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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肺病房的冬天 1995年 ...

  •   1995年的冬天,岚城城北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煤灰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上。岚城第三人民医院的走廊,灯光惨白,照在冰冷的水磨石地砖上,反射出模糊而疲惫的光晕。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却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病房深处的、属于衰败躯体的沉闷气息。

      程野跪在那里。

      走廊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裤子,寒意针一样扎进膝盖骨。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摊在腿前的那张纸上——尘肺病危通知书。父亲程德彪的名字印在上面,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石。他二十二岁,肩膀不算单薄,但此刻却佝偻着,仿佛那薄薄一张纸有千钧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程德彪家属?”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人走过来,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又冷漠的声响。她停在程野面前,居高临下,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念一份过期通知,“欠费三天了。今天再不交钱,下午三点停药。”

      程野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像城北废弃矿坑里最深的那口井,此刻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压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只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钱……”

      护士似乎见惯了这种眼神和反应,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公事公办地重复:“下午三点前,住院部缴费窗口。不然就办出院。”她说完,转身就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那股消毒水味和更深的冰冷。

      程野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白色消失,然后缓缓移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门牌上写着:呼吸内科重症监护室。他的父亲程德彪就在里面,靠着氧气和药物吊着最后一口气。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走到病房门上的小窗前,踮起脚往里看。

      病床上的人形几乎被各种管子淹没,瘦得脱了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床头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线条和冰冷的数字,证明着生命还在顽强地、痛苦地延续。那是程德彪,曾经在机械厂抡大锤、能扛起几百斤钢锭的汉子,如今被粉尘一点点啃噬成了这副模样。

      程野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虬结的血管微微凸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股闷痛的万分之一。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扇窗,视线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窗。

      窗外,是岚城城北的棚户区。低矮、杂乱的房屋像一片片灰黑色的苔藓,密密麻麻地贴在冻硬的土地上。几缕稀薄的炊烟从烟囱里挣扎着冒出来,立刻被凛冽的寒风撕扯、扭曲,融入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工厂烟囱如同巨大的墓碑,沉默地喷吐着滚滚黑烟,将本就阴沉的天空染得更暗。视野所及,一片灰败,没有一丝鲜亮的颜色,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蒙尘多年的旧画。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耳边是工厂永不停歇的轰鸣。他父亲的一生,他过去的二十二年,都浸泡在这片灰暗里。而现在,这片灰暗正一点点吞噬他父亲的生命,而他,无能为力。

      钱。

      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机械厂?他昨天刚去过。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他连敲都没能敲开。保安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程野?回去吧,别白费力气了。厂里效益不好,你爸那病,又不是工伤,赔不了钱。”他在寒风中站了六个小时,从日头当空站到暮色四合,手脚冻得麻木,直到看见厂长那辆黑色桑塔纳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走。

      亲戚?能借的早就借遍了。那些沾亲带故的脸孔,从最初的同情怜悯,到后来的敷衍躲闪,再到现在的避而不见。人情冷暖,在巨额医药费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他还有什么?除了一身力气和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他一无所有。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几乎要将他冻僵。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父亲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母亲早逝时那双不甘闭上的眼睛,还有……那些在厂区门口、在夜市摊前,为了维护一点可怜的自尊或保护一点微小的东西,而挥出去的拳头,流过的血……所有画面在他脑海里翻腾、冲撞。

      一个决定,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芽,带着冰冷的、尖锐的刺痛,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生根。

      他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火苗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门,然后转身,朝着医院大门走去。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回家——那个在棚户区深处、四面漏风的低矮平房。他去了城北的夜市。天色将暗未暗,夜市已经初具规模,各种摊子支棱起来,昏黄的灯泡在寒风中摇晃,油烟味、食物的香气、劣质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底层生活的喧嚣。

      程野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这片喧嚣。他的目标很明确——夜市尽头那家挂着“聚财”牌子的棋牌室。门口蹲着两个穿着皮夹克、叼着烟的年轻人,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看到程野,其中一个黄毛站了起来,歪着嘴笑:“哟,这不是野哥吗?稀客啊。”

      程野没理他,直接往里走。黄毛伸手想拦,被程野冰冷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赌徒兴奋或懊恼的叫骂声、劣质音响放出的刺耳音乐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程野穿过几张牌桌,无视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玩扑克的桌子旁。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吓人的金链子,正慢条斯理地洗着牌。他是刀疤强手下管这片场子的,绰号“肥膘”。

      程野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油腻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肥膘的眼睛:“强哥在哪儿?”

