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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痔疮药 林航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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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航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在三轮车和手机之间选了前者。
九月的N市热得不讲道理,台风季还没彻底过去,空气里黏着一层水汽。他蹬着一辆年龄比他爸还大的三轮车,链条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惨叫。车后斗摞着六块活动展板,用绳子捆了两道,每过一个减速带就集体跳一下,感觉随时要散架。旁边走着沈吟——学生会主席,物理学院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怀里抱着两卷横幅。
其实今天本来不用他蹬车的。安排表上写的是两个干事负责搬运,沈吟负责指挥。但一个干事临时请假,另一个被拉去布置舞台,最后林航说我来吧。他总说我来吧。沈吟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累死,他说没事没事我力气大。沈吟看了他一眼,自己抱起横幅就跟来了。
“主席,你其实不用跟来的。”林航抹了把汗。
“让你一个人蹬车我自己回寝室休息”沈吟头也没回,“你觉得我做得出来?”
上学期台风天,校外摆摊的活动展板没收,沈吟一个人顶着风去收了十几块展板,回来全身湿透,第二天照常开例会。林航当时就觉得,这主席不是一般人。
他饿。中午啃的那个面包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胃开始自我消化。食堂这个点早没饭了,唯一能让他在宿舍吃上热乎饭的希望,是顾之行。
“主席,帮个忙。”他空出一只手擦了把汗,“帮我给顾之行发个微信。我手机在裤兜里,硌得腿疼。”
让女生从自己裤兜里掏手机——这事他干不出来。沈吟也没打算帮他掏。她从自己包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沈吟和顾之行是加过微信的。开学典礼上顾之行代表新生发言,三分半钟搞完了别人一刻钟的内容,全程面无表情,沈吟在后台加了他说以后活动方便联系。加了之后没聊过天,朋友圈都很少刷到对方。
“你就说,让他帮我点上次说的那家蒙古烤肉。”
沈吟低头打字。林航继续蹬车。链条嘎吱嘎吱,展板哗啦哗啦,他的胃咕噜咕噜。
“你室友能帮你点吗?”
“能。他办事靠谱,就是有点抽象。”
“抽象?”
“上次他找不到钥匙,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钥匙的存在概率在本人可观测范围内趋近于零,请林航打开你的抽屉进行量子测量’。我打开抽屉,钥匙在里面。但其实学物理的都有点抽象,主席你懂得。”
沈吟笑了一声。她不捂嘴,笑起来直接咧开,眼睛眯成两条缝。林航觉得这是沈吟最大的优点——不端着。直言直语,笑着就是笑着,生气就是生气。上学期有社团想抢学生会的场地,找了团委老师来施压,沈吟当着老师的面把审批表拍在桌上,说先来后到,规矩就是规矩。老师走后她喝了口水,继续做下一件事。
三轮车拐过图书馆拐角,离仓库还有三百米。林航的小腿开始发酸。沈吟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来电人:顾之行。
“哎,他打我电话干嘛?”
林航心里咯噔一下。“接。开免提。”
沈吟按下接听,又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顾之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做学术汇报。
“林航,我的痔疮药你上次放哪儿了?”
三轮车歪了一下。林航一脚踩空,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垃圾桶。他猛打方向,展板在车后斗里哗啦集体滑向左边,他整个人往右边歪,靠体重才把车压回来。
“我找了抽屉第二格和书架第三层,没有。你的收纳逻辑我一直理解不了。校医院这个点已经关门了。而且,”顾之行顿了顿,“我不信任其他人的涂药技术。”
林航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痔疮药放哪儿了。他只记得上周顾之行痔疮犯了,趴在床上动不了。他当时百度了一下说痔疮膏要涂在患处,顾之行说够不着,涂歪了。林航说那怎么办,顾之行说你来,敷完了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没想到你手法还挺好。林航说换谁都能涂好,顾之行说不是,你手指细。好,记忆到这里就够了。
沈吟的表情不是笑。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视线从手机屏幕慢慢移到林航脸上,然后又移回屏幕。那个表情林航认识——上学期学生会团建,有人在KTV点了一首《如何》,沈吟全程坐得笔直,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紧,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等等,这是什么”的状态。
“你、你痔疮跟我有什么关系——”林航的声音破音了。
“上次是你帮我涂的。”
“那是你自己够不着!”
“所以这次也需要你。”
沈吟的眉毛动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上挑。她的耳廓有一点发红,但她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林航认识她一年多,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她在归档重要信息。她的目光在林航脸上停了一拍,带着某种全新的审视角度,像刚拿到一组实验数据,正在重新校准假设。然后她的表情恢复成主席的标准配置:镇定、从容、一切尽在掌控。
“顾之行,”林航深吸一口气,“药在你左手边第二格抽屉,最里面,被《电动力学》压着。”
“你确定?”
“我放的,我当然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我找找。挂了。”
忙音。林航把手机还给沈吟。沈吟接过手机,动作很稳。她的表情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学生会主席应有的沉着。
“主席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沈吟的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了什么?”沈吟反问。
林航闭嘴了。
沈吟没有追问那个问题。她只是用很正常的语气说,仓库到了,还车。林航把展板卸下来摞好,转身看见沈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从学校三轮车租借处赎来的校园卡。
“林航。”
“嗯。”
“那个药膏是什么牌子的?”
