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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崖 山中无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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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嘶!
林栀夏跌在了石床上,嘴里叼着的包子滚落在地,她是真的怒了,就一个包子,到现在也没完整吃完!
“你干什么!”她爬了起来,生气质问。
谢嵇泠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竟然连御气都忘了吗?”
他面无表情,“瞧瞧你是什么样子,师父若看到你如今的窝囊模样,当初还会特意破关收你吗?”
林栀夏咬着牙,激荡的情绪让她生理性眼眶发红,她笑了一声,“那你逐我出山啊?”
谢嵇泠皱眉,“什么?”
林栀夏再也忍不了了,“我失忆了,你听得懂话吗?我失忆了!我一醒来就在一个陌生的山洞里,被一株青莲欺负,好不容易被救了出来,只是饿得想吃个包子,还要被陌生人欺负!”
说着说着,她抱着膝盖,没了力气,“都欺负我,你不是我的师兄吗?”
她低声呢喃,装可怜道,“也对,我连你叫什么都才知道,你和那些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把脑袋埋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地。
骤然失权,任人鱼肉的滋味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说出的话也渐渐真挚起来,“我想回家,我生病了,我一定是生病了。”
敲门声响起,小姑娘在外面喊着,“师兄?师兄你在吗?”
门被打开,她瞧见缩在地上可怜巴巴的林栀夏,整个人惊叫一声,“小师妹!你做了什么啊大师兄!你疯了吗?”
林栀夏被抱在怀里,脸埋在女孩的臂弯里,本来压抑在心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嘤嘤出声,“师姐,我好饿。”
“乖,师姐去给你买,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样貌分明还是小姑娘的人,却异常熟练地哄了起来。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让林栀夏感到亲切,激荡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师兄,我叫你一声师兄,但不代表我认可你这些年的全部做法,师父只收了我们三个弟子,这五年来你对她从来不闻不问,可她才十三岁,五年前才堪堪八岁。”
“她的年纪甚至没有你一次闭关的时间长,你凭什么这样苛责她?谢嵇泠,你告诉我,你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彼时谢氏王朝正盛,你在她这个年纪,怕是连吃饭都要人伺候!”
“我是医修,自上山以来鲜少出门,而你,作为青崖剑派的少宗主,全山上下不知多少麻烦事要你处理,我都知道也理解。”
“可是,小师妹才这么大一点,第一次出山门就沾染上滔天祸事,你身为她的嫡系师兄,在她受创失忆之时,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的身体,而是责问她的修为,甚至骂她窝囊废,是不是太过分了?”
谢嵇泠被兜头骂了一顿,面色难得有些尴尬,他只是一时间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不禁说,只是两句话,便躺在地上寻死觅活了。
还被抓了个正着。
郑清韵面色冷然,“我方才还叫小师妹不必害怕,因为我想着,有你撑腰,不过一株混沌青莲而已,我青崖剑派还担得起,现在,怕是我说错了。”
“对不起。”谢嵇泠嘴角动了动,随即抓着剑穗,认真道了歉。
“这话你还是同小师妹讲吧。”郑清韵站起身,把孩子抱了起来,放到了石床上。
她号了号脉,灵力游走间,发现小师妹身体并无大事,只是心神不宁,情绪淤塞,至于失忆的原因,她用银针试了试,实在是无从下手,打算回去研究一下。
“地字芳草房环境还是太差了,且离你我太远,她身怀混沌青莲,危险重重,就在你这琅琊阁待着吧,这么多年,也该轮到你带孩子了。”
话说完,郑清韵便收起银针,轻叹了口气,路过谢嵇泠身侧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便离开了。
谢嵇泠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盯着石床上小小的一滩人影,想起这家伙刚才红着眼睛,小声质问,“你不是我的师兄吗?”
不由面色冷然,垂落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林栀夏才幽幽转醒,她眼睛轻眨,一时间意识不到身处何处。
“醒了?”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林栀夏被这声音一激,意识清醒过来,随即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从头捂到脚,将这道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醒了就起来吃东西。”谢嵇泠毫不手软地把人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林栀夏本还想拿乔,奈何肚子实在饿得厉害,便顺从地被拎到了桌子旁,一抬眼,石桌上竟然密密匝匝地摆了十二道菜!
