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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神垂泪恶人争1 送死还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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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急过,死同行。
沈珉一生,碌碌无为,平庸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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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活深处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天坑,有处心积虑与明枪暗箭。当然,这完全是他自己活该。
在遇到当世第一文仙前,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躲在坑蒙拐骗里趟生活的他,眼界当有井口大,逼仄狭小,哪里识得旁人。以蚍蜉身见神明面,怎么看都不是好开头。事实上,美得不像话。
某天,沈珉耷拉脸,坐在大街上最醒目的地方,四仰八叉,拽地不可一世。
他和糜叶人争论局降到了冰点。残羹剩饭拉不下脸,沈珉厚着脸皮讨要,没成想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这事决不能退。
撒泼,这个横扫全年龄的终极武器,好用,是他为数不多的同伴。
转折来的措不及防。沈珉想过一辈子撒泼打滚的生活,但命运不允许。沈开阳端着温柔的笑,挤进几乎站不了人的圆圈里。人很多。
沈珉视角下,就是一个怪异的叔叔在挣扎疏散人群。他张开五指,掌上躺着一颗糖,他闭上眼不瞅一眼,外头来的劳什子,谁也没见过,要是毒药怎么办,他还没活够。
沈开阳坚持要他试试。绝对有鬼,你来我往地拉扯下,新鲜感取代了理智,他有眼色地跪下,作祈求状,得到了人生的第一抹甜,没有防备。
入口并不惊艳,甚至发苦。他不会再想吃糖了,沈珉落寞地嘟囔。夜半三更,人躺在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惨淡的人生敢于改命,一往无前。
头顶上的月亮轻轻,虚虚搭在天边,吝啬赐于此间一江春水。
他朝天盈盈一握,天下尽在掌中,假使那人是他的师父,该多么幸福。直觉告诉他,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他能成为追随月亮的星星嘛?小小心灵中最大的愿望或许只能去靠自己。
经年痴心妄想,成了他一生不灭的铭痕。
那年,他十岁。凡间生产工具变革,方才结束百年乱世。听说,世间出现了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他并不关心,他唯一关心的,是怎么填饱叽里咕噜的肚子。这可是他的祖宗,不能饿着。
后来,沈开阳果真成了他的师父。其中,有多少死缠烂打和鸡飞狗跳,旁人不知,两位当事人可以拍着胸脯,道:糟心。他很骄傲。
沈珉的姓和字都是师父取的。师父并不教他鸡鸣狗盗本事,总说时机未到。
同时,严令禁止他再去偷盗。沈珉狡辩:“师父,现在像我这样的,都在干这行,我不偷,不抢,怎么能吃饱呢。”
而且,他抢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财。这其中,有一半人的财路来路不正。他听说过,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很大程度上是不会被上处置的。官官相互,上面是大地主,下面就有小地主。
地主护地主,他们这些在野山里的泥腿子,也想为自己,为大伙做些好事。
沈开阳听完,眉头皱的更深。沈珉就算在迟钝,也明白他的师父不简单。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师父,您别生气,大不了我以后改邪归正。”
就在沈珉以为免不了一顿打的时候,沈开阳开口叹息,看了他很久,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当夜,沈开阳做到他床前,问:“有布衾,为何不用。”
沈珉想了想,回答道:“忘记了。”
这真不怪他。他哪里敢想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他的朋友们真不幸。想到这,沈珉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抢掠富贵之人的财物,是在伸张正义。颇具豪气侠义之风?”沈珉乖乖点头,没有隐瞒。沈开阳接着道:“因果轮回,自有变数。你本可以有更好的方法,为何非得把自己搅到因果的漩涡里去。”
自拜师以来,他读书不多,“以身入局,方是大道。”
沈珉躺在田野上,狂野的凉风吹过。从未有过的自由。枯燥生活裹挟时光,高山样的道理砸在他头上,晕乎乎的。沈珉始终甘之如饴,日夜攻读,未敢懈怠。