林航差点把校园卡掉地上。“我不知道是他自己买的。”
“哦。”沈吟把校园卡递给他,表情正常得不能更正常。林航总觉得她脑子里在转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她不说。沈吟从来不在自己不确定的时候说话。
他们走出仓库。夕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吟忽然停了一步。
“对了。你那个室友,顾之行,他平时对别人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沈吟顿了顿,似乎在选词,“对生活细节这么上心。”
“哦,他对我特别差。你是没见过,他连钥匙找不到都要发微信让我回来找。自己坐在椅子上不动。”
沈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在宿舍楼群前的大马路分开。沈吟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航一眼。那个眼神很认真,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
“林航。”
“啊?”
“痔疮药的事,我会保密。”
她的语气很郑重。重到林航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只是帮室友涂了个痔疮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沈吟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手里握着一个他还没意识到的东西。
“谢谢主席。”他说。
沈吟转回身,继续走了。她的步伐永远比别人多一分稳健,永远先一步看到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林航转身往宿舍跑。他饿了。
宿舍在五楼。林航踹开门的时候,顾之行正坐在书桌前。金丝眼镜,白衬衫,面前摊着一本《量子场论》,左手边泡着枸杞。
“你迟到了。”
“你他妈——”
“外卖到了。”顾之行往他桌上一指。
桌上放着三个保温袋。拆开——蒙古烤肋排,烤猪蹄,烤鸡腿。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宿舍里炸开。林航的愤怒和饥饿在零点三秒内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搏斗。饥饿赢了。他坐到椅子上,抓起烤肋排啃了一大口。
“好吃吗?”
“闭嘴。”
顾之行没再说话,但翻书的声音轻了很多。林航啃完肋排,又拆开烤猪蹄的保温袋。猪蹄烤得皮脆肉烂,咬下去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
“痔疮药找到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找到了。”
两秒的沉默。
“谢谢。”
林航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的听觉没问题。”
“不是——你为什么要说谢谢?你上次吃我给我带的炒粉怎么不说谢谢?上上次你用我的校园卡洗澡怎么不说谢谢?”
“那些事的恩格尔系数太低,不需要正式道谢。”
“……恩格尔系数是这么用的吗。”
“痔疮药关乎我的基本生理健康,在马斯洛需求层次里位于最底层。感谢是必须的。”
他把所有事都搞成理论。但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音阶。林航啃着猪蹄,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帮主席搬东西?”
翻书声停了。
“你跟她共处了超过一个小时,”顾之行说,“根据过去的数据,你跟异性单独相处的时间平均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那是因为平时没有活要一起干。我们是在搬展板,不是约会。”
“我知道。”
他知道。但他还是打了那个电话。林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不是生气的那种奇怪。是“原来如此”的那种还没到达的奇怪——答案就在脑子里的某个区域,但负责接收答案的那个神经元还在睡觉,信号发不出去。
“顾之行。”
“嗯。”
“你下次要是痒得受不了,就早点说。不要等我走了才打电话。”
顾之行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拍。“好。”
上铺传来翻身的动静。一颗脑袋从床边探下来,头发翘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航哥。”
“又是我踹门吵醒的?”
“不是。是被你们说痔疮说醒的。”周砚打了个哈欠,“那个药膏掉下来了。在垃圾桶旁边的地板上,被垃圾桶的影子挡着,你们都没看见。”
林航和顾之行同时转头。垃圾桶旁边的地板上,安静地躺着一支痔疮膏。林航到那个位置看了一眼——确实。垃圾桶的影子刚好遮住,不蹲下来根本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上次你掉的,我捡起来放回去了。你放的时候没放稳,我就知道迟早要掉。”周砚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顾之行看着他。“你观察到了,但你没有说。”
“你们俩一直在说话,”周砚挠了挠头,爬下梯子去捡药膏,在顾之行的桌角放正,“我不好意思打断。”他给林航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冒着微微的白汽。水温刚好,和上次一样刚好。
然后他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说他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饭,很自然地关上门。林航没有问——他从来不问周砚为什么总在他回宿舍的时候恰好醒来。顾之行也没有问。他拿起痔疮膏,在台灯的照射下看了看管身上的说明。然后他在手机上打字,大概三秒钟后林航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刚给我发什么了?你就坐在我对面。”
“看手机。”
林航打开微信。
顾之行:“今天打电话到学生会主席的手机上,干扰了你的工作。下次我会计算你在场人员的社会关系权重再决定拨号时机。”
林航:“说人话。”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持续了大概十五秒。
顾之行:“下次只在找不到你的时候打。”
他把排骨骨头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打字:“我不是怪你打电话。我是说你以后可以换个理由。痔疮药这种事,不要在女生面前说。”
“为什么?”
“因为——”林航卡了一下。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沈吟那个表情像在归档什么了不得的信息,而那份档案以后可能会被调出来用。
“算了。你下次照打。别在主席面前打就行。”
“好。只在辅导员面前打。”
“辅导员也不行!”
“你的社会关系权重表需要重新修订。”
“我没有那种东西!”
窗外的夕阳把宿舍的墙壁刷成了暖黄色。落地扇还在摇头。林航靠在椅背上,胃里填满了烤肋排和烤猪蹄,整个人开始犯困。顾之行把痔疮膏放进抽屉第二格,关抽屉的动作很轻,磕上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航眯着眼看他,忽然想起沈吟在仓库门口回过头来时眼角挂着的那道审视。
兄弟之间帮忙涂个药能有什么错?他没错。顾之行也没觉得自己有错。那么问题可能不在帮人涂药这件事本身——而是有旁观者被一个普通的电话打乱了整个坐标系,误以为接收到了某种不该在公共频道传播的信号。但沈吟在仓库那边到底接收到了什么频率,他决定不去细想。主席想事情永远比别人多绕两圈,他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