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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须弥惘 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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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门外,君逢北转身走了。
他刚走一位气质华贵的妇人就从旁边的风阁走了出来。
管家和张院判以及其他人纷纷跪了下来。
“娘娘万安。”
裴容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开口问道:“那个就是他请回来的人?”
管家:“是。”
裴容冷笑一声,转身进了暖阁。
她在岁安的床沿坐下来,伸手拉起他的手。
裴容垂眸看着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纹路,嘴角弯起。
双生并蒂。
以精血为引,以灵脉为桥,将两个人的生命强行联系在一起。
一人受伤,另一人代受;一人病重,另一人分担。
起咒者把自己的生命分给承咒者。
“真是个舍得的孩子啊。”
她把岁安的手放回去,又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给岁安掩好。
“把人照顾好。”
管家低下头应好。
岁安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趴在床沿的君逢北。
他伸手点了点君逢北的额头。
“喂,起床了。”
春意渐浓的时候,云中城的桃花开了满城。
三月初三,春宫宴。
国师太庙闭关十七载,观天象,察地脉,上报帝王——翊国国脉已裂。
“国脉是翊国立国的根基,是龙脉的源头,是天下苍生福祉所系。”
“国脉裂,则龙脉衰;龙脉衰,则国运败;国运败,则百姓苦,妖孽生,万劫不复。”
国师提出:以皇族至亲之命,献祭国脉,可保翊国万世太平。
园中寂静。
皇后裴氏疑其居心叵测,恐害皇家。
帝下令再议,遣散春宫宴。
铃铛在寂静的御花园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长殿,娘娘有请。”
岁安莞尔道:“劳烦云九姑姑带路。”
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无声地散发着融融热气。
岁安踏进去的那一刻,浑身上下的寒意散去。
他正准备行礼,裴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别跪了,过来。”
裴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满头珠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是。”
岁安走过去。
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裴容语气淡淡的说道。
岁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裴容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岁安脸上,“该来的总会来。沈元璟当初杀了国师洛玄子和其他知情人,以为此事就了了。”
岁安愣了一下,“母亲的意思是?”
裴容手扶着额,平静道:“以三座城池为聘千里迢迢到永国求娶一个公主,你真以为没有所求?求的不过是借我的肚子生出一个可以保他翊国国脉的孩子。”
岁安的手微微一紧。
“现在这个国师也真是够废物的,算了十七年才把你又算出来。”
“那……父皇他……”
裴容冷笑一声:“他现在没空管这个。”
“?”
“芙蓉宫里的那位跑了。”
“啊??”岁安感到震惊,“贵妃?”
裴容的语气里带着欣赏,“皇帝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都能跑。他能伪装成侍女从芙蓉宫出来,再到浣衣局后头那堵矮墙翻出去也是不简单的主。”
岁安眨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脆生生地道:“翻墙?贵妃娘娘这么……猛的吗?”
裴容莞尔:“别小看人家,鹤影说他翻墙的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没了影。”
岁安:“母亲没让人去追吗?”
裴容:“追什么?鹤影只是刚好撞见的。况且皇帝也没有向我借人,不然到时候费力不讨好。”
裴容看着岁安道:“我和皇帝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他的事情。”
裴容静了一会儿,道:“永国的那个疯子催得紧,母亲的计划要提前了。”
岁安顿了一下,“好。”
“你要做的事情太危险,这具身体于你而言太过脆弱,等我回南山给你找一具好一点身体。”
裴容站起身,“刚才没有吃东西吧。”
岁安跟着她起身,“母亲要留我用膳吗?”
“回凤仪宫让小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岁安笑着说:“谢谢母亲。”
凤仪宫里渐渐弥漫着羹汤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将外头的大雪和这座皇城里所有的风刀霜剑都暂时隔绝在外。
宫人们鱼贯而入,摆了一桌清淡却精致的膳食。
岁安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咽得很认真。
“母亲,”岁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孩儿不孝。”
暖阁里安静极了。
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皇城在风雪中沉默着。
良久,裴容的手覆上岁安的头顶,轻轻抚着岁安的发。
外头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亥时。
云九在门外轻声提醒:“殿下,该回了,晚了怕雪路难行。”
“母亲,我走了。”
“嗯。”
裴容点了点头,叫来宫人替岁安重新整了整大氅,又塞了一个新的手炉在岁安怀里。
“要护好自己。”
——
皇后生辰,举国同庆。
宫中设宴,各国来使朝贺。
永国的使者入翊国。
那天云中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
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城中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绸,街市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这一次办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盛大。
百官在宫门外候了两个时辰,才等来了皇后的凤驾。
金漆雕凤的车驾由九匹雪白骏马牵引,车盖之上悬着三十六颗夜明珠,日光下依旧光华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
车前开道的不是内侍宫人,而是三百玄甲铁骑,马蹄踏在青石御道上,声震如雷。
有人认出那玄甲上的徽记,脸色骤变。
“玄甲军……这不是戍守东境的神策营吗?怎么调回京城了?”
