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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剑东海还归途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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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以及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水压。
君逢北的身体在黑暗中缓缓下沉。
他的意识模糊,身体还活着。
好冷。
好黑。
好疼。
“师尊……”
他的嘴唇在黑暗中翕动,海水灌进他的嘴里,咸涩的味道充斥着他的感官。
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像墨滴入水中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
算了。
不想了。
疼。
太疼了。
那个被剑捅出来的洞在往外淌着什么东西,君逢北认为那应该不是血。
仙凡有别,师徒有别,天地君亲师,伦常不可僭越。
他要死了,沉在东海万丈深渊的海底,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慢慢死去。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会来。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那点心口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更深的地方有东西升了上来,它向着君逢北沉下来的方向缓缓地伸出触须。
那触须触及君逢北身体的一瞬间,那点心口即将熄灭的光猛地亮了一瞬。
“常安,你外出要多加小心。凡事莫要逞强。”
“知道了知道了,师父你都唠叨了好几天了,别担心!”
“道长道长!”
“道长救命!妖!妖!有妖怪啊!”
少年手中剑光如瀑,撕开了子夜的天幕。
一身玄青道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唇边还噙着一抹不知天高地厚的笑。
“小道士,你莫要欺妖太甚!”
“欺妖太甚?你伤人害命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江水开始旋转。
“水缚阵?”
漩涡骤然收紧,数道水龙从江面腾起。
“小道士,你还是太嫩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江水灌入口鼻,冰冷刺骨。
他在漩涡中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剑在混乱中脱手,剑身上最后一点光芒也在浑浊的江水中熄灭。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一声闷响在水底显得格外钝重。
意识在这一刻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都裂成了碎片。
他最后看到的是幽暗水底深处,蛇妖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他然后转身离去。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是从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往上爬。
他试图睁开眼睛。
耳边有声音。
很轻,很碎,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
“小道长,你别死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君逢北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黄的光。
光晕摇曳,火光映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山洞。
他躺在一张草铺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头顶的岩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一颗滴落下来,在他身旁的石头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你醒了?!”那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带着惊喜和慌张。
君逢北偏过头,动作牵动了后脑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火堆旁蹲着一个少年。
“谢天谢地!真是吓死我了!”
少年生了一张极其清秀的面孔,眉目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还滴着水,有几缕贴在脸颊边。
两只毛茸茸的狐耳竖在那里,一只是完整的,另一只的耳尖缺了一小块。
君逢北盯着那两只耳朵看了三秒,然后又看了三秒。
“……是你……你救的我?”
少年往前凑了凑,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是我!你还记得我啊!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漂在河滩边上,后脑勺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水都红了。”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带着特有的清亮,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忽然哽了一下,“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你别乱动,你伤得很重。我给你敷了草药,是我在山里采的止血草和续断。”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发烧了,烧了一整天,我差点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一整天?”
“一天两夜。”少年竖起两根手指,耳朵跟着抖了抖,“你昏了很久。”
君逢北沉默了一瞬。
一天两夜?是两天一夜吧。
“东海那边,魔族是什么情况?”
少年眨了眨眼睛:“啊?什么魔族?东海怎么了?”
君逢北闭上眼睛,又睁开。
果然,他回来了。
君逢北看向少年,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救过我啊。”他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君逢北记得。
那天他路过青岭,救了一只被困的狐狸。那狐狸蜷在陷阱里,浑身是血,毛都结成了一绺一绺的,气息微弱。他以为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山狐,掰开夹子后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狐狸一眼,后来他去斩杀蛇妖落入河水中,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到了八百年后。
他的宗门消失,亲人离去。
现在,他又从八百年后回来了。
君逢北沉默了一下。
少年还在嚷嚷道:“你救了我,所以我也要救你。这不是本分,是道理。”
君逢北看着他,笑了笑,“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一剑把你斩了?”
少年的耳朵抖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哦,那你斩吧。”
君逢北被噎住了。
“你叫什么?”君逢北问。
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和少年的倒影。
“景阳。”他说,“我叫景阳,风景的景,太阳的阳。”
君逢北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
景阳回答得很快,“幽谷的小道长。”
君逢北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幽谷的人?”
景阳的嘴闭上了。
“……我打听过的。”他最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君逢北忽然笑了。
“师父要是知道我让一只狐妖救了,怕是要气得把拂尘都薅秃了。”他说,“修道之人,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你救我在先。”
“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妖。”
“那你知道之后呢?”景阳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你要斩我吗?”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
君逢北没有回答。
他忽然发现,那个答案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
景阳:“什么?”
“你觉得我是魔吗?”
“啊?”景阳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小道长不是修仙的吗?怎么变成魔了?”
君逢北自嘲地笑了笑。
后半夜,君逢北的烧又起来了。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炉膛里的炭,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景阳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换药。
君逢北烧得意识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胡话。
景阳凑近,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
景阳跪坐在草铺边上,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少年。
“你可别死了啊。”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祈求,“你死了小菩萨会把我的皮扒下来当毯子的。”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君逢北的眉心上方,犹豫了很久。一股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他将掌心覆在君逢北的额头上,金光渗入少年的皮肤,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
君逢北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景阳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尾巴卷过来盖住自己的脚背。
凌晨时分,君逢北的烧终于退了。
景阳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歪倒在草铺边上,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君逢北是在天光微亮的时候醒来的。这一次,他的意识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他侧过头,看到了蜷缩在草铺边上的景阳。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
君逢北的目光落在景阳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山洞外,天光越来越亮。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君逢北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