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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发与草莓牛奶 九月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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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挟着暑气灌进教室窗户,一中高三(一)班的吊扇吱呀转动,却搅不动空气中沉闷的燥热。
下课铃刚响,后门就被一股蛮力撞开。
全班五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只见一个银白色的脑袋顶先探进来。林疏寒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左耳那颗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不羁的光。
“卧槽,这头发颜色能不能改改?”班主任王建国捏着教案,眉头拧成川字,“开学第一天就给我整这出,你是觉得学校规章制度是摆设?”
林疏寒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遗传的,没办法。”
“放屁!你爸妈哪个长这样?”王建国气得拍桌子,“去教务处领通知单,叫家长明天来一趟!”
“叫不来。”林疏寒漫不经心地往座位走,“离异,重组,我爸忙着给他新儿子换尿布,没空管我这摊烂泥。”
教室里瞬间安静。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子捅破了成年人世界的遮羞布。几个女生低下头,几个男生吹口哨,但更多的是沉默——这是一中默认的潜规则:别惹林疏寒,但也别跟他说话。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的专属领地。书包随手甩在桌肚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桌上干干净净,除了课本什么都没有,连张草稿纸都嫌多余。
“喂,听说了吗?隔壁班要转来个学霸,据说长得特帅。”
“真的假的?咱们学校帅哥也不少啊……”
前排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林疏寒嗤笑一声,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脑后,准备补觉。昨晚在“夜色网吧”做清洁做到凌晨四点,他现在困得眼皮打架。
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时,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林疏寒眯着眼,透过胳膊缝隙看过去——
阳光正好打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新来的转校生比他高半个头,目测有一米八九。简单的白衬衫被撑得恰到好处,肩线是直的,腰线是收的。最重要的是那张脸,确实是那种会让全校广播站失语的帅法。
“大家好,我是纪明燃。”男生的声音清朗,像浸了泉水的玉石,“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备战高考,请多关照。”
林疏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一个披着羊皮的优等生,这种人在他眼里比那些明目张胆的混蛋更恶心。
果然,课间十分钟,纪明燃的课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种颜色的信封。林疏寒冷眼看着,心想这人肯定会假装没看见,或者礼貌拒绝——虚伪的三部曲。
但他猜错了。
纪明燃拿起那些信,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然后笑着说:“谢谢大家的喜欢,但我接下来三年要专心学习,希望我们能在成绩榜上见面。”
既拒绝了暧昧,又给了面子。滴水不漏。
“操。”林疏寒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纪明燃的圆滑,还是在骂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人的一举一动。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林疏寒照例溜了。他熟练地翻墙出去,步行二十分钟来到城西的“万家便利店”。
“小林,今天怎么这么晚?”店长老张抬头看了眼挂钟,“都六点半了。”
“班会课拖堂。”林疏寒扯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银发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他熟练地戴上工牌,开始清点货架。
七点到九点,是两小时的枯燥站立。九点下班,他还要赶到三公里外的网咖做夜班清洁,一直到凌晨四点。这就是林疏寒的日常,一台永不停歇的赚钱机器。
晚上八点,店里进来一个人。
林疏寒正踮脚整理最上层的薯片,余光瞥见一双熟悉的球鞋。他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下去——纪明燃站在饮料柜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你跟踪我?”林疏寒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带着防备的尖锐。
“路过。”纪明燃举起水瓶,“买水。顺便……”他顿了顿,“你在这里打工?”
林疏寒把薯片重重放回货架,转身去收银台:“关你屁事。”
纪明燃跟了过来,把水放在台面上。他的视线扫过林疏寒正在记录的进货单,又落到他手腕上——那里有一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核手链,每一颗核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和林疏寒整个人格格不入。
“看什么看?”林疏寒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用袖子盖住手链。
“没什么。”纪明燃收回视线,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不用找了。”
“谁稀罕。”林疏寒把零钱拍在桌上,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纪明燃没接,只是笑了笑:“那你留着自己买糖吃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疏寒心上。他最恨的就是别人用施舍的眼神看他,哪怕纪明燃表现得足够自然。他抓起那张五十块钱,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滚。”
纪明燃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整齐地压在水瓶底下,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林疏寒盯着那两张鲜红的钞票,胸口起伏。他应该追出去扔回去的,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纪明燃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晚上十一点,便利店终于清静下来。林疏寒趴在收银台上补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刚才忘了说,你整理货架的样子挺认真的。PS:五十块不用还了,就当赞助你的夜班咖啡。」
林疏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一个字也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梦里不再是一片漆黑。他梦见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暖黄色的灯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很温柔。
窗外,九月的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课桌的课本上,也洒在某个辗转反侧的少年枕边。
林疏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烦死了。”他小声嘟囔,却忘了自己到底在烦什么。
凌晨四点十分,城市陷入沉睡的间隙。
“夜色网吧”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暧昧的紫红色。后门的铁楼梯锈迹斑斑,林疏寒提着半旧的帆布工具包,每一步都能听见铁锈摩擦的碎屑声。
这里是监控死角。
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因为没人看得见他。
推开门,浓重的烟味混合着泡面味扑面而来。即便已经是后半夜,网吧里依然亮如白昼,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偶尔夹杂着几声游戏里的咒骂。
“哟,小林来了。”网管是个叫阿龙的光头胖子,正蹲在柜台后面吃鸭脖,“二楼东区,有个包厢客人吐了,你去处理一下。”
林疏寒“嗯”了一声,没多话。这是规矩。他在这里干了快一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半透明的灰色地带——不签合同,按小时结钱,脏活累活全包。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排排电脑桌。路过72号机位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疏寒的脚步顿了顿。
纪明燃。
他穿着简单的连帽卫衣,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界面。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桌上甚至摆着一本英文原版小说。
这人居然在这种地方熬夜?
