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须弥惘 君 ...
-
君逢北跑进万仞山最深处的绝境。
身后是追杀者,前方是万丈深渊。
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云海翻涌,深不见底。
风从深渊中呼啸而上,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推着他下去。
君逢北抬起头。
天空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晴朗的蓝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云层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汇聚、翻涌、颜色从洁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铅灰,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黑。
那些云层厚重得压下来,压到地面上,压到每一个人的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酝酿,隆隆的雷声从极远极高处传来。
天罚。
追兵们停下脚步。
那股威压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凌驾于一切生灵之上。
君逢北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天上的异象,笑了起来。
他在逃亡的路上想了无数遍,想过是谁在陷害他,想过为什么要陷害他,想过这一切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他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久,始终想不出一个答案。
此刻他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头顶是天罚,身后是追兵,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伤。
他忽然想明白了。
天要亡他。
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原因。
天要毁掉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雷霆要劈向一棵树,洪水要淹没一片田,没有什么为什么。
一次随意的碾碎。
他君逢北不过是那个恰好被选中的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他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天要毁掉他,让他杀师,杀友,让所有人见他的罪行,让所有能帮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让他走投无路,让他众叛亲离,让他被整个修真界追杀,让他被逼到绝境,让他站在这个悬崖边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天要他死。
君逢北笑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过身面朝那数百名追兵和漫天的黑云。
他拔出剑。
那柄剑杀了他师父,染着师父的血,染着无数追杀者的血。
君逢北握着剑,朝前迈了一步。
他身上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力量从九幽之下涌上来,滚烫而疯狂,烧得他经脉剧痛,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魔气。
是恨,是怒,是不甘,是绝望,是所有被压抑到极致的情感。
“魔气!他入魔了!”
修真界是最可怕的罪名,比弑师更重,比叛逃更重。
入魔意味着与整个修真界为敌,意味着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意味着死后魂魄都不能进入轮回。
君逢北不在乎。
他连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什么入魔?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黑云之中,第一道天雷正在酝酿。
那道雷与普通的雷不同,天道的意志,天地间最不可违抗的毁灭之力。
它在云层中翻涌、凝聚、膨胀,冷冷地注视着地面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天雷落下来。
三道天雷同时劈下,携带着足以摧毁一座山峰的力量,直奔君逢北而来。
那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那声音震耳欲聋得让人灵魂都在颤栗,那威压沉重得让数百名修士同时跪倒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君逢北没有跪。
他握紧剑,迎着三道天雷冲上去。
剑光与雷光在空中相撞,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万仞山在颤抖,山石崩裂,树木倒伏,地面上裂开了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一剑开天。
君逢北从雷光中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他的身上布满雷电灼伤的痕迹,皮肤焦黑,血肉翻卷,头发烧焦大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他的剑还握在手里。
他吐出一口黑血,撑着剑站起来。
“就这?”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血迹,眼中红光闪烁,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天雷,就这点本事?”
天上的黑云被激怒,疯狂地翻涌起来。
九道天雷同时凝聚,每一道都比之前的粗壮数倍,它们缠绕在一起,形成一条雷龙,张牙舞爪地朝君逢北扑下来。
君逢北大笑起来。
那笑声癫狂而凄厉,在山谷中回荡,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绝望的、疯狂的、充满不甘和愤怒的咆哮。
“来啊!”君逢北挥剑迎向那条雷龙,眼中红光炽烈誓要烧穿苍穹,“不是要我死吗?来啊!”
他冲进雷龙之中。
瞬间,天地失色。
万仞山的山峰被雷龙的余波削去了半截,碎石像雨点一样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君逢北从雷龙中出来,浑身浴血,衣衫尽碎,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他的眼睛还亮着,那双被红光浸透的眼睛,依然倔强、固执、不屈不挠地亮着。
他开始杀人。
鲜血喷洒在空中,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响彻。
云觉真人大喝一声,问心剑带着凌厉的剑光刺向君逢北。
君逢北看都没看,反手一剑,问心剑应声而断。
云觉真人被剑气震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鲜血狂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越来越多的人死去。
君逢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每一次挥剑都带走数条人命。
他的身上溅满鲜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只知道杀,不停地杀,杀到再也没有人能追杀他,杀到天再也找不到人替祂出手。
血流成河。
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
君逢北站在尸山的最顶端,浑身是血,剑上滴着血,头发上滴着血,睫毛上沾着血,连呼吸里都带着血腥气。
他笑了。
笑声从低到高,从小到大,从沙哑到尖锐,从凄厉到癫狂。
他仰着头,对着天上那厚重的黑云,对着那仍在翻涌的天雷,对着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要将他碾碎的天发出最后的一声狂笑。
那笑声里有太多的东西。
不甘,愤怒,绝望,嘲讽,悲凉……
“你看看!”君逢北对着天空嘶吼,声音已经破了,“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你不是要我死吗?你不是要毁掉我吗?你做到了啊!你彻底毁掉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沾满了血。
君逢北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呜咽。
他的眼泪和着脸上的血一起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脚下的尸体上,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被天玩弄于股掌之间,被所有人误解和追杀,自己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从一个幽谷的弟子变成了一个满手血腥的魔头。
他已经不是君逢北了。
那个在桃树下的少年已经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
现在站在尸山上的这个人,不过是一个披着他的皮囊,满身罪孽,无法被原谅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怪物。
天雷还在酝酿。
黑云翻涌得更加剧烈,在积蓄最后的一击,这一击将比之前的九道天雷更加恐怖,足以将整座万仞山夷为平地,足以将君逢北和他脚下的所有尸体一起化为齑粉。
君逢北抬起头,看着天空。
这一次他没有笑,没有狂,没有嘶吼。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不像一个站在尸山上的疯子,不像一个入了魔的杀人狂,不像一个被整个修真界追杀的逆徒。
他只是一个十七岁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少年。
他看着一片很远,永远都够不到的云。
君逢北低下头,他看着手上的福泽,抬手把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君逢北站在尸山上,身后是漫天翻涌的黑云和正在凝聚的天雷,身前是一柄横在颈间的剑。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释然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表情。
君逢北闭上眼睛。
剑刃划破喉咙。
那一剑很快,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鲜血从颈间喷涌而出,化作一片血雾,飘散在风中。
手上的剑落地的瞬间,剑刃折断。
君逢北的身体缓缓倒下,从尸山的顶端滚落下去,撞过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停在一块青石上,仰面朝天,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中的红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天上的黑云不动了。
那道正在凝聚的天雷云层中茫然地转了几圈,一点一点地消散。
黑云退去,露出云层后面的天空。
那是一片红霞。
漫天的红霞,从东方的天际一直蔓延到西方的尽头,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悲壮的、惊心动魄的红。
红霞映在万仞山的尸山上,映在血流成河的山坡上,映在君逢北渐渐失去温度的苍白的脸上。
很美。
漫天的红霞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褪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暮色四合,夜幕降临。
万仞山上一片死寂。
风在吹,吹过满地的尸体,吹过断裂的灵剑,吹过破碎的法器,吹过那片被血浸透再也长不出草木的荒凉土地。
远处,有东西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下。
那是佛珠碰撞的声音。
一颗滚落在碎石间的檀木佛珠,在风中微微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君逢北手腕上一道红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