她狐疑地看向一旁的人,断头饭?
谢嵇泠被看得气闷,那双大眼睛清可见底,有什么情绪简直一目了然。
“吃吧,不是饿了吗?”难得温和的语气,因他实在不习惯,被扭曲得阴暗许多。
林栀夏叹了口气,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狼吞虎咽起来。
谢嵇泠倒了杯果汁递到她手里,“你清韵师姐有事,已经先走一步,回山之前,呆在我身边。”
林栀夏嚼嚼嚼,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昏迷的时候也不是全无意识,最起码师姐的那番话她还是听全了的。
自己如今就是个拖累,师兄心有不耐也是常理。
酒足饭饱,这天字号房就是不一样,虽然还是剑修一派的天然简陋风,但明显灵气浓郁多了。
整间房在外面看也只是个小阁,但一进门,整整三进的宅院,实在是宽敞雅致。
她捏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放在鼻尖嗅闻,这环境只是徒有其表,除了灵气,其他的同自己的芳草房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石床和一样的洗脸池。
她站在院子里稍大一点的水池前,端详着自己变成豆丁一样的身板,抬起头,悄悄比量了一番,发现自己的脑袋,竟然只到了师兄的小臂。
林栀夏挥着尚且圆润的小手,草草将头发梳理整齐,扎了个马尾,连带着袖口都叠好,便一声不吭地站定,以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谢嵇泠盯着她一本正经的包子脸,看她井井有条地打理自己,忽地想起郑清韵说的,他在这个年纪是什么样子?
总之不是这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谢嵇泠难得心头有些触动,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看她梳理齐整的额发,重新变得毛绒绒后,才略显满意地收回手,故作无事地说,“走吧,去仙盟登记好混沌青莲,我们就回山。”
仙盟。
林栀夏仰着头,站在师兄的剑上,探出脑袋看向高耸入云的山门。
本庞大无比的灵舟停靠在这里,也变成了小小一艘游船。
而她此时站在云雾飘渺的白玉柱下,灵环探出的光辉扫到了她的身上,让人不由得眯起双眼。
不过是发愣的这一会,谢嵇泠已经飞到了队伍的末尾。
堵在前方的人群见到他,顿时让开了一条路,而这些同样从玄天秘境归来的修士,无一不抻着脖子,故作无意地,看向站在他身后,那个一身青衣,小草般轻灵的少女。
原来她就是混沌青莲的主人,竟然这样年幼!
前方本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老头清点此次各宗各派玄天秘境所得,而在谢嵇泠停靠后,他拨弄算盘的枯爪一停,混浊的眼睛发亮,瞟向林栀夏,笑眯眯地伸出手,“谢少宗主,来,这边请,我们长老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谢嵇泠收起剑,牵着林栀夏的手,冲那位老者轻轻颔首,玄铁制成的巨门滑动开一小道缝隙,仅能让他二人并身而入。
林栀夏初时只觉得雾霭朦胧,不过两三步的光景,却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到了一间宽敞的大厅之内。
移步换景,实在精妙。
她抬起头,那白玉阶上是几道高坐在上的朦胧身影,雾气遮掩着,让人看不分明。
“弟子谢嵇泠,见过诸位长老。”
林栀夏眨了眨眼,也学着师兄的模样,伸拳作礼,脆声道,“弟子林栀夏,见过诸位长老。”
“上前来,给本尊瞧瞧,这青崖山里的小丫头,是怎样的钟灵毓秀。”一道有些苍老的妇人声音由上首传来,带着些许笑意。
林栀夏乖巧地顺着师兄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瞬间眼前一花,便站在了玉阶之上,一抬头,就瞧见了一个鬓发如银霜的修者。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端详片刻,“这丫头的记忆,本尊也瞧不分明,但我灵玉岛讲究道法自然,既然一时找不到原因,也不必一味纠结,许是混沌青莲之故,拿到这等神株,有番奇遇,也说不定啊。”
