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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瑶姬 她没有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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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族的宫殿建在万丈深渊之下,珊瑚为骨,明珠为灯。
胧瑶懒懒地倚在王座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微微屈起,脚掌踩在坐垫的边缘。粼粼的裙摆在腿侧开了一道高高的衩,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胯骨,露出一整条莹白如玉的长腿。
灵鲛族从来不穿鞋袜,因为她们拥有整个神界最完美的双足。
脚背弧度像一弯新月,足弓高挑,踩在地上时前掌和脚跟中间悬空形成一个优雅的拱形。洁白透粉的脚趾修长匀称,每一片趾甲都像一枚小小的贝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上面涂着淡淡的丹蔻,红白相映,艳丽得近乎妖异。
那双完美到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的脚边,跪着新送来的水嫩少年,水润的眼眸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白鲸族的诚意本座会转达给海主陛下的。”她摸了摸少年脸颊,涂满丹蔻的指尖散发着一股让人心痒难耐的香气。
少年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上那贝壳般的脚趾,动作极尽讨好。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眼角压抑着泪珠,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痴迷的虔诚之中。
胧瑶的目光越过少年头顶,落在殿外那片幽蓝的海水上。
月光穿过万丈深水,被滤成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地笼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少年吻完脚趾,又去吻她的脚背。嘴唇沿着那道优美的弧线一路向上,轻轻蹭过她纤细的脚踝,舌尖若有若无地描摹着那根略微突出的踝骨。
他捧着她脚的双手微微发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胧瑶终于垂下眼帘,看了少年一眼。
那双灵鲛族特有的瑰丽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家具,一块石头,一株长在路边的杂草。
“带下去吧。”她说。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温柔。但少年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一颤,连忙松开手退后几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茫然和委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胧瑶抬了抬下巴,身边的侍从便将人带了下去,和之前所有的“礼物”一样,编入后宫,永不临幸。
整个海族都知道,瑶姬大人是海族实际的主人。
那些送来的少年不过是各族投石问路的棋子,收下是给面子,冷落是立规矩。恩威并施,这一套她玩了几十年,从未失手。
侍从躬身退下,大殿归于寂静。
胧瑶将腿放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微微蜷缩,趾甲上的丹蔻在幽暗的光线中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血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方才那少年吻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湿意。
胧瑶面无表情地幻化出一条青色的鲛纱,两尾蝶鱼拖着鲛纱在那白嫩的足上轻轻擦拭,仿佛擦要掉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不是嫌那少年脏,是嫌这一切脏。
这些讨好,这些虚与委蛇的逢场作戏,都脏。
但她不得不收下那些族群精挑细选送来的少年,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因为一旦她表现出拒绝,那些家族就会心生疑虑,为求自保而伺机造反。
海族平定不过百年,她不能让长姐在外厮杀拼命的成果有任何被人窃取的可能。
所以对于各族奉上的美少年她照单全收,让他们在后宫争斗,互相牵扯,维系各族势力的平衡。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得干净的只能成为掠夺者餐桌上的鱼肉。
胧瑶轻轻吸了口气,望向大殿穹顶。
月光越来越亮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已经开始在丹田处蠢蠢欲动,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铁栅栏。
魅术反噬。
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发作,一次比一次猛烈。
这是她彻底舍弃战修内丹,精修媚术的代价,用最快的速度攫取最强大的力量,便要承受同等力量的反噬。
平时她用宫中那些少年的精魂压制,将反噬的苗头掐灭在萌芽之中。
但今夜不同。她已经到了修炼的关键期,倘若熬过去,她便是这海族最强的灵修。
因而今夜的反噬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凶猛,像一头挣脱锁链的野兽,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经脉在震颤,灵力溃散,整个人像一只被戳了洞的水囊,正在一点一点地漏空。
不能让人看见。
胧瑶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甚至还有余裕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她冲殿外值守的侍卫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本座去后殿歇息,不必跟来。”
“是,瑶姬大人。”
她转身走入甬道,步伐从容,背脊挺直。直到转过三道弯,彻底脱离了侍卫的视线,她才猛地扶住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该死。”
她咬着牙,拖着发软的双腿往前走。她需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熬过今夜。
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现在的她虚弱到连一个最低等的海族士兵都打不过,若是被哪个家族的探子撞见,几十年的苦心经营便毁于一旦。
更不能去找那些少年,哪怕只是控制他们抽取一点精魂灵力来缓解痛苦也不行。
那些所谓的“后宫”,每一个都是各大海族安插在宫中的明晃晃的眼线。平时她乐得与他们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然后不动声色地抽取一缕精魂,既增进修为,又不至于让对方察觉。
但今夜的反噬太剧烈,她要么自己熬过去,要么需要大量纯净的精魂来填补亏空,而一旦她吸取过量,那些少年便会暴毙。
一个暴毙可以是意外。两个、三个呢?
违背天道的修行难以维持正神之体,到时候各大海族将无所顾忌,他们会立刻嗅到端倪,然后会像鲨鱼一样扑上来把她撕碎分食,连骨头渣都不剩。
胧瑶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重重回廊,意识开始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要远离人声远离灯火,远离一切活物的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她摸索着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门。
海族宫殿最偏僻的角落连侍卫都不必安排,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角生出肆意生长的海藻。
胧瑶靠着门框,大口喘气,正要往里走,她顿住了。
角落里有人。
一个男人蜷缩在墙根处,破旧的衣物下露出瘦削的骨骼轮廓。
他似乎很久没有清理过自己,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遮住了半张脸。
胧瑶犹豫上前。
那半张脸如果完整露出来的话,大概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就像是被人碾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修补过的痕迹,丑陋得令人不适。
但被头发遮住的另一边,皮肤还算完整,下颌线条冷硬,颧骨高耸,隐约能看出原本应当生得不错。
他像一个被撕成两半的人,勉强拼凑在一起。
胧瑶的目光在那些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半张脸是人,半张脸是鬼。
她从未见过这样丑陋的面貌。
灵鲛族是神界最美的种族。即便是最卑贱的灵鲛奴仆也生得比寻常海族美貌三分。
可正因为这样无可比拟的美貌,给整个族群带来了灭顶之灾。
看着眼前这个家伙,胧瑶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居然沦落到要和这样一个丑陋的东西……
算了。
她没有选择。
胧瑶没有离开。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已经走不动了。
双腿像灌了铅,视线开始发黑,体内的反噬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五脏六腑。
她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眯起眼睛打量那个男人。
是……人族的味道。
她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岸边渔村献来祭品,蟹使上报说是海上风浪太大,渔民认为是海神震怒,便献了活人下来求平安。
侍卫来报的时候她正在处理政务,只随便挥了挥手让人扔去冷宫自生自灭。
而今看清祭品长相,胧瑶哭笑不得,也不知道那些渔民怎么想的,把这样一个人丢下来,不怕让海神更加暴怒吗?
人族。胧瑶的嘴角微微勾起。
海族和天族的神界之争持续了数万年,人族夹在中间,像两座大山之间的蝼蚁。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战力,连最基本的生存都要仰仗天气和海流的施舍。卑微弱小,毫无威胁。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是最安全的。
一个人类祭品,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政治立场,死了也没人在意。即便他发现了她的虚弱,也无处告密,无从下手。
胧瑶拖着步子走向那个角落。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
结成一缕的头发滑落几根,露出一只眼睛,漆黑空洞,像两口枯井。
那双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他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团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