拜师次年,本来寡俊的少年成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沈开阳说,他原本就长这样。沈珉觉得有趣,低矮的身体需要蹦哒一下才能抓到灰白的长胡须。世外仙人?沈珉眼睛瞬间亮了。因为什么,没有答案。
他们一起去了一个叫文青宗的地方。沈珉很讨厌香火味。他的父母是个天遭的,遗弃在名不见经传的寺庙地方。当然,绝不是因为他的哭声招来了虐待他的人才讨厌香火味的。天生如此,真的没办法。
议事厅,长老一个个神情严肃。桌有八,跪坐九。上首位供奉三位先祖,烛火通明,烟雾缭绕,神圣简朴。
主心骨回来,堆积如山的事务需要处理,沈珉默默站在一旁。一静一动,他一个人,独自孤立这个世界。
耄耋老人说话都含含糊糊,寒暄起来没完没了,免不了昏昏欲睡。众长老不一样。九个老年人口齿清晰,辩驳有理有据。
沈珉没见过文化人骂街。体恤老年人的方式形式至上,他懂。沈开阳不至于因为几件小事从而得罪一帮元老。
于是,一帮人逼迫沈开阳,不留情面。一帮人在劝和,看起来语重心长。这架势,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成年人的世界复杂。沈珉干脆靠门放空,想念起上山时欢迎他的鸟。
沈开阳有本事,他不仅一个个安抚下来,相谈甚欢,还提出了高效可行的解决方案。直到最后,才有人注意到他。
“师兄,你违背祖训收个何归瑜我们已经容忍了……这,怎么又带回一个。”
师父说:“要说祖宗,我与诸位共享。不管怎么说,”沈开阳背着手指向上位的画像,道:“他们都是我祖宗,不孝这个名头是我在背,你们操闲心。”
长老不服输,气势强的能挤出为数不多的空气。沈开阳一一怼了回去。风向开始转变,讨伐的对象成了他。总之一句话,不允许收!沈开阳捂住他的耳朵,让他去外面找何归瑜玩。
小孩很有教养,他乖乖绕着柱子,往里看了四回。从沈开阳带他入宗门,何归瑜从山脚跟上来,好奇地打量。自小,沈珉是个孩子王。他小跑出去,道:“你好。”
何归瑜先礼貌回应,然后冷下脸,只扫了黑黢黢的手一眼,皱眉转头,不动声色地避开沈珉的示好。出师未捷身先死,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不气馁。
沈珉年纪小,善恶分辨能力出众,眼里在说什么,虽一知半解,完全够用。乞讨的基操。当一个人讨厌你时,不会做出多余的动作,只会死死地瞪着你,而后密谋死期。
他见师兄的第一面还算愉快,沈开阳心大,没当回事。那人和他差不多大,比他更圆润。他低头,已然成皮包骨。何归瑜说他像鬼,一看就没人教养。沈珉羞愧地低下头,沉默着不说话。
这番话并不是冒犯,至少对于沈珉而言不是。
他有过亲人,也有人教养。一位很年迈的奶奶。她行动不便,目光呆滞,常年无神,是他把得来的食物分她一半,两人才勉强度日。很多人没有名字,也没有父母。就算有,也被铁蹄践踏。很多人不知未来,不知过去,就这么过着。
战乱,耗尽了每个人的心气。心气大,说话自然冲。他的脏话全是从奶奶那学的。奶奶很厉害,娇小的身躯扛起了他们的家。
可惜的是,他们只朝夕相伴三年,避风港一倒,家也没了——奶奶染了疾。
所以,何归瑜的无心,他根本不在意。或者说,鸡蛋碰石头,鸡蛋粉身碎骨,石头仍是石头。
何归瑜冷冷道:“傻子。”
他和长老打好了关系。没办法,沈珉的天赋太耀眼,自从能识字,别人说句话一点就通。大长老说他入道太晚,不然现在都于他们平起平坐了。
沈珉不可能应声,捧杀危险。为数不多的糟心事,便是他和师兄的关系,非常微妙。情事,官事,天下事,事事难断。天无绝人之路,他无意间救了其一命。他们的关系更微妙了。
师兄的脸会变色,大少爷难伺候哦。沈珉不止一次在何归瑜面前说这句话。何归瑜给他的挫折最大,所以作为师弟,他极为“诚恳的”请教师兄各种问题。比如:今天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师父的胡子一阵白一阵黑是为什么。
但师兄还是副冷模样,照样不搭理他。
何归瑜是个富家子,还是个皇族。但沈珉认不清这层。他的脑瓜里想的是,人间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回山的师弟都说下山又起烽烟。人皇都死了,他一个过时的皇子,能如何?
沈珉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意识到没劲后,也就不在意了。每天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不再孤单。
他们渐渐长大,他的道理逐渐超过师兄,乃至师父。他开始哑口无言,四处碰壁。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压的他喘不过气。
沈珉再也没问过问题。他开始沉默寡言,脸上的表情与何归瑜如出一辙。
千年时间匆匆而过,别人都活得好好的,只有沈开阳没了身影。而他,彻底与师兄翻脸,不得善终。
许多年后,弥留之际。你问沈珉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将自己的年少无知当做放肆的资本。
直到一无所有才后悔,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