推到了陆屿白面前。
“吃。”他说。
一个字。不是“你吃”,不是“吃点东西”,就是“吃”。像他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语气不凶,也不客气,就是一种很平常的、跟人说话的方式。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你救我我谢你”的复杂关系,就是住在一起的两个人,到了饭点,你一碗我一碗,吃完拉倒。
陆屿白看着那碗面。
面是挂面。不是那种筋道的手擀面,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下锅煮几分钟就软成一团。汤底是酱油调的,颜色深褐,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不太好,边缘焦了,而且黄已经破了,蛋黄流出来,和汤混在一起,把汤染成了浑浊的黄色。
但这碗面是热的。蒸汽从碗里升起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扭动、翻滚。那股热气带着面条和葱花和煎蛋的味道,一股脑地涌进陆屿白的鼻腔。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它太久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是什么时候了。但他的手没有伸出去。碗就放在茶几上,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拿到。但他没有。
而那个人看他没有动,便自己端着那碗面,坐回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低头吃了起来。吃面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一点也不避讳。好像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好像茶几上那碗面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眼睛还盯着碗里的面,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咽。然后又夹起一筷子。全程没有看陆屿白。
陆屿白等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江野吃完,也许是在等自己足够确定这碗面没有问题。但他也清楚,如果江野想对他不利,有数不清的机会比“在一碗面里下毒”更简单、更不留痕迹。一根绳子,一把刀,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他扔回昨夜的雨里,他就活不到今天。
他的胃又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那碗面端了起来。
吃得很慢。小口小口。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胃已经不习惯“正常进食”了。前三口总是试探性地吞咽,像是在确认这些食物是不是真的可以进去、可以留下、可以被消化。吃到第五口,食道和胃才慢慢打开,开始接受这些久违的、温暖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鸡蛋的蛋黄彻底散开了,混在汤里,把面条染成了淡黄色。他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团,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面条硬,是因为他不舍得咽得太快。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下一顿热饭,所以每一口都要嚼久一点,让食物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这是他在过去三个月里学会的另一种本事。
江野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喝了,又接了一杯,走过来,放在陆屿白手边的茶几上。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
“我出去一趟。”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住了很久的室友交代行踪。不是因为他觉得陆屿白需要知道他的行踪,而是因为他觉得不说一声就走不太对。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偏过头,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要说的。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碗放着就行,我回来洗。”然后门关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远了。
陆屿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空气里有面条的味道,酱油的咸味,煎蛋的焦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可能是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太久,渗进了墙壁和沙发里。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只剩一小片焦掉的蛋渣和几粒葱花。他没有把碗送去厨房,而是按照江野说的,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他把毛毯拉到下巴,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但没有闭眼。他开始看这间屋子。
现在是白天,光线充足,他能看到的比昨晚多得多。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在靠窗的位置,形状像一摊不小心泼上去的墨水,边缘已经发黄了。墙壁不是白色的,是一种灰蒙蒙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颜色,墙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插座的开关面板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茶几上摊着几本过期的汽车杂志,封面上的跑车还是好几年前的款式。烟灰缸里有四五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旁边是一把水果刀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饼干是那种最普通的苏打饼干,包装袋被捏皱了又展平,捏皱了又展平,皱巴巴的。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垒得整整齐齐。其中一个箱子上面放着一个旧书包,黑色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陆屿白看着那个书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人的书包坏了不扔、用别针别着继续用,这个人要么是穷到没钱买新的,要么是不在意这些事。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人不讲究。但他的东西不乱。东西随手放,但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烟灰缸在茶几的左上角,遥控器在烟灰缸旁边,杂志摞成一摞靠在茶几腿边上,连摞的方向都是一致的。这种“不讲究”和“有序”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有点奇怪。
陆屿白把目光从杂志上收回来,没有继续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能再看了。看多了就会想,想多了就会猜,猜多了就会下结论——而他现在还不能下任何结论。他只是把看到的东西存进脑子里,像把一件东西放进一个抽屉里,关上抽屉,等以后有机会再打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陆屿白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那个脚步声他认得。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不重不轻,节奏不快不慢,是从一楼到六楼、一步一步走上来的。门开了,江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一进来他先看了一眼沙发——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很自然的、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一圈的习惯性动作。看到陆屿白还在,他的视线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看到茶几上那个空碗,拿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响了,碗和筷子在水流下发出碰撞的声音。
