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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已经彻底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晚上十点四 ...

  •   晚上十点四十分,宋珍推开出租屋的门。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周,她用手机屏幕照着锁孔,试了三次才对准。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玄关堆了三个快递箱,半个鞋柜堵在过道,那是房东的东西,说是“寄存”,一寄存就是两年。

      她甩掉两只高跟鞋,左脚那只撞在墙角,弹了一下,不动了。冰箱里还剩最后一罐啤酒,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皮沙发是房东的遗留产物。坐垫的弹簧早没了弹性,人一坐进去就像被吞掉,屁股直抵地板。宋珍早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被包裹的感觉,是今天唯一像拥抱的东西。

      她点开朋友圈,机械地往上划。

      车子。房子。票子。有孩子的晒孩子,没孩子的晒猫晒狗。

      然后她停住了。

      照片里,一个女人和一个西方面孔的男人并肩站着。女人穿着一件裁剪简洁的缎面婚纱,男人揽着她的腰,背后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定位:香港某酒店。

      宋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王仁美她的小学同学。坐在她后排,英语课被点名读课文时,把“gym”读成“gay”,全班笑了整整一个学期。考试永远在倒数,作业永远抄她的。

      她嫁给了一个意大利人。住在香港。

      宋珍点进王仁美的朋友圈,拇指飞快地往下翻。最近半年,有中环的早午餐,有南丫岛的徒步,有一张在湾仔某个画廊开幕上的合影,一群外国人端着酒杯,王仁美站在中间,笑得很坦荡。

      没有破绽。不是摆拍,不是代购,不是微商。

      宋珍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客厅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她低头看见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那件被烟味浸透的衬衫上。

      今晚的饭局,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抽了半包烟,每吐一口都要往她这边偏一偏。她忍了三个小时,笑到脸上的肌肉发僵。出门的时候,那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手还在她的肩头揉了一把。

      她冲进浴室,一把脱掉衬衫丢进脏衣篓。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机械地挤沐浴露,机械地搓手臂,搓脖子,搓肩膀。蒸汽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站在水流底下,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条朋友圈。

      然后她蹲了下来。

      水从头顶往下浇,顺着后背流到脚踝。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抖。哭声被水声盖住了,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是嫉妒。她知道不是嫉妒。

      让她哭的是,王仁美站在维多利亚港前面,笑成了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半夜三点,小区的野猫又开始叫春。宋珍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锁屏上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她妈发的,两个小时前。

      “星期六晚上六点,香园饭店,李叔叔的儿子,别忘了。”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没回复,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台风天渗的。房东说修,一直没修。

      明天要应付那个永远在暗示她加班的经理。明天要应付那个把Excel发三遍还填不对数字的实习生。明天可能还要应付那个揉她肩膀的客户。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然后是明年。后年。十年后。

      宋珍忽然坐起来。

      她跳下床,打开衣柜最下面的小柜子。柜门一开,东西哗一声涌出来:各种考证的教材,考公的真题集,一本《断舍离》已经落了灰。她在那一堆书里翻了好一会儿,终于从一个扁扁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雅思成绩单。

      总分7.0。一年半以前考的。她算了算日子,还没过期。

      她把成绩单举到嘴边,亲了一口。

      然后她光着脚在出租屋的大理石地上又跳又叫,像个疯子。

      等她终于冷静下来,火速打开电脑。修改简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打字的手在抖。她从来没写过英文简历,只能看着网上的模板照本宣科。折腾到凌晨五点,终于改出一个版本,自己看着都觉得生涩。

      不管了。

      她打开招聘网站,勾选地区——香港。然后把所有正在招人的、看起来沾点边的岗位,全投了一遍。

      投完最后一份简历,天已经蒙蒙亮。窗外有鸟叫,楼下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

      宋珍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

      她画了个淡妆,比平时早出门了整整三十分钟。街角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汽。她坐下来,点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碗豆浆,慢慢吃完。

      这是今年第一顿真正坐下来吃的早饭。

      出店门的时候,她看见小区里的流浪猫蹲在花坛边。她拐进便利店,买了一小袋猫粮,倒在一棵香樟树下。猫走过来,低头吃,尾巴高高竖着。

      宋珍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她骑得很慢。春夏之交的早晨,阳光刚爬上梧桐树梢,有风,不冷不热。街上人还不多,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早点摊前零星排着几个人。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跟昨天没什么区别。

      但她觉得今天的天好像高了一点。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姐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宋珍把电脑开机,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姐端详了她一会儿:“怎么,来的路上捡着钱了?”

      “周姐,靠捡多没意思。”宋珍端起桌上的马克杯,“我们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宋珍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僵了一瞬。她接起来,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妈。干什么?”

