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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梁州·险途 出使巴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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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离开雍州是在一个秋日的清晨。
陇山上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渭水比来时瘦了许多,河滩上露出白花花的石头。赵弘度骑在马上回望雍州城,城墙上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送行,又像在挽留。
韩崇站在城门口送他们。这个瘦高的老将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在赵弘度翻身上马时说了一句:“还回来吗?”
赵弘度握紧缰绳:“回来。”
“那就别死在外面。”
“是。”
韩霜与父亲告别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磕了三个头。韩崇扶起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终究没有落下来。
此去梁州,是为结盟。
冀州的动静越来越大。据细作回报,冀州牧袁绍——与四百年前那位同名的枭雄——已经在燕山脚下囤兵十万,战马三万余匹。荆州侯项荣在江陵称“奉天大将军”,私铸的“荆刀”已经流通到了扬州地界。扬州的舟师、青徐的步卒,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天下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只差一颗火星。
雍州不能独自面对这场乱世。韩崇需要盟友,而他的目光投向了梁州。
梁州据巴蜀之险,天府之国,粮食满仓,兵马虽不多却精于山地作战。更重要的是——梁州牧唐翊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狐狸,至今没有倒向任何一方。谁能拉拢梁州,谁就能在未来的九州棋局中占据西南一隅的主动权。
出使梁州的队伍不大,拢共三十余人,以商队作掩护。韩霜为正使,赵弘度为副。出发前韩崇单独把赵弘度叫到书房,说了一句话。
“这趟差事,最大的敌人不是冀州,不是荆州。”
“那是什么?”
“梁州的山。”韩崇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二)
蜀道确实难。
从雍州入梁州,须翻越秦岭。秦岭号称“九州之脊”,绵延千里,山势险绝。时值深秋,山中已飘起了细雪,栈道湿滑,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深渊。
赵弘度这辈子走过最险的路,是洛都铜驼街上被醉汉吐了一地的青石板。如今贴着万丈绝壁走在仅容一人的栈道上,脚下是云雾翻涌的深谷,风吹过来时整个人都在晃,像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怕高?”韩霜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有一点。”赵弘度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
“别看下面,看脚下。”
“看了脚下就更怕了——这栈道的木板都在晃。”
“那就别停。停下来会更怕。”
赵弘度咬紧牙关,跟着她一步步往前走。走到一半时忽然起了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下意识地往崖壁那边靠了靠,肩上的包袱碰掉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沿着峭壁滚落下去,许久才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响。
他的腿有些发软。
走在前面的韩霜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摘下自己的腰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递给他。
“抓着。”
赵弘度愣了一下。
“抓着,”韩霜重复道,语气平淡,“你要是掉下去,我也拉不住你,但至少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掉下去了。”
赵弘度差点被这句话噎住,但手却紧紧地抓住了那条腰带。墨绿色的丝绦,带着淡淡的体温。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完了最险的那段栈道。过栈道之后,韩霜若无其事地解开腰带重新系好,赵弘度却站在原地发呆。
“怎么了?”
“以前在洛都,我觉得爬上春风楼的屋顶就很了不起了。”他看着眼前层峦叠嶂的秦岭山脉,声音有些飘忽,“原来天下这么大。”
韩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秦岭不算什么。”她说,“过了秦岭是巴山,过了巴山是蜀道。翻过这些山,才能看见真正的梁州。”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不过你已经比以前强多了。”
“哪方面?”
“以前你大概会在栈道口就坐下不走了。”
赵弘度想了想,发现无法反驳。
(三)
第十三日,队伍进入梁州地界。
秦岭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险峻的巴山。这里的山不是连绵起伏的,而是一座一座拔地而起,像从地下刺出的巨剑,直插云霄。山与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水声轰鸣如雷。
一路上赵弘度见识了梁州的“栈道”——那是用木桩打进悬崖,再铺上木板搭成的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勉强通行。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木板朽烂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桩和铁链。人要从上面过去,只能手脚并用地爬。
赵弘度第一次爬的时候差点掉下去。是阿鲁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第二次他还是怕,但手脚稳了许多。第三次他居然有余力回头看看身后的风景——云海在山谷中翻涌,夕阳把雪山染成金红色,那种壮丽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韩姑娘,”他坐在栈道边大口喘气,“梁州的人平时怎么出门?”
