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定 外戚新贵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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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杜国公府朱红的院墙上。满府雕梁画栋裹着锦绒，处处透着外戚世家的浮华，连廊下宫灯都比别家缀得更密更艳，生怕旁人看不出杜家沾着贵妃的底气。
西跨院暖阁炭火正旺，暖融融的气息烘得人昏昏欲睡。三房嫡小姐杜玉慎歪在狐绒软榻上，嫩黄夹袄衬得眉眼明丽，鬓边步摇随指尖拈糕的动作轻轻点跳，正漫不经心地听侍女如儿闲话。
“小姐，您是不知道，二小姐那事闹得外院沸沸扬扬，眼瞅着就要和秦王府定亲了，她偏偏来这么一出！”杜玉慎看了侍女如儿一眼，咬了口桂花糕，轻声道：“二姐的事，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别到处嚼舌。若是被不安好心的人听去，你这舌头怕是留不到过年。”
“奴才谨记小姐的话，绝不敢乱传。”如儿吐了吐舌头，见杜玉慎懒懒的样子，无意探询大房那闹翻天的绯闻，便又转头说起院里新开的素梅，两人议论的杜家二小姐杜玉琴，近日与袁相庶子私会于别院，被袁夫人当场拿住，好好的国公府嫡出小姐而今怕是只能配个庶子了。
话音还未落尽，棉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扑了进来。柳氏裹着厚重狐裘，脚步匆匆跨进门，挥手屏退下人：“玉慎！祸事都落到你头上了，还顾着吃？”
杜玉慎慢悠悠抬眼，见柳氏满头珠翠缀饰，鬓边斜簪一朵碗大绢花晃得人眼花，她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唇角糕屑：“柳娘这话从何说起？什么祸事能落到我头上？”柳氏一屁股挤坐在软榻边，将杜玉慎往旁推了推：“还能是啥？你那贵妃姑母心比天高，硬要与秦王府结亲，如今你二姐作死闹这么一出，秦王府要是计较起来，咱们杜家不死也得脱层皮！一家子数来数去，可不就轮到你了？”“夫人的意思是，要小姐替二小姐嫁去秦王府？”如儿忍不住凑上前来发问。
“不然还能有别的法子？”柳氏急得搓手，“先前只说杜家嫡女，没定是谁，你二姐偏挑这个时候闹这么一场！”杜玉慎手里的桂花糕顿在碟边，她垂眸捻了捻袖口绣线，过往的琐碎在脑中飞速闪过：去岁姑母见宫里新人辈出，便想借联姻绑定杜家与宗室，凭着多年盛宠步步为营求来赐婚，一门心思想的就是秦王世子。可区区一个外戚新贵，百年根基的秦王府怎会任其拿捏？一接到消息，秦王并王妃即刻递折入宫，以世子承嗣关乎朝堂需慎择正妃为由与天子打起了商量，皇帝本就忌惮外戚坐大，又禁不住宠妃哭闹，便改赐婚杜家女嫁秦府二公子——那不过是个冲龄幼子，先天体弱，是出了名的药罐子。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秦王府在搪塞杜家，要让杜家知难而退，可杜家却不愿放弃秦王府这个门第，生生应下了这桩荒唐的亲事。
杜玉慎心中透亮：那杜玉琴所谓的私会不过就是大房因婚事的变数找的借口而已，既然知道嫁不成秦王世子，那便推她这个最好的替代品出去，她的父亲无官身，生母早逝，继母又出身商贾，在杜府就是仰仗贵妃姑母和两个伯父过活，谁都知道嫁给幼子是个火坑，杜玉琴有自己的退路，这样尴尬的亲事自然会落到她这个嫡出三小姐的名下。
“我的祖宗，你倒是说说，现在该如何是好？”柳氏见她半晌不语，急得连连唤她。
杜玉慎抬眼，将糕点掷回碟中，面色已如常：“柳娘，这婚事还能改得了吗？”
柳氏脸色一僵，低声道：“庚帖都送到王府了，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既然如此，那我一个闺阁女儿又能如何？”杜玉慎语气淡然，反倒比柳氏看得通透，“多谢柳娘替我操心，秦王府虽是个病孩子，但嫁过去也算是宗室妇，总好过早前姑母所说要将我送进宫去。”柳氏望着她这般平静，倒显得自己一路的哀戚有些多余了。“可那孩子不过八九岁，你这嫁进去算什么？要我说，这王府也太算计了，生生地把你给误了！”