林疏寒抿紧唇,加快了脚步。他不想跟纪明燃产生任何交集,尤其是现在——他正提着拖把和消毒水桶,形象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但命运总爱开玩笑。
当他拖着满是污渍的水桶经过72号机时,纪明燃刚好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林疏寒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疏寒?”纪明燃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网吧里异常清晰。
林疏寒干脆停下脚步,直视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怎么,好学生也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体验生活?”
纪明燃的目光从他手中的工具,移到他脸上,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指关节上——那是昨天打架留下的淤青,还没消。
“我在等一个人。”纪明燃说。
“等我?”林疏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省省吧,纪明燃。你这种人跟我不会有交集的。”
他说完就要走,却被纪明燃叫住了。
“你的手链。”纪明燃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好像松了。”
林疏寒心头一跳,下意识摸向右手腕。那串桃核手链确实有一处绳结开了,几颗珠子摇摇欲坠。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平时他根本不敢让别人碰。
“要你管。”他低声说,却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珠子掉进下水道这种死无对证的地方。
纪明燃站起身,身高优势瞬间笼罩下来。他没碰手链,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发圈——看起来像是女生用的那种细皮筋。
“别动。”纪明燃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疏寒僵在原地。周围已经有几个网瘾少年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能感觉到纪明燃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那种触感陌生而危险,像电流穿过脊椎。
“好了。”纪明燃退开半步,把多余的皮筋剪断,“暂时固定一下,明天记得去重新编。”
林疏寒低头看着手腕。手链没掉,绳结被巧妙地加固了,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系法。
“……多少钱?”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纪明燃重新戴上耳机,“算我还你那五十块钱的人情。”
林疏寒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处理完包间的呕吐物,已经是五点半。网吧开始清场,林疏寒领了工钱——六十块钱现金,皱巴巴的,散发着烟味。
他走出网吧大门时,雨停了。天空泛起鱼肚白,街道上有零星环卫工人的身影。
“喂。”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疏寒回头,看见纪明燃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纪明燃把纸袋递过来,“早餐。你肯定没吃。”
林疏寒没接:“我不饿。”
“撒谎。”纪明燃拆开纸袋,拿出一杯热豆浆和一块三明治,“你胃不好,早上空腹干活会穿孔的。”
林疏寒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自己胃不好?
“昨天体育课你请假,我听见你和老张说胃痛。”纪明燃解释,“还有,我妈做的三明治,不是外面买的垃圾食品。”
晨光熹微中,林疏寒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早起为他热牛奶。
自从她走后,再也没有人为他准备过热乎的早餐。
“……我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林疏寒嘴硬,但手已经伸了出去。
纪明燃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容,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就认识一下。”纪明燃伸出手,“我叫纪明燃,高三(一)班,转学生。未来想考A大的计算机系。”
林疏寒看着那只修长的手,犹豫了很久,才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粗糙,有薄茧,还有洗不掉的清洁剂味道。
“林疏寒。”他说,“一中著名的问题学生。未来……不知道。”
两只手短暂相握,又迅速分开。
“走了。”林疏寒把三明治塞进工具包,转身走向公交站。
身后传来纪明燃的声音:“明天见。”
林疏寒没有回头,但他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公交车进站时,他打开三明治咬了一口。是火腿鸡蛋的,还有生菜,温度刚好。这是他人生中吃过最奢侈的一顿早餐——因为有人记得他没吃早饭,记得他胃痛,记得他手腕上的手链松了。
车窗外的世界渐渐苏醒,林疏寒靠在椅背上,看着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圈。
那是纪明燃的发圈。
他鬼使神差地把发圈摘下来,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藏在袖口里。桃核手链的旁边,多了一抹不属于他的颜色。
“烦死了。”林疏寒小声嘟囔,却把脸转向了窗外,藏起了微微发红的耳尖。
寒哥:烦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