“老祖!”略带些不悦的声音从旁传来,是位少年人,尊者转过头冷视一眼,顿时让那少年息了声响。
林栀夏扫过尊者身后的阴影处,哪怕看不见人影,她也自然不会认不出来,这道声音,定是那崔雲崀无疑了。
瞧着小丫头眼里,因为自家小辈的声音,迅速略过的一丝警戒,崔氏老祖弯起眉眼。
她笑得和蔼可亲,“我家小辈是个被惯坏的性子,他长你五岁,却还未开始懂事,这份礼单上的东西,都是些小物件,也好意思拿出来同你讨价还价。”
尊者摸摸林栀夏的头,将那纸绢放到她的手心,“乖孩子,今日本尊做这个东,就是希望你能不要生小雲崀的气,你们年纪相仿,之后这渺渺道途,未必没有相携之日,能化干戈为玉帛,是最好不过。”
林栀夏有些踌躇,故作娇憨地歪头思考。
但她心里明白,她需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既然混沌青莲在身,就万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弯腰谢过尊者,说出的话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灵音色,内容却是寸步不让,“崔长老,混沌青莲与我身心相融,道途相连,请恕无法割爱,崔雲崀威逼利诱,确实令我不喜,但也到不了愤懑为敌的程度。”
她将纸绢叠好,双手奉上,“这些珍品,弟子就算失忆也能猜到其价值不菲,所以请恕弟子不能接受,但这件事,不过是两个小辈的恩怨,不值得尊者您耗上这些,既是小事,就由我们自己解决吧。”
尊者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眼角细纹绽开岁月的路径,她连声道好,“少年人的意气啊,就该如此才对。”
她摘下头上的一只金步摇,放在林栀夏的手心,“那赔礼的单子你不要,这只灵器,可不能再拒绝,这是本尊给一个喜爱晚辈的赠礼,所谓长者赐不可辞,本尊盼你道途坦荡,早日成材,未来为我界开疆辟土。”
这一次,林栀夏双手接过,郑重弯腰行礼,“谢崔长老。”
崔雲崀站在老祖身后,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气闷,又有些说不清的烦躁,总之那一口气堵在喉口,连眉心的朱砂都皱成了一团。
他轻哼一声,忍不住插嘴,“小栀夏,你我只差了一届,算是同辈,三年后的仙门大比,可不要输得太惨。”
林栀夏垂着头撇了撇嘴,“届时定会向崔师兄讨教。”
诶?崔雲崀咬牙,这人!
林栀夏哼笑一声,只觉得眼前雾气流转,片刻地眩晕过后,再一睁眼,她已经回到了玄铁门前,而自己的便宜师兄,正靠在柜子上,同那忙碌的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她回来,谢嵇泠歪歪头,挺直的身板微弯,摸了摸她的脑袋,“崔长老的宝器可要收好,里面可是不比灵舟上我那琅琊阁差的芥子空间,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对你炼器大有好处。”
说完这话,谢嵇泠眼角露出些微笑意,这性格,合该是他们青崖剑派的人。
玄天秘境一行终于结束,混沌青莲的事也算告一段落,因此事而起的纷争不少,回到了青崖山,一应不死心的弟子也都被谢嵇泠挡了回去,半点没有扰到林栀夏的清净。
而这次话题的中心,正在做什么呢?
林栀夏回到青崖山后,正在适应环境。
她随师兄进入护山大阵之后,望着这片被翠绿笼罩的山峦,彻底被摄住了心神。
无数陡崖峭壁险峰连接其上,到处都是水汽蒸腾的瀑布,在阳光下映出七色彩虹,数不清的生灵在这片广袤的森林里生活着,偶然可见几间简陋的茅草屋,或者高级一些的木屋客舍,有穿着青绿山水色弟子服的青崖剑修穿梭其中。
他们在水下,在山巅,在绝壁处练剑。
她在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位器修,和清韵师姐这位医修,在青崖山,有多格格不入。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像是师姐所说,青崖剑派的长老,向来避世,非乱世不出关,非宗门危际不插手。
她看见这此间种种,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们青崖剑派,全自学啊!!!
