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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赴人间 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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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窟在深渊之下,在魔界九幽最深处,在一切生灵不该踏足的禁忌之地。
君逢北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条血河里泡了多久。
三年,三十年,也许更久。
血窟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不停歇的厮杀、惨叫、骨骼碎裂的声响,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腥气。
他头顶那片暗红色的穹顶是亿万年来堆积的血垢,厚得发黑,偶尔会有粘稠的血浆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脸上,像是这片天地在不停地哭泣。
四周安静了片刻。
这是血窟里唯一的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所有还活着的魔物会同时停手,退回各自的角落,用它们仅剩的理智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然后在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低吼的时候,杀戮重新开始,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君逢北靠着身后的骨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碎成布条挂在身上,裸露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他的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指骨断了三根,手腕的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断。他懒得去接,因为再过不久新一轮的厮杀就会开始,接了也是白接。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君逢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他的目光扫过血窟深处,那里盘踞着十几头魔物,每一头都有小山大小,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呼吸间喷出的气流带着腐臭的味道。
它们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左前方的角落里,一头独眼魔狼忽然站了起来,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紧接着,整个血窟里的魔物几乎同时躁动起来,那种暴虐的气息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空气变得粘稠。
君逢北缓缓直起身来。
血窟里所有魔物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几百双眼睛全部死死地盯着君逢北,瞳孔里倒映出他沾满血污的身影。
这种感觉很奇妙,万魔注视,君逢北被当作唯一的目标。
君逢北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手慢慢握紧福泽的剑柄。
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沿着剑身缓缓滑落,砸在脚下的血泊里漾开一圈涟漪。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一头血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张开的大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倒钩状的利齿,腥风扑面。
君逢北没有躲,直到那张大嘴即将咬中他的头颅时,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钩般直接插进血蜥的上颚,手指贯穿皮肉,从颅顶透出。
血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粗壮的尾巴疯狂抽打。
君逢北将血蜥整个抡起来,砸向左侧扑来的三头魔狼。
“砰”的一声闷响,三头魔狼被砸飞出去,撞在骨壁上发出骨骼断裂的脆响。
他手里的血蜥没了声息,脑袋被捏成一个畸形的形状,紫黑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他随手扔掉血蜥的尸体,转身一剑横扫。
福泽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剑锋所过之处魔物被齐齐断成两截,切口光滑如镜,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空中短暂分离了一瞬,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内脏和鲜血混成一团。
魔物太多,血窟里的魔物何止上千,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地填满君逢北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君逢北杀疯了。
一剑刺穿了一头魔物的头颅,剑尖还没抽出,另一头魔物已经咬住了他的左肩。
利齿穿透肌肉,抵在肩胛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疼痛像电流一样蹿遍全身。
君逢北弃剑,反手扣住那头魔物的上下颚。
“咔嚓。”
魔物的脑袋被从中间撕成两半,碎骨和脑浆溅了他满脸。
他弯腰捡起福泽,继续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左臂彻底废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他的肋骨断了至少四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右眼眼球挂在眼眶外面,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
他伸手把那颗眼球扯掉,随手扔在地上。
继续杀。
魔物的尸体在他脚下堆成山,鲜血汇成小湖,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腐臭味。
他的意识麻木。没有思考,没有恐惧,只有最原始的欲望——杀,活下去,杀了眼前的一切。
“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血窟里所有的魔物同时僵住。所有动作都在同一瞬间定格,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百头魔物的眼睛同时失去暴虐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彻骨的恐惧。
那种恐惧刻在它们基因里的,跨越了无数个纪元都无法磨灭的本能,所有的生物在面对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时都会生出这种天然无法抑制的战栗。
君逢北浑身是血地站在尸山之上,抬起仅剩的那只左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血窟最深处,浓稠的黑暗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骨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巨大的眼珠,那些眼珠同时转动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审视,玩味,以及看待猎物的残忍兴趣。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王座。
那王座由无数根骨骼拼接而成,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他很高,五官深邃而凌厉,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垂落在骨堆上。
右手随意地支着下巴,姿态慵懒,周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魔神。
君逢北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但是看样子,面前这位应该就是了。
那个在远古时代被诸神联手封印却始终无法被消灭的存在。
魔神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滴水,一只偶然闯入的蝼蚁。
君逢北站在尸山之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鲜血从脚下尸体的几百道伤口里同时涌出。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把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剑被握在手里,剑尖指向地面的方向。
君逢北的左眼直视着魔神的目光。
魔神微微偏了一下头,动作很轻,整个血窟里的魔物齐齐后退了一步。
“不怕我?”
君逢北开口,声音嘶哑,语气却平静得出奇:“怕。”
魔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为什么不跪下?”
君逢北沉默了片刻。
血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尸骨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血痂,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新鲜的血液从裂缝里渗出来。
“跪了,”他说,“就站不起来了。”
空气凝滞一瞬。
血窟里的魔物们发出细微的骚动。
魔神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来。
血窟上空的血云翻涌,骨壁上的眼珠疯狂转动,君逢北脚下的血泊泛起一圈圈涟漪,整个空间都在为魔神的起身而战栗。
他闪现到君逢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小魔族。
一个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的怪物站在尸山之上,手上还握着一把带灵气的剑。
魔神伸出手,指尖在君逢北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一股浩瀚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瞬间涌入君逢北的身体,如洪水决堤,如星河倒灌。
那些断裂的骨骼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咔嚓咔嚓地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破碎的内脏被某种黑色的能量包裹着修复如初。那只被君逢北扯掉的眼球都重新长出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个秒的时间,君逢北感觉自己像是在地狱中来回穿梭了千百次。
疼痛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麻木,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那股力量缓缓退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伤口全部愈合,皮肤上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魔神收回手。
“你叫斩夜。”
他回王座,重新坐下。手支着下巴,垂着眼帘,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从今天起,”魔神的声音不高不低,传遍血窟的每一个角落,传遍九幽的每一寸土地,传到每一个魔物的耳中,“你就是本座的右君。”
血窟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魔物在吼叫,在咆哮,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敬畏和臣服。
魔神之下有左右二君。
一魔之下,万魔之上。
右君。
这意味着他将站在所有魔物的头顶,无数的眼睛会在暗处盯着他,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有数不清的魔物试图挑战他、杀死他、取代他。
君逢北转过身面对血窟里密密麻麻的魔物,面对那些贪婪、嫉恨、充满杀意的目光。
他身上的血还在,那些干涸的血痂粘在他的皮肤上,把他的衣服染成暗红色,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握紧手中的福泽,剑身映出他自己的脸。
一张被鲜血覆盖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
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黑白分明,明亮得不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魔物,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冷静。
经历了万魔厮杀之后依然能够保持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魔神支着下巴看着这一幕,唇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分。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有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真是有趣。”
君逢北站在万魔中央,浑身上下全是敌人的血。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魔物,看向血窟穹顶上那道细小的裂缝。缝的另一端隐约有一线光亮透了进来。
那一边就是人间。
他收回目光,单膝跪下,跪给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存在看的。
膝盖触及地面的瞬间,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右君斩夜,见过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