陆屿白缩在毛毯里,听着那些声音。
水声停了。脚步声从厨房走出来。江野没有坐回藤椅上,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和远处早市的嘈杂声。
他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烟盒已经被压扁了,他把烟盒在掌心拍了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着,他低头点烟的时候,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侧脸的线条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然后火光灭了。他吸了一口烟,仰起头,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一团蓝色的、缓缓上升的东西,然后被风吹散了。
陆屿白看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后颈。后颈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比别处深一些,颜色不均匀,像是常年在外面的那种人。
“面咸了。”江野忽然开口。烟还叼在嘴里,声音含混不清。“蛋也煎糊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屋子里另一个人解释为什么这顿饭做得不好吃。但他没有道歉,也没有承诺下次会做得更好。他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烟灰弹到窗外,继续抽烟。
陆屿白不知道该对这个陈述做什么反应。他不能说话,而且即使能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关系”?“挺好的”?“谢谢你”?这些词他曾经都说过,对很多人说过,有些是真心的,有些不是。但此刻,面对一个站在窗边抽烟、说自己面咸蛋糊了的人,他发现那些词都不太对。不是不适用,是不匹配。这个人做的事情——收留他、给他做饭、包扎伤口——和他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匹配。一个会蹲下来给人处理伤口的人,不应该是一个叼着烟说“面咸了”的混子。但这个人就是。这种不匹配让陆屿白困惑。困惑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危险信号了。
下午的时候,陆屿白试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是因为他想走,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走。右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脚踝传来的疼痛像一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扎,他的膝盖一软,手本能地撑住了沙发扶手,才没有倒下去。他咬着牙,把重量一点一点地往右脚上移。疼。从脚踝窜到小腿,从小腿窜到大腿,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拧一根钉子。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屿白转过头。江野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关心。
陆屿白看着他,没有动。他也不能解释自己在干什么。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右脚的脚尖点着地面,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江野看了他两秒,轻笑了两声,把手里的衣服扔到床上,走过来。伸手,但不是扶他,而是从旁边拉过那把藤椅,放在陆屿白面前。
“坐着。”他说。“脚别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陆屿白看着那把藤椅。藤椅的座位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是江野长期坐在上面压出来的。他把藤椅往沙发的方向转了一下,让它正对着窗户,然后坐了下来。
他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这件事了。过去三个月里,他住过的地方要么没有窗户,要么窗户对着另一面墙,阳光永远照不进来。
傍晚的时候,江野又出去了。这次他没有说“我出去一趟”,只是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拉好拉链,然后看了一眼陆屿白。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陆屿白一直在注意他的动向,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走了。
陆屿白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浅灰到深灰,从深灰到墨蓝。窗户关不严,风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街上的饭菜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一天,两天,也许三天。等脚踝好一点,等能走路了,他就走。在那之前,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是因为他想弄清楚,是因为他必须弄清楚。在这片没有任何规则的地方,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一个恰好出现在雨夜巷口的、知道他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一个说话做事处处透着矛盾的陌生人,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闭上眼睛睡觉。
但他也没有得出结论。
江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份盒饭。他从厨房拿出两个碗,把盒饭倒进碗里,一份递到陆屿白面前。盒饭是红烧肉盖浇饭,肉不多,大部分是土豆,土豆切得很大块,炖得很烂。陆屿白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发现江野在看他。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看,是很直接的、像看一个路边的陌生人一样的看。然后江野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陆屿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的,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木头。他想要从那里面找到什么——好奇?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潭没有底的水,什么都看不到。
陆屿白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他的名字是一个标靶,谁知道了这个名字,谁就有可能成为靶子。或者把他交出去,或者被别人盯上。他不能把这个危险交给任何人。
江野没有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叫江野。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好像他问了一个想起来了就问一下、不问也没关系的问题。好像陆屿白回不回答,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吃完饭后,江野把碗收了,洗了,然后回到藤椅上,把脚搁在茶几上,闭了眼。灯关了。屋子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陆屿白缩在毛毯里,看着天花板上那摊水渍。黑暗把它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个躺倒的人形,又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听着藤椅上那个人的呼吸。呼吸很匀,很慢,是在睡觉的人才会有的呼吸。但他不太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这个人身上的太多事情,他都不太确定。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道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被雨水打湿了,变得模糊而摇晃。
陆屿白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听着藤椅上那个人的呼吸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