每一张石壁上,都有前辈长老的剑气凝痕,就像是不同的网课,可供弟子自行参悟。
从入门到衍生,像是主修和选修,简直应有尽有,甚至学习的顺序也完全由你自己掌握。
曾经就有一位天才越过开篇,直奔那终篇而去,最后花费短短七年就成功参悟,剑法大成,然后才转过身去学了初篇,直至最后,完全融会贯通也才过了不到十年。
这位天才就是谢嵇泠……
林栀夏叹了口气,她找到青崖山收拢器修书籍的地方,不过是一座小小的二层竹楼。
因为全派上下,只有她一个器修。
她理所当然地直接占据了这里,省去了盖小茅草屋的这一步,坐拥整座竹楼。
如果不是这里人迹罕至,而小竹叶青遍地都是的话,就更好了。
清韵师姐来过一次,笑着说,她之前就总会抱怨此处小蛇太多,但又不愿撒药驱杀,说是自己占了人家的地盘,总不好再厚着脸皮赶尽杀绝。
林栀夏蹲在地上,过往种种,于她而言就像是电影片段,听别人偶然提起,会觉得熟悉,幸运的话会闪过几个场景,但更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她拍拍手,心境畅然,并不为之所困。
而现在她要做的第一要务,就是打理好这间小竹楼,让自己有一个干净整洁的生活环境。
竹楼的一层离地面大概有三米高,下面堆积着一些杂物,多是些竹筐,木篮,和扫帚之类的日用品。
从楼梯上去,就是一个窄小的竹门,里面空间不小,左面一整片区域都是卧室,用竹墙和客厅隔开,竹墙上还开了两个小窗户和一扇门,只是过于空旷,别说床了,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客厅右边的墙角处,有一扇暗门,打开就可顺着竹梯上至二层,里面密密匝匝摆满了各种书籍器物,只是没有分门别类,杂乱无章地堆在书架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更是堆积了许多炉子和刀具,锈迹斑驳,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林栀夏挥散萦绕在口鼻处的灰尘,没忍住呛咳几声,掐着腰无奈地摇摇头,认命地开始整理。
她从楼下开始,把竹筐一字排好,洒扫的,烹饪的,还有防身的,挑出能用的东西,整理好各自放进筐里,堆在角落,用扫帚把没有杂物遮掩的地面清理干净,连竹叶都扫到了一旁,还驱逐了小蛇三两只。
然后便拿着大砍刀,背着个同她个子差不多的背篓去竹林砍竹子。
一下,两下,三下,竹子纹丝不动。
林栀夏心头郁郁,扔下砍刀喘气,这现实不是游戏,加不了mod,不然砍了三下,什么树都该老老实实地断掉变成木材了。
不过......
“小青莲,真的,你帮我这一次,我一定做出一个漂亮的缸体,把你放在窗边,每天沐浴日月精华,如何?”她双手合十,连声哀求着。
好说歹说,连上辈子的人品都扔了进去,千番万番保证了自己那鬼斧神工的手艺之后,这家伙才勉强答应,并对竹缸的材质,花纹,甚至上面的阵法都做出重要指导,才慢悠悠地动起手来。
这是林栀夏第一次见到青莲出手,当然,之前扇自己的那些巴掌不算。
只见青莲摇摆枝叶,似是随风而动,几道青色的弧光凌空骤起,“唰”地一声,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整片竹林轰然倒下,所有多余的枝干都已经掉落,还整整齐齐地削成一样大小。
林栀夏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像是见到鱼食的锦鲤,原来之前小青莲对自己是真的手下留情,她愣了几秒才“啪啪”地拍起手来,激动大喊,“Good dog!”
此话说完,便撒着欢去捡自己需要的竹材了。
青莲虽然不知道,她嘴里说的那句鸟语是什么意思,但想来肯定是夸赞的话,所以心情颇好地扭着腰,还顺手帮她削了几只竖竹筒,叶起刀落,好不利索。
这竹床的制作其实并不麻烦,其他家具亦然,就是颇有些废手。
除了床,连带着桌椅板凳,碗筷木架,甚至是老旧的竹梯和书架,以及褪色的地板,她都用竹子翻新做了一遍。
山中无岁月,这些东西做完,整间竹楼已经焕然一新,而这山间的碧色更甚,已然入了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