“是杜家太算计，秦王府哪是这么好拿捏的！”杜玉慎接过如儿递来的参汤喝了一口，她自小身子怯弱，最忌寒凉，一进冬月便要日日进补，还好她生在这芙蓉锦绣堆，倒也算不得什么 。柳夫人还待要说话，门外管家通传声已然传来：“柳夫人，三小姐，大老爷三老爷请二位去前堂议事。”两人对视一眼，杜玉慎缓缓起身：“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前院正厅气氛压抑，大老爷杜全业端坐主位，现下国公年岁已高，杜府大小事务都由这杜大爷作主，杜玉慎的父亲三老爷杜全志陪在下首，腰杆微躬，神色拘谨忐忑。见杜玉慎与柳氏二人前来，杜全业将手中茶杯搁到案上，杜全志立即会意开口道：“玉慎，秦王府的婚事，王府那边已应承，不日便会派人来下小定。你先入府随侍二公子，待他稍长些，再行大婚之礼。”
话音刚落，柳氏先急了，也顾不得杜大爷的眼神，上前一步去拉杜全志：“老爷，可那二公子才不过八九岁…… 身子又素来孱弱，这婚事若是真成了，玉慎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你一介妇人，懂什么？” 杜全志转头狠狠瞪了柳氏一眼，又慌忙看向主位上的杜全业，“此事已然敲定，是天大的机缘，容不得你个内宅妇人置喙半句！”
柳氏被斥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再多言，只满眼酸涩地望着杜玉慎。
“我也知道秦王府这桩婚事外人看着光鲜，现在就小定过府多少有些委屈玉慎，可这也是宫中贵人的意思，伯父也是万般不情愿，然早过府亦有早过府的益处，那秦王除了世子赵屹，便只剩这赵礼这一个嫡出儿子，年岁虽小些，待过几年也不见得会比那世子差。”杜全业见时机差不多，才开口温言劝慰。
杜玉慎轻轻拉住柳氏的衣袖，轻拍了拍，随即抬眼平静地望向座上两人：“大伯父，父亲，玉慎愿嫁。只是玉慎也清楚，这小定终究算不得真正成亲，我入了秦王府，虽不愁吃穿用度，但手里总得有一点实在的收益傍身。否则孤身入府，无依无靠，难免任人拿捏，处境难堪。玉慎斗胆，想求大伯父恩准，文山那两个庄子，尽数交由玉慎自己打理，也好让我有些底气。”说罢，她垂眸敛肩，眉眼温顺，一副全然听凭长辈做主的乖顺女儿模样，半点看不出半分逾矩与贪心。
杜全业明显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文山那两个庄子，是杜家数一数二的好庄子，紧挨着皇庄，地界肥沃，年年收益丰厚，平日里府中子弟求着要打理，他都未曾松口。这平日里在府中不声不响、看似憨直的丫头，倒是会选，一开口就盯上了最好的庄子。他沉吟片刻 —— 秦王府的婚事关乎杜家颜面，更是维系杜家与宗室关系的关键，万万不能让她觉得受了委屈，更不能让她入了府，因无底气坏了大事。杜全业为了面上过得去，终是缓缓松了口：“此事我会斟酌，定不会委屈了你。但你记住，嫁入秦王府后，务必谨言慎行，好好维系杜家与王府的关系，莫要学你二姐那般，行事荒唐，坏了杜家的大事。”
“玉慎记下了。” 杜玉慎垂眸应下。
她哪里是真的想要文山那两个最好的庄子。杜家的心思，她看得通透。大伯父与父亲一门心思只想让她尽快入府，稳住秦王府的婚事，保全杜家颜面，却绝不会真的把最好的庄子交给她。她故意漫天要价，便是算准了杜全业的心思 —— 为了面上好看，为了让她 “心甘情愿” 应下婚事，定然不会直接拒绝，漫天要价，不过是她为自己谋一份安稳的手段罢了。入秦王府是既定之事，她无力更改，唯有攥紧一点实在的底气，才能在那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安稳度日。只是她未曾料到，这一入秦王府，等待她的，不是安稳度日，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而她，自始至终都是那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