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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诗笺惊鸿 ...

  •   连日阴郁,天色初霁。舅母周孟氏见明玉又倚窗发呆,忍不住絮叨:“总闷在屋里岂是法子?京城繁华,合该多出去走走。”

      她压低声道:“我冷眼瞧着,那崔子瑜虽门第高性子冷,口碑却是极好的,从无劣迹。这样的人品家世……”

      舅舅周景轩拿着拜帖进来:“夫人说得是。崔府西席邢夫子邀我品画手谈。”

      他孟氏对视一眼又补充道:“送帖管事言明,崔大公子今早去了京郊,傍晚方回。你同去开开眼界也好。”

      听闻崔珩不在,明玉心下稍安。又被舅母催促,只得应下。

      他不在就好,免得碰上尴尬。

      马车辘辘,停在崔府那威严的兽头大门前。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周景轩引往前厅书房,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嬷嬷则笑着对明玉道:“林小姐,园子里几株山桃花开得正好,您若有兴致,可随老身随处走走看看。”

      崔府庭院深深,层峦叠嶂,气象恢弘,与江南园林的精雅别趣迥然不同。

      明玉漫步于九曲回廊之中,目光掠过玲珑假山,心中却仍因那封长信与舅母的话而思绪纷乱,对周遭景致也有些心不在焉。

      行至一临水敞轩附近,碰巧听见老花匠与管家闲聊,言语间提到了“大公子”三字。

      明玉下意识驻足,隐在廊柱后。

      “大公子最近怎么在园子里到处拔花扯草的。”

      “大公子近日总问哪种花草能入药,说是要给义学的孩子们备些常用药材。”

      “难怪见他最近常随身抱着《本草图鉴》满府跑。”

      这些琐碎细节,与舅母评价印证,悄然冲击着明玉心防。她正出神,未察身后脚步。

      “林小姐?”低沉声线带着讶异局促。

      明玉蓦然回首,竟是崔珩!

      风尘仆仆,目光相撞,两人俱是一愣。

      他不是该在京郊?明玉脸颊微热。

      崔珩显然也未料到她在此,措手不及间,只勉强道:“你…怎会在此?”

      “随舅父来访,在此等候。”明玉垂眸细声。

      “原…如此。”崔珩目光游移,“园中景致…”

      话未竟,被清亮女声打断。

      “哥哥!”浅碧衣裙的少女翩然而至,灵秀娇憨,眉眼肖兄。

      她好奇打量明玉:“这位是?”

      崔珩僵声介绍:“舍妹崔莹。这位是苏州林二小姐。”

      崔莹立刻行礼,笑靥甜美:“原是林姐姐!常听哥哥提起江南诗才,今日方知何为钟灵毓秀!”

      明玉耳根一烫。崔珩在家中提到过江南诗才?还…用这等词形容她?

      她飞快地瞥了崔珩一眼,只见他面色绷得更紧,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耳廓竟也染上一抹可疑的薄红,低声道:“莹儿,休得胡言。”

      只是那神情怎么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崔莹浑不在意,亲昵挽住明玉:“姐姐来得正好!我平日爱写几句却不得法。哥哥收录的江南诗稿,有几首极好,我抄录了正想揣摩呢。”

      她命丫鬟取来花笺册。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分享,瞬间冲淡了方才的尴尬气氛。

      明玉推辞不得,被崔莹半拉半牵着向前走。

      崔珩默随其后,目光微动。

      册子递来,明玉接过一看,目光落在那些娟秀字迹上,初看只觉得清秀工整,但细看其笔画转折间的力道与架构却越发眼熟……

      她继续翻看,当目光触及那首《嘲柳》和相邻的《答嘲柳》时,呼吸一窒。

      这诗写于苏州涵碧园,她并未带走。怎会在此?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份藏于秀气下的清劲风骨,为何与那位素未谋面、却通信论诗多时的笔友“北客”的笔迹如此神似!尤其“寒”字捺笔的顿挫,像极了笔友“北客”的信上笔锋。

      她还曾赞他:“君之字,清劲有骨,非池中物。”

      “这字临得真好,”明玉稳住心神,指尖轻点诗页,“已有原帖七分风骨。”

      崔莹见她一眼看出关窍,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彻底打开:“姐姐好眼力!哥哥总嫌我的字绵软无力,逼我临他的帖子,练了许久才得他两三分的筋骨呢。他说字如其人,不可徒有其表……”

      她凑近些,看着那首《嘲柳》压低声音:“哥哥从南边回来,就私藏了这么一首诗,珍重地夹在常用的书页里,被我偷偷瞧见了,才央着他让我抄下来学习的。”

      她眨眨眼,又想起一桩事,补充道:“哦,对了,哥哥他偶尔兴致来了,写诗评诗也会用个化名,好像叫什么‘北客’。”

      “北”字方出口,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那神似的字迹、那中断于姐姐与陈文彬离去之时的书信、那首莫名出现在此的《嘲柳》。

      北客!好一个“北客”!

      她蓦然抬首,清亮的目光难以置信地直直射向一旁的崔珩。

      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墨禅”就是她!那些书信往来中的机锋辩难、欣赏赞叹……竟全是出自他手!

      “莹儿。”几乎同时,一声略显急促的低唤自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制止。

      崔珩不知何时已走近两步。

      他面上那惯常的冷峻神色有些维持不住,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耳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明玉震惊了然的脸庞,又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一般,最终落在妹妹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与嗔怪,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就你话多。”

      这四个字,轻斥中带着纵容,更像一种无处遁形的默认。他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空气骤然变得微妙而滞涩,仿佛有无数未竟之言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假山下水声潺潺,却衬得此刻的寂静格外震耳。

      崔莹看看兄长罕见的窘态,又看看明玉复杂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大眼睛眨巴着,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阳光透过花木,洒下斑驳光影。

      崔莹脸颊微红,带着点闯祸后的乖巧,默默拉着心神震荡的明玉往暖阁方向走去,一路上再不敢多嘴。

      崔珩沉默地跟在后面几步之遥,目光偶尔掠过前方那抹纤细的背影,复杂难言。

      明玉心湖如投石子,再难平静。

      诗笺在手,墨痕犹存,微凉纸张却仿佛带着灼人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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