“蜀道难,所以梁州与中原来往不多。”韩霜递给他水囊,“但也正因为难,梁州是天底下最难被攻打的地方之一。历来想取梁州的,大都折在了这些栈道上。”
赵弘度若有所思:“所以你父亲想结盟梁州,不只是为了多一个帮手,也是为了防止荆州或者冀州得到梁州。”
“对。梁州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梁州落在别人手里。有了梁州的粮仓,任何一方都能支撑更长久的战争。没有梁州,就只能在平原上速战速决。”韩霜望着远方的雪山,“谁拿下梁州,谁就握住了九州的一根命脉。”
赵弘度沉默片刻:“那如果梁州牧不愿意结盟呢?”
韩霜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就确保他不会成为敌人。”
她没有说“怎么办”。赵弘度也没有追问。但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冷意——那是真正的棋手面对棋局时的冷静,不带感情,只问利弊。
(四)
梁州州治在成都。
成都平原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千里沃野。这里气候温润,物产丰饶,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挑担卖橘的小贩、摆摊磨刀的匠人、沿街弹唱的说书人。和雍州的粗粝、洛都的奢华都不同,成都有一种慵懒的、与世无争的烟火气。
赵弘度第一次走在成都的街巷里,只觉得新鲜。街上随处可见茶肆,人们坐在竹椅上喝茶摆龙门阵,一坐就是一下午。卖抄手和担担面的小摊前排着长队,香气飘了半条街。他甚至看见有人牵着一头黑白相间的熊在街上走,那熊憨态可掬,见人就作揖。
“……那是什么东西?”
“食铁兽。”韩霜说,“蜀地的特产。据说它咬一口能咬碎生铁,但它性情温和,一般不咬人,只吃竹子。”
“它明明那么可爱,名字叫食铁兽?”赵弘度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可爱?”韩霜看了他一眼,“那你去摸一下试试。”
赵弘度看了一眼那熊的前掌——爪子像五把匕首,一掌拍下去,他的脸大概能变成一个平面。他识趣地闭了嘴。
州牧府在成都城正中,占地不大,不像洛都的豪门那样雕梁画栋,倒像是一座雅致的园林。府中遍植芙蓉,时值深秋,芙蓉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层层叠叠,映着白墙黛瓦,像一幅活的工笔画。
梁州牧唐翊在芙蓉花厅接见了他们。
这个被韩崇称为“老狐狸”的梁州之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绸袍,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那双嵌在肉里的小眼睛偶尔睁开时,精光四射,让人不敢小觑。
“贤侄女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唐翊笑呵呵地让座,又吩咐下人上茶,“你父亲还好吗?腿上的旧伤今年冬天没犯吧?”
“劳伯父挂念,父亲身体尚好。”韩霜欠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这趟晚辈带来了父亲手书一封,以及雍州特产数箱。聊表心意。”
唐翊接过信却不急着看,而是转头看向站在韩霜身后的赵弘度:“这位是?”
“赵弘度,太傅赵恒之子,此次同为使副。”
唐翊的小眼睛在赵弘度身上转了几转,笑眯眯地说:“赵太傅的公子,老夫早有耳闻。”他顿了顿,“听说你在洛都时,一个人能喝倒春风楼三个姑娘?”
(五)
赵弘度险些被茶水呛死。
韩霜面色不改,替他答道:“伯父说笑了。赵公子在狄道一战中曾率弓弩手阻击敌骑,守城有功,已被家父授了六品昭武校尉。”
唐翊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赵弘度心里却一暖——韩霜在替他解围,也在替他正名。来梁州之前,他的名声不过是“洛都第一纨绔”,但韩霜用一句话,就把他的新身份钉死在了众人面前。
“六品昭武校尉,不错。”唐翊呷了口茶,“不过梁州太平已久,老夫对武官一向没什么概念。韩贤侄女,你父亲在信上说要结盟——老夫想知道,结的是什么盟?打的是什么仗?”