永国的铁骑踏遍翊国的每一寸土地,不费一兵一卒将这座国度一寸一寸地吞并、消化。
降旗在每一个城池的城头升起,翊国的名号从舆图上被抹去,像一滴水从石板上蒸发,了无痕迹。
在通往永国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在疾行。
为首的是永国的骑兵,队伍的正中央是一辆马车。
马车里,裴容坐在铺着锦缎的座位上,凤冠已经摘下,华服已经换下,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面容平静如水。
车窗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公主,前面的山路上好像有个人。”
裴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山路的石阶上躺着一个人。
少年人的身形,青色的道袍,散落的发丝,苍白的脸。
脸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身下的石阶上全是血。
裴容的目光落在那张满是血迹的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看了十六年的一张脸。
她亲手戴上为其长命锁,亲手用剑划开他的喉咙,看着他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的那张脸。
和岁安一模一样的脸。
裴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把他带上。”
侍卫愣了一下:“娘娘,这人来历不明,万一……”
“本宫说,把他带上。”
侍卫不再多言,翻身下马,将那个昏迷的少年从石阶上抱起来。
侍卫将少年放进马车,放在裴容对面的座位上。少年的身体软软地靠在车厢壁上,头歪向一侧,苍白的脸对着裴容。
裴容看着他,看着那张和岁安一模一样的脸。
她伸出手,将少年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和不久前她为另一个少年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云九。”
云九上前为少年把脉。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裴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少年一直没有醒。
裴容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在她将他从山路上捡回来的那一刻,她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灵根。
面前这个少年的灵根完整,干净,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它安静地蛰伏在他的丹田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动,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袍上。
南山林木葱郁,风水极好。
她亲自挑选了这块墓地,亲自督工,在南山脚下挖出了一座规模不大、却极尽精致的墓室。
墓室的穹顶上绘着星辰图,墙壁上刻着往生咒,地面上铺着汉白玉,正中央是一座石棺,石棺上雕刻着蟠龙和祥云。
岁安殿。
岁安,岁安,岁岁平安。
那是她给岁安戴上长命锁时念过的话。
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她念了十六年,念到嘴唇起皮,念到喉咙沙哑,念到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南山,将新翻的泥土淋得湿透,将那些还没来得及种上的花草冲得东倒西歪。
裴容站在门口,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她的发髻往下流,流过她的额头,流过她的眉骨,流过她的眼角,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阿姊出马果然不失所望,只可惜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外甥啊。”
裴容笑了一声:“事已至此又何必再装好人?”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容忍她在翊国布局多年,容忍她因为岁安将计划重新规划,容忍她在这为自己死去的孩子修建陵墓,但他不会容忍她活着回到永国。
她是一把刀,一把被他握在手中用来割开翊国喉咙的刀。现在,翊国已经死了,刀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雨越下越大。
裴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刀光在雨中闪烁,像一片银色的波浪。
战斗在雨幕中爆发。
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雨声,风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南山脚下形成了一首混乱的、血腥的、令人胆寒的交响曲。
雨水被鲜血染红了,顺着山道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潭。
尸体一具一具地倒下,有穿银色甲胄的,有穿黑色夜行衣的,有永国皇帝的人,有长公主的人。
裴容的手里没有剑,没有刀,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串佛珠,檀木的,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的经文。
她的手指拨动佛珠。
山道上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阿姊,你败了。”
裴容回头看了他一眼,“人永远不要得意得太早。你最好祈祷能困住他一辈子。”
她握紧手中的佛珠,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不可避免的一刻。
有人挡在她面前,挡住了裴昭的剑刃。
裴容愣住。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这个她从山路上捡回来、昏迷了七天七夜、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你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礼尚往来。”
裴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月清,月亮清明的月清。”
裴容的瞳孔猛地一缩。
月清。
清,是干净。
是岁安名字里的那个“清”字,是她亲手为他选的那个“清”字。
这个少年,这个和她儿子长得一模一样、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年,叫月清。
月清带着她逃走。
她看着少年的背影笑了一声。
