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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冬雪落宫墙,人心藏冷暖 深冬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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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第一场落雪,来得悄无声息。
夜半时分,细碎雪粒随风漫卷皇城,落在琉璃瓦檐、红墙宫阙之上,待到拂晓天光破晓,整座紫禁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漫天飞雪扬扬洒洒,笼住重重殿宇,寒风裹着雪气穿廊而过,即便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暖,也隐隐透着一股冬日独有的清寂寒凉。
晨起当差,宫人皆是裹着加厚宫衣,缩着脖颈往来奔走。阶前落雪已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轻响,满眼素白,洗尽了宫墙内里平日里的繁艳喧嚣。
沈微婉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去往养心殿当值。
素色宫衫外罩了一件厚棉披风,长发依旧素挽,只一根玉簪固定,不施粉黛的面容立在白雪之间,眉眼清润,身姿清瘦,倒像是从雪景里走出来的一抹淡影,安静又疏离。
连日来固定接手御前整理案头、研墨伺候的细差,她做得越发熟稔妥帖。日日近侍御案之旁,守礼安分,进退有度,从不抬头妄窥天颜,也从不借机言语攀附,只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久而久之,连殿内内侍、老宫人都都习惯了她沉稳的性子,遇事也愿意多信她几分。
林姑姑依旧时时提点,叮嘱她冬日天寒,地龙旁值守切莫贪暖失了仪态,落雪天宫道湿滑,行走当差更要步步稳重,莫要失了御前规矩。
沈微婉一一记在心底,行事愈发谨慎内敛。
今日大雪,朝政稍缓,无需早朝议事。萧玦晨起之后,并未急着批阅奏折,而是立在养心殿窗边,望着外头漫天落雪,静立凝神。
玄色龙袍衬着窗外皑皑白雪,眉眼冷冽如玉,周身清贵孤绝的气场,与这冬日雪景相融,愈发显得生人勿近。
殿内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随意走动,只静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微婉捧着备好的热茶,缓步上前,脚步轻缓平稳,避开地上微湿的青砖,行至窗边不远处,屈膝将茶盏轻放在旁侧的几案上,动作轻柔无声。
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安分落在案沿,不曾有半分抬眼打量。
做完差事,她依礼后退,静静立回宫女行列,像一尊安分伫立的玉像,沉静自持。
萧玦目光望着窗外飞雪,余光却已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冬日天寒,宫人大多畏冷,行走之时难免缩肩拢衣,仪态松散。唯独沈微婉,即便风雪浸衣,依旧脊背挺直,步履端方,行礼进退分寸丝毫不乱,骨子里的沉静礼数,早已刻进言行举止之间。
他见惯了宫里人逢寒便怠、遇闲便懒的模样,反倒衬得她这份恪守本分、从不松懈的性子,格外与众不同。
帝王面上依旧淡漠无波,心底却又多了一层浅浅的印象。
这人,稳得住性子,守得住规矩,也耐得住寂寞。
窗外雪势渐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将宫道、亭台、林木尽数覆上一层纯白。御花园里万木披雪,景致清绝,却也冷得寻常宫人不敢在外久留。
约莫辰时过半,有内侍匆匆入殿通传,说是后宫淑妃遣人送来暖炉与御寒贡茶,特意孝敬陛下。
萧玦未曾回头,只淡淡抬手示意收下,语气平淡无起伏。
后宫妃嫔向来懂得借时节递心思,冬日送暖,夏日进凉,皆是寻常笼络圣心的手段,他早已见惯,从不格外放在心上。
两名宫女捧着鎏金暖炉与锦盒贡茶入殿,躬身行礼后,小心翼翼将暖炉放置殿内角落,又把贡茶搁在御案一侧,举止规矩,却难掩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
沈微婉立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切,心底漠然了然。
淑妃性情温婉端庄,从不争抢锋芒,却最懂分寸礼数,逢年过节、风雨时节,总会按时遣人送来物件,不刻意献媚,也不刻意疏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君臣帝妃分寸,难怪能长久安稳,稳居妃位。
反观往日明艳张扬的贤嫔,反倒少有这般细致妥帖的心思,只爱凭着家世容貌争一时风头,格局高下,一眼便明。
深宫之中,容貌家世皆是其次,懂分寸、知进退、藏锋芒、守本心,方能长久立足。
这一点,沈微婉看得比谁都透彻。
待送物的宫女退下,殿内重归安静。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轻响,衬得殿内檀香袅袅,暖意融融,格外静谧。
轮值间隙,晚翠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溜到廊下寻沈微婉。
她拢着身上披风,鼻尖被冻得微红,搓着双手走到近旁,压低声音笑道:“这雪下得真大,怕是要落上一整天呢。方才我去后厨领炭火,悄悄留了一小块上好银霜炭,夜里给你送去,你厢房偏冷,有这个御寒,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沈微婉看着她真心实意的模样,心底泛起一缕暖意,轻声道:“总劳你这般费心。”
“咱们同在异乡深宫,本就该相互照应。”晚翠笑了笑,又往殿内瞥了一眼,轻声感慨,“如今你得了姑姑信任,又常近御前当差,旁人看着风光,可我总替你捏把汗。后宫各方眼睛都盯着养心殿,你越是出挑,越容易被人惦记。”
沈微婉望着漫天落雪,语气清浅沉静:“我从没想过出挑,只求安分守己,做好本分。不争不抢,不攀不附,便不会卷入是非漩涡。”
“道理是这般说,可人心难测啊。”晚翠轻叹,“你安分,不代表旁人不会无端猜忌。就拿方才淑妃娘娘送东西来说,往后各宫主子,都会留意御前近身的宫人,稍有风吹草动,便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沈微婉心底自然懂这番隐忧。
日日近侍帝王身侧,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后宫妃嫔的猜忌,各殿宫人的嫉妒,朝堂势力的窥探,都如无形的网,悄然笼罩在养心殿上空。
她能做的,唯有愈发低调,愈发敛性,不与人结交派系,不与外臣牵扯分毫,不参与任何闲言议论,把自己活成一个无争无求、安分守拙的寻常宫婢。
大雪落满宫墙,掩去了世间斑驳,却掩不住红墙内里的人心冷暖、暗潮涌动。
有人借着风雪笼络圣心,有人借着时机暗自算计,有人趋炎附势,有人明哲保身。唯有沈微婉,守着自己一方方寸,不随波逐流,不被浮华迷眼。
廊下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吹起她鬓边发丝,她静静立在白雪之中,眉眼沉静,心事敛于眼底,不外露,不张扬。
她清楚,如今的安稳只是暂时。
冬雪会停,寒夜会过,深宫的风波与纷争,从来不会因一场落雪而平息。往后还有更多人情世故、派系拉扯、后宫暗斗在前方等着。
而她能依靠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垂怜与照拂,唯有自己的隐忍、通透、谨慎与坚守。
雪落无声,宫墙寂寂。
养心殿内暖意如常,帝王静看落雪,眼底深藏莫测城府;殿外宫婢静立风雪,敛尽锋芒,静观人心浮沉。
这一场深冬初雪,落的是皇城霜寒,藏的是深宫人心。
而沈微婉依旧在自己的轨迹里,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于风雪中蛰伏,于安稳中蓄力,一步一步,稳稳走在这漫漫深宫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