韩霜正襟危坐:“天下即将大乱。冀州袁绍已囤兵十万,荆州项荣已举逆旗。扬州、青徐各有异动。雍州地处西陲,梁州据守巴蜀,若两家各自为战,早晚会被逐个击破。唯有联手,才能在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
唐翊摇了摇蒲扇:“说得好。但梁州为什么要站队?梁州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冀州也好,荆州也罢,他们打他们的,梁州关起门来过日子,不香吗?”
“香。”韩霜的语气平静,“但香不了多久。荆州若北上受阻,必取巴蜀为退路。冀州若南下得势,也不会放过天府粮仓。伯父以为关起门就能自保,却不知门外的狼已经饿了好几年了。”
唐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放下蒲扇,翻了翻韩崇的信,看得很慢。
花厅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父亲信上说,若结盟,雍州愿每年输粮十万石换梁州的铁。”唐翊合上信,“这笔账他算得很精。十万石粮食对雍州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梁州的铁却是雍州最缺的东西。有了铁就能打造兵器,有了兵器就能扩充兵力——贤侄女,你说是不是?”
韩霜从容道:“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正是结盟的意义所在。”
唐翊又笑了起来,恢复了那副弥勒佛的样子:“好说好说。贤侄女远道而来,先在成都住几日,看看山水,尝尝美食。结盟的事,容老夫与幕僚们商议几日再回复。”
这是标准的拖字诀。韩霜面色不变,含笑应下。
但赵弘度注意到,离开花厅时,唐翊那双小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目光里没有任何笑意。
(六)
他们在成都住下的前三日,唐翊天天派人陪着游览——看都江堰、登青城山、逛锦里集市。接风宴摆了三次,次次都有不同的地方特色,从火锅到抄手,从赖汤圆到钟水饺,把赵弘度吃得眼花缭乱。
但结盟的事,唐翊一个字也不提。
第四日夜里,韩霜在客舍中召来众人:“情况不对。”
“哪里不对?”赵弘度放下手中的筷子。
“唐翊在拖延。”韩霜的目光盯着舆图,“他不是在考虑结盟,他是在等别人先来。”
“等谁?”
“荆州的使臣。”韩霜的手指从荆州江陵一路向西,划过长江,停在巴蜀的位置,“荆州侯项荣若要取巴蜀,必先派人游说梁州。唐翊想等两边的价码都摆到桌面上,再决定把自己卖给谁。”
赵弘度只觉得背脊发凉。那个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胖子,正在用一场丰盛的招待“软禁”他们。
“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霜沉吟良久,说出四个字。
“以退为进。”
翌日清晨,韩霜带着赵弘度主动求见唐翊。见面时她开门见山:“伯父,晚辈在成都耽搁已久,家父还在雍州等候回音。若伯父对结盟一事仍有疑虑,晚辈想先行回程复命。结盟之事,可改日再议。”
唐翊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离开,愣了一下:“贤侄女何必如此着急?成都风物,何不多住几日?”
“家父年事已高,晚辈不敢久留。”
唐翊的小眼睛转了转,忽然叹气:“罢了,老夫也跟贤侄女交个底。雍州的条件确实不错,但荆州的使臣三日后也要到了。你父亲说要我与荆州断绝关系,但荆州与我梁州隔江相望,若是得罪了,打过来怎么办?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韩霜等的就是这句话。
“荆州的诚意,无非是金银珠玉。但伯父想过没有,荆州侯私铸钱币,他的银子,本就是抢来的。今日与伯父结盟,他日事成之后,难保不会翻脸。”
唐翊不说话了。
赵弘度忽然插了一句:“我听闻荆州侯项荣麾下有一个谋士,名叫范缜,号称‘毒士’。他的计策素来是——先借刀杀人,再鸠占鹊巢。”
唐翊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弘度迎着唐翊的目光,声音平稳,“项荣派使臣来,也许根本不是来结盟的。而是来看看梁州有多少兵、多少粮、城防如何。等到他把一切都摸清楚的那一天——来的人就不是使臣了。是水师。”
唐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七)
芙蓉花厅的窗户敞开着,秋风吹进来,满室都是芙蓉花淡淡的香气。但这香气中却似乎混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唐翊沉默了片刻:“你方才的话,可有凭证?”