天机啊。
裴容立于火海之中,凤凰真身浴血而现,七色尾羽在烈焰中舒展开来。
她从万年沉寂中醒来,神格重塑,灵台清明。
涅槃之火还在周身燃烧,每一簇火焰都带着足以焚天的威能。
天道的痕迹。
那种玄而又玄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天地气运所钟之人,天道在人间的代行者,一言一行皆承天命,一念一动可改乾坤——气运之子。
一具最好不过的容器。
多好的孩子,满腔赤诚,毫无防备。
裴容抬手一挥,漫天的火焰如潮水般涌向月清。
“以我涅槃之火,助尔破茧。”
火焰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月清猛地僵住。
“前……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涅槃之火在焚烧他的灵根。
裴容看着月清在火焰中挣扎。
“你的命格,借我用用。”她平静地说。
月清瞪大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想逃,涅槃之火早已封死所有退路。
“别挣扎了,在我的火里天道都要避让。”
“为……什么?”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白袍被鲜血浸透。
裴容伸出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碧色的光珠,那光芒温润如玉。
她将碧色光珠缓缓推入月清的眉心。
那碧色的光珠没入皮肤的瞬间,月清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安静下来。
碧色光珠嵌入意识海最深处,那碧色的光芒一点点浸透这具躯壳的每一个角落。
月清的魂想要冲出束缚,一只突然出现的巨手从上空压下来。
月清见状要跑,脚下生出金笼罩将他困在。
“嘘。”
月清怔住。
他回头,一道身影从远到近来到他身前。
月清的视线一路往上,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
对方抬手一挥,月清的嘴被封住。
“放心,我会留着你的。我不太喜欢吵闹,你最好安静一点,别惹我不开心。”
月清瞪着他。
“别怕,我会接管一切的。”
他的手抚上月清的脸。
他会代替月清活着,替他拜师,替他修行,替他一步步走上去,最终抵达那个所谓的“天道”身边。
月清自己会被永远困在这具躯壳的最深处,像一个被活埋的人,能听见、能看见、能感知到一切,却永远无法再掌控自己的身体,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无法向任何人求救。
火焰渐渐熄灭。
山崖之上,长风浩荡。
月清盘膝坐在崖顶那块青石上,日出时分,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月清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他眨了眨眼,瞳孔中掠过一抹孔雀翎羽般的翠色,转瞬即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他慢慢握拳又慢慢松开,感受着这具肉身的力量与局限。
筑基期的修为,粗浅得可笑,但胜在气运之子的命格加持,这具身体的灵根资质堪称逆天,只是不会用罢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晨风灌入他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他走到崖边,俯瞰脚下的万里青山。
层峦叠嶂,云海翻涌,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金边。
好一副人间盛景。
“月清。”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名字不错。”
话音刚落,他身后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剑鸣来得毫无征兆,凌厉至极。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一柄银白色的长剑便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剑锋上凝着的杀气将他的鬓发削断几根。
断发飘落在晨风里。
月清转过身来。
一柄剑悬浮在他面前三尺处,剑尖直指他的眉心,通体银白,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脑海里搜索出结果。
月清的佩剑——不淮。
“倒是一柄好剑。”月清看着不淮,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认主如此之深,主人被夺舍之后仍能自行护主,灵性不亚于那些神器。”
他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
不淮拼命挣扎,剑鸣声尖锐刺耳,银白的剑光暴涨,试图挣脱那股力量的束缚。
不淮身上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温顺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将剑横在眼前,食指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他松开手,剑悬在半空中,剑尖朝下。
月清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
他的指尖亮起一点碧色的光,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长剑。
福泽。
福泽剑出鞘的瞬间,整座山崖都在震颤。
月清左手持不淮,右手持福泽,将两柄剑并排悬于身前。
他看了一眼不淮,又看了一眼福泽,轻笑一声。
“你叫不淮?你主人给我腾了地方,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双手一合,两柄剑被他握在一起。
不淮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刺耳的悲鸣。
月清根本不给它反抗的机会,碧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将剑整个吞没。
银白的剑身一寸寸融入碧色的光中,剑鸣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
福泽剑上,多了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翠色的剑身上蜿蜒流淌。
福泽在他手中变成不淮的模样。
月清将剑插在身侧的石缝中,重新盘膝坐下。
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山崖,万里青山在晨光中舒展开来。
人间的早晨,安静而美好。
月清站在崖顶,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他的眼神温柔而有礼,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