      肥膘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强哥?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他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怎么?野哥手头紧了?想玩两把?看在都是城北混的份上,给你赊点?”

      “我找他有事。”程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急事。”

      肥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牌,上下打量着程野,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什么事能让你程野这么急?听说你老子快不行了?缺钱?”

      程野的拳头在桌下又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带我去见强哥。”

      肥膘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力道不轻:“行,跟我来。不过小子,见了强哥,说话注意点分寸。强哥最近……脾气不太好。”

      程野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肥膘身后,穿过嘈杂的棋牌室,推开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后门。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烟味和霉味。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肥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强哥,是我,肥膘。程野要见您,说有急事。”

      里面沉默了几秒。“进来。”

      肥膘推开门,示意程野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一个身材精壮、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横亘着一条狰狞刀疤的男人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就是刀疤强,城北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之一。他抬起眼,那双三角眼里射出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落在程野身上。

      “程野?”刀疤强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听说你小子骨头挺硬,在厂门口一个人敢跟我五个兄弟动手?怎么,今天骨头软了,想求我?”

      程野站在房间中央,感受着那目光带来的压力,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翻涌的屈辱感,直视着刀疤强:“强哥,我想跟你。”

      刀疤强手里的匕首停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程野:“跟我?为什么?”

      “我需要钱。”程野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很多钱。我爹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哦?”刀疤强挑了挑眉,刀疤随着他的动作扭曲了一下,“孝顺儿子啊。不过,我刀疤强这里,可不是慈善堂。想跟我,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有没有那个胆量。”

      他站起身,踱步到程野面前,匕首的刀尖几乎要碰到程野的胸口。一股浓烈的烟草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爹程德彪,当年在机械厂也算条汉子,可惜,不识抬举。”刀疤强慢悠悠地说,眼神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嘛,听说挺能打?骨头硬?可这年头,光骨头硬没用。得看这里……”他用匕首的刀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有这里。”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笑容变得残忍,“够不够狠。”

      程野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能感觉到刀疤强话语里的恶意和试探。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想赚钱,容易。”刀疤强收回匕首,转身坐回皮椅,“我场子里正好缺个看场的。今晚就有批‘货’要到码头,风声有点紧,需要个生面孔去接个头,把东西安全送到老地方。事成之后,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块。这在当时,是一个普通工人近两个月的工资。

      “敢不敢?”刀疤强盯着他。

      程野的脑子里闪过父亲在病床上微弱起伏的胸膛,闪过护士冰冷的话语,闪过缴费单上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敢。”他吐出一个字。

      刀疤强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条刀疤像活过来的蜈蚣一样扭动:“好!有种!肥膘!”

      门开了,肥膘探进头来。

      “带他去后面,给他家伙,告诉他接头暗号和地点。”刀疤强挥挥手,“今晚的事,办漂亮点。办砸了……”他没说完,只是用匕首在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程野跟着肥膘走出房间,重新回到那条昏暗的通道。肥膘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一把用报纸包着的、沉甸甸的东西塞进程野怀里,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时间和地点,以及一个简单的接头暗号。

      “小子,自求多福吧。”肥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码头那地方,今晚可不太平。”

      程野抱着怀里那冰冷的、散发着机油味的硬物,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棋牌室的后门,重新融入城北夜市那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夜色中。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纸屑,扑打在他脸上。他紧了紧衣领,将怀里那件“家伙”藏得更深,迈开步子,朝着黑暗的、未知的、充满危险的码头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医院的方向,父亲的生死悬于一线;而他的脚下,是一条一旦踏上就难以回头的路。那个在心底生根的决定,此刻已经破土而出,长出了冰冷而尖锐的刺。为了父亲能活下去,他别无选择。城北的冬天,寒冷刺骨,而比寒冷更刺骨的,是生存的重量和即将到来的、无法预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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