“没有。”赵弘度坦然道,“但我若是项荣,我一定会这样做。梁州太重要了,重要到任何一方都想要。既然想要,就不可能只是结盟。结盟只是开始,接管才是目的。”
他看着唐翊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和韩姑娘来这里,是因为雍州想和梁州合作,不是吞并。雍州有西陲之患,无力东顾,更无力南下。与梁州结盟是互利互惠,各取所需。但荆州不一样——荆州占据江汉平原,粮食比梁州还多,人口比梁州还众,唯一缺的就是巴蜀这块腹地。”
“有一句老话,不知唐伯父听说过没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巴蜀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谁都想拿。但拿了之后怎么用,是当盟友,还是当垫脚石——这要分清楚。”
唐翊靠在椅背上,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赵弘度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很真诚,完全没有前几日的敷衍和客套。
“你这个小子有意思。”他指了指赵弘度,“传言说你是个纨绔,如今看来,传的哪门子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笔在雍州和梁州之间画了一条线。
“老夫答应结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干脆利落,“但有一个条件。”
“伯父请讲。”
“韩崇是老夫信得过的人,但他毕竟老了。将来能替老夫守门的,得是年轻人。”唐翊转过身,目光在韩霜和赵弘度之间扫过,“这个条件就是——你们要在梁州再留三个月。我要看看这后一辈,究竟有没有本事接住这盘棋。”
韩霜和赵弘度对视一眼。
“好。”韩霜答应下来。
走出州牧府时,赵弘度拍了拍胸口:“你猜我刚才紧张不紧张?”
韩霜难得地笑了一下:“你说的那番话,不像临时起意。”
“确实不是。”赵弘度收起玩笑神色,“昨晚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荆州的形势。在狄道打完那场仗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不能只靠刀枪,更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项荣派使臣来梁州是他的无奈之举,因为荆州的骑兵不足,无法翻越巴山作战。如果能和平拿到梁州,当然最好。所以我赌了一把——赌唐翊最怕的不是结错盟,而是被人吞并。”
韩霜看着他。月光下的赵弘度似乎和几个月前洛水边那个醉醺醺的纨绔判若两人。还是那张脸,但眉宇之间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赌对了。”她说,“唐翊动心了。”
“接下来三个月,他会考验我们。”
“你怕?”
赵弘度抬头看了看成都的夜空。月亮比洛都的圆,星星比雍州的多。他忽然笑了一下:“以前在洛都,我最怕的就是‘认真’两个字。因为一旦认真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现在想想真可笑——不认真,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韩霜看着他那张比以前黑了许多、棱角分明了许多的脸,沉默了一瞬。
“赵弘度。”
“嗯?”
“你已经不是纨绔了。”
赵弘度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我知道。”他说,“不过你别夸我,夸多了会飘。”
“……我没夸你。只是陈述事实。”
两人并肩走在成都的石板巷里,街边的芙蓉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远远的不知哪家茶馆里传出胡琴和说书人的声音,说的是三国故事,正说到诸葛亮六出祁山的那一段。
赵弘度听着听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韩姑娘,你说——很多很多年以后,会不会也有人编话本,说我们的事?”
韩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轻轻闪烁。片刻后她转过头去,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得看我们的事值不值得被记住。”
“怎么才算值得?”