      “星期六的事你记着吧?晚上六点,香园饭店。李叔叔的儿子,你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记得伐?”

      “记得。”

      “你穿得正式一点。人家家里都是体制内的,你嫁过去,以后有的是好处。”

      “知道了。”宋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我要忙了,挂了啊。”

      她挂掉电话。周姐从隔板那边滑着椅子凑过来。

      “哟,干部子弟?你这是要当高干文女主了。”

      “高干个屁。”宋珍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一个财政局科员,月薪五千都不知道开不开得出来。”

      “那能怎么办呢。”周姐靠回椅背,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咱们这种地方,考公考编,上岸,然后生个娃,买辆车,住个三居室,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是正路了。”

      “我不甘心。”

      周姐正要接话,宋珍打断了她。

      “姐,你还记得给我看过你的婚纱照吗?上个月我同学结婚,穿的也是那一件。”她顿了顿,“十年了。咱们这地方的婚纱款式,十年了都没变过。”

      周姐没说话。

      “那你想去哪儿?”过了一会儿,周姐问。

      宋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没抬头。“没。随便说说的。能去哪儿呢,香港?”

      她自己笑了一下。

      周六晚上,宋珍迟到了十分钟。

      香园饭店是这个城市最好的中餐馆——当然“最好”的标准很本地,无非是包厢够大,菜品够体面,服务员不会把茶倒在桌布上。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在喝茶了。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白衬衫,深蓝色西裤,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比宋珍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更像他爸。

      “菜我已经点过了。”他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自己加。”

      “不用了。我不是很饿。”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宋小姐,我希望我们结婚以后可以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

      宋珍正在拆筷子上的塑料包装。手没停。

      “另外,我父母不希望我离他们太远。我是独生子,结婚以后他们会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方便照顾。”

      宋珍把拆好的筷子对齐,搁在骨碟上。

      “宋小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温和了一些,“以您的家庭情况,能和我相亲,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宋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绿茶,茶味很淡。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男人往后靠了靠,表情还是从容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您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像这样的家庭结构,在我们本地婚恋市场上,说实话,不太好找。”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您母亲应该也在等您的彩礼,给您弟弟娶媳妇用吧?”

      宋珍把嘴里的绿茶咽下去。

      她没说话。包厢里很安静,隔壁传来觥筹交错的声响。服务员端着清蒸鲈鱼进来,搁在转盘正中央,报了一声菜名,退出去,带上了门。

      宋珍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挑刺,慢慢嚼。然后喝了口茶。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肉的部分颤颤的,她咬了一口,油在嘴里化开。

      这顿饭是AA的。不吃就亏了。

      从香园出来,八点刚过。小城的夜晚已经收工了。沿街的店铺只有两家棋牌室还亮着灯,塑料门帘后面传出麻将牌哗啦啦的声响。剩下就是路灯,昏黄,隔好远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一截长一截短。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大学时候的事。

      大三那年,系里有个学长追她。学生会主席,一米八五,打篮球,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图书馆自习,他就坐在对面,假装看书,三小时翻一页。室友都说你快答应吧,人家都快成望妻石了。

      她当时没答应。不是不喜欢,是觉得不急。那时候以为自己的人生选项很多,按下暂停键,随时可以继续播放。

      现在那个学长的女儿应该上幼儿园了。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妈。

      宋珍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它震了一遍。停下来。又震第二遍。路灯光把屏幕照亮,那一个字在上面一闪一闪。

      她没接。

      等手机自己安静下来,她把那个未接来电的通知划掉,塞进包里。

      胃里的东西在翻涌。咽下去的愤怒和恶心终于消化不了了。她快走几步,在路边一棵梧桐下面弯下腰,“哇”的一声,把整顿晚饭全吐了出来。

      她蹲在树坑旁边,胃还在痉挛,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路灯把呕吐物照得亮晶晶的。

      她蹲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嘴,把用过的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继续往家走。

      进了门,照例甩掉两只高跟鞋。照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照例瘫进那张没有弹簧的皮沙发。

      她打开手机,准备随便刷点什么,把今天这页翻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邮箱地址,标题是英文的。

      她点开。

      “Dear Ms. Song,

      Thank you for your application. We were impressed by your background and would like to invite you for an interview...”

      后面还写了很多,面试流程,职位描述,薪资范围。但宋珍只看到了那一行。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她从沙发上滑了下去,滑到地板上。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白炽灯在天花板上亮着,晃得她睁不开眼。地板很凉,但她不想动。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

      她抹了一把眼泪,打开购票软件,输入目的地。

      出发日期,她选了最近的那个可选日期。

      系统弹出提示:是否确认预订?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只停了不到一秒。

      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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