“活着走到最后。让九州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她迈步向前走去,赵弘度快步跟上。巷子深处的说书人还在唱着,檀板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飘散在成都的秋夜里。
天下还很大,路还很远。
但他们在走。
(八)
梁州的日子比雍州安稳得多。
赵弘度原以为唐翊留下他们是存了刁难的心思,但那个弥勒佛般的胖子只是安排他们在梁州军中和各地郡县走访。韩霜在成都查阅梁州的山川图籍和户籍税收档案,赵弘度则被安排跟着梁州的山地步兵操练——唐翊说,想结盟,至少得知道盟友的兵长什么样。
梁州的山地步兵和雍州的边军截然不同。雍州兵讲究的是铁骑冲锋,在平原上以重甲骑兵碾压敌阵。梁州兵则擅长山林伏击和登城攻坚。他们穿的不是重甲,而是轻便的藤甲,脚上穿的是草鞋,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爬城墙不需要云梯,一副挠钩就够了。
赵弘度第一次跟梁州兵爬山时,累得差点断了气。那些梁州兵在六七丈高的悬崖峭壁上攀爬如飞,踩着石缝和藤蔓就上去了。他却手脚并用地爬了不到一半便悬在半空中,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早就放弃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每天天不亮就去训练,跟着梁州兵爬悬崖、过栈道、翻雪山,摔了无数跤,膝盖都磨烂了好几回。梁州兵的教头起初对这个从京都来的公子哥嗤之以鼻,后来见他每晚都在营房里拿针挑脚上的血泡,挑完第二天继续照常训练,嘴上不说,眼里多了几分敬重。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赵弘度第一次独立爬上了一段三丈高的崖壁,站在崖顶上喘得直不起腰,却觉得天从来没有这么蓝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想起洛都那个连握笔都嫌累的自己。
那个人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晚回到住处,韩霜正在灯下整理梁州的军册。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罕见地愣了一下。
“你今天心情很好?”
赵弘度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笑。他坐到椅子上,仰头灌了半壶茶水:“我今天上了‘鹰嘴崖’。”
“那个据说连梁州老兵都爬不上去的鹰嘴崖?”
“就是那个。”
韩霜放下笔,认真看着他。他的脸比来时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层,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变得硬朗。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从前那双眼睛里总是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自嘲的笑意,如今却沉淀为一种沉稳的明亮。
“你变了很多。”她说。
“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有个人告诉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赵弘度站起来,学着她当初在洛水边的语气:“你想不想看看天下?”
韩霜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丝弧度:“我只是说了一句话。走路的人是你自己。”
“那我就问一句——还有多远?”
韩霜愣了一下: “远着呢。”
“那够了。”他把茶壶放下,站起身来,“只要还有路,就能走下去。”
(九)
第三个月,出了事。
梁州北部的巴西郡——那是与荆州接壤的边郡——传来急报。一支来历不明的兵马进入巴西郡境内,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在几个险要的隘口附近出没,行踪诡秘,既不像寇贼劫掠,也不像大举进犯。
唐翊召集幕僚商议,多数人认为不过是流寇,不必大惊小怪。但赵弘度和韩霜听说之后,却同时变了脸色。
“不是流寇。”韩霜在舆图上找到那片位置,“这不是劫掠,是在踩点。”
“什么点?”
“从巴山入蜀,必须经过巴西郡的那几处隘口。如果有人在隘口附近布置伏兵,等大队人马过关时突然出击,整个入蜀通道就会被切断。而一旦隘口被封,梁州就与外界隔绝。”韩霜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然后——这是提前来勘察地形的前哨。”
唐翊的小眼睛在舆图上盯了很久,终于收敛了所有笑容。
“巴西郡的隘口有关隘守军,但每处不过百十人。若真如你们所言,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而梁州主力在成都,靠蜀道增援至少要七八日。这七八日,足够敌军夺下隘口。”
唐翊喃喃道:“他们想要什么?”
赵弘度忽然想起在雍州时韩崇说过的话:“试探。如果能直接拿下隘口,那就不用打了。如果拿不下,也能摸清梁州的防御虚实。”
“按你的意思,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唐翊看着他。
“派先头部队轻装前往隘口。”他指着舆图上的隘口,“与此同时主力从蜀道出发。两路人马,一路快一步慢,互相策应。”
唐翊没说话,重新看了一遍舆图,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丢给赵弘度。
“给你三百精锐山地兵,走最快的路。守住隘口。能拖多久拖多久,等主力赶到。”
他走到赵弘度面前,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孩子,这道隘口是梁州的大门。门关了,蜀地就安全了。门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能守住吗?”
赵弘度接过令牌。令牌很轻,木头做的,握在手里却像一块生铁那么重。
“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站在一旁的韩霜看着他那张被巴山烈日晒得黝黑的脸,恍惚间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洛水边那个醉醺醺的纨绔重叠在一起。
那个人的灵魂似乎被换了一副骨头。
(十)
巴西郡的隘口名叫剑门。
剑门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天然的石缝。两座山峰拔地而起,中间只留一线缝隙,宽处可容三四人并行,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在悬崖之上,用大石垒了一道矮墙,上面凿着箭孔,是当年蜀汉大将姜维修筑的遗迹,至今已有数百年。
赵弘度带着三百梁州兵星夜兼程赶到剑门时,隘口的守军已经和敌军接了仗。
敌军不是流寇。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用的是统一制式的长刀,阵型严密,进退有度。领头的是一员身材魁梧的大将,骑着一匹黑马,手中一杆长槊舞得虎虎生风。隘口守军寡不敌众,已经退到了矮墙后面苦苦支撑。
赵弘度登上矮墙,看了一眼眼前的战局。敌军人数约在千人左右,且士气正盛——已经突破了剑门外第一道防线。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隘口太窄。大军施展不开。只要堵住隘口最窄处,再多人也无法涌入。
“列盾阵!”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堵住隘口最窄处!弩手上墙!听我号令分批次射击,守住隘口不许退后一步!”
三百梁州兵迅速布阵。他们用的是大盾——木板蒙牛皮,沉重但坚固。弩手躲在盾后,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入敌阵。隘口窄得敌骑无法冲起来,他们只能下马步战。而梁州兵善于山地近战,这正是他们的强项。
战斗打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正午打到日落。
敌军一波一波地冲上来,又被一波一波地打退。隘口狭窄的空间里堆满了尸体,血腥味浓得像一口煮沸的血锅。赵弘度始终和梁州兵一起战斗在最前列。陇西佩刀已经换了第二把——第一把在砍断一个敌人长矛的矛杆时崩断了刀刃。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脸上溅的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黄昏时分,隘口外远远扬起了尘土。新的旗帜从山后扬起。是敌人的增援——还有青州军和荆州军的旗号。黑压压一片,在落日余晖下排布开来,像蚂蚁连成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赵弘度站在矮墙后,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百将士,百余人或死或伤,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弩箭还剩不到三百支。隘口后方,蜀道寂静。援军还在路上。
梁州的副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赵校尉,箭快没了。盾也坏了大半了,顶多再撑两炷香。”
赵弘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隘口,越过敌人的旌旗,望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是雍州的方向,是韩霜正在赶来的方向。他答应了唐翊,答应守住剑门。他也答应过另一个人,会活着回去。
两件事他都想做到。如果只能做到一件呢?
“把剩下的弩箭集中给最好的射手。”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其余人整编成两个队,一队随我堵隘口,二队在后方布置第二道防线。哪怕只剩一个人一把刀,这道隘口今晚也不能丢。”
副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抱拳:“是!”
赵弘度拔出刀。刀是韩崇赠的陇西佩刀的第二把——刀刃是雍州铁,刀柄缠着旧麻绳。他握紧它,站在剑门最狭窄的石缝中央,面对着即将冲锋上来的敌阵。
风从剑门穿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是古战场上蜀汉先辈们的号角——那些守过这道隘口的亡灵,似乎从未远去。他的脚站在他们的战壕里,他的手握在和他们一样的剑痕上。
剑门是梁州的门。身后是巴蜀的千里沃野。那个弥勒佛一样的唐翊,那些喜欢在茶肆里摆龙门阵的成都人,那些街边卖担担面的小贩,那些在芙蓉花下晒太阳的老人和孩子。还有——韩霜。
不能退。
敌军的号角吹响了。第一波敌兵冲了上来。
赵弘度举起刀,深吸一口气,刀锋在夕阳下映出最后的光。
“守——”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震得隘口的石壁嗡嗡作响。
“——住!”
梁州兵齐声怒吼,盾牌砸入地面,短刀出鞘。
那一日,剑门没有破。三百人顶住了一千人整整一天的猛攻,直到第一支援军赶到。
赵弘度被抬下城时浑身是血,已经说不出话。
副尉单膝跪在他身边:“赵校尉,援军到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了睁眼。看见隘口山道后方远远地扬起旗帜,为首一匹快马上,是韩霜的身影。
她来了。剑门守住了。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