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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将计就计 赵志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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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远被捕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沈默坐在田姓男子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厚厚的审讯记录。记录显示，赵志远在进入公司的头三天里，已经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向“影子”发送了至少七条情报。这些情报的内容包括公司的组织架构、核心人员的名单和工位位置、门禁系统的品牌和型号，以及数据机房的大致位置。
他不知道HFRC的具体技术参数，不知道ReBCO的生产工艺，不知道基因锁激活剂的配方。他还没来得及拿到这些核心数据就被王大锤发现了，但他的上线“影子”已经收到了足够多的信息，足以判断出下一步该派什么样的人来、用什么样的方法、突破什么样的防线。
田姓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沈默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赵志远这条线可以继续用。”田姓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加密通讯软件账号还在，影子还没有发现他被抓了。我们可以用他的身份继续和影子联系，发一些假情报过去。”
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假情报的内容我要亲自定。必须是看起来真实、实际上能把他们引入歧途的东西。”
“你想放什么？”
“三份假数据。第一，HFRC的假方案。把β值从百分之五十二改成百分之二十八，把磁场强度从十四特斯拉改成九特斯拉，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技术路线是低β、低磁场的保守方案。第二，ReBCO生产线的假计划。联合实验室的参与单位全部改掉，改成那些和我们没有合作关系的单位。第三，石墨烯的假工艺。生长温度从五百八十度改成七百度，衬底材料从氧化铝改成氮化硼，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技术路线还是最初那个不成熟的版本。”
田姓男子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这三份假数据，你确定能把他们骗住？”
“每一条假数据，都有‘真实’的线索可查。影子查到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是‘确实发生过’的——只是被他们错误地联系在了一起。HFRC的低β方案确实是我们早期考虑过的方案之一，只是后来放弃了。ReBCO的那些合作单位确实和我们接触过，只是最终没谈成。石墨烯的氮化硼衬底确实是学术界在研究的方向之一，只是走不通。”
田姓男子合上笔记本。“不愧是做科研的。骗人都骗得这么严谨。”
二
假数据的制作比沈默预想的耗时更长。
每一组数据都必须自洽，不能有明显的逻辑矛盾。HFRC的低β方案不是简单地把β值从五十二改成二十八就能蒙混过关，所有相关的参数——磁场强度、等离子体电流、加热功率、聚变功率——都必须同步调整，形成一个在物理上看似合理、但在工程上根本行不通的方案。
沈默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他把假方案的每一个参数都仔细推敲过，确保即使被专业的聚变物理学家审查，也不会立刻发现破绽。破绽是有的，但不在一望而知的地方，而在工程实现的细节里——磁体系统的应力超出了材料的承受极限，但只在特定工况下才会暴露；燃料循环系统的氚增殖率不满足自持条件，但需要几个月的中子学计算才能发现。
陈知行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默正对着屏幕上的假方案做最后的调整。陈知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表情有些复杂。
“沈总，你确定要这么做？”他走进来，把图纸放在桌上。“这些东西一旦发出去，暗影组织就会按照假方案去布局。他们会投资错误的技术路线，会在错误的方向上建立供应链，会以为我们的进展比实际慢。等他们发现被骗了——”
“等他们发现被骗了，我们已经在月球上采矿了。”
陈知行沉默了几秒。“图纸的‘坑’我可以做在加工工艺里。假图纸的尺寸标注和真图纸差零点一毫米。零点一毫米在图纸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到了加工阶段，这个公差会导致整个磁体无法装配。他们会花几个月去找装配问题的原因，最后发现是图纸尺寸错了。他们会以为是当初的设计失误，想不到是我们故意改的。”
沈默看着他。“你能做吗？”
“能。给我一天时间。”
三
陆鸣的假菌株序列也在同步制作中。
他坐在生物技术研究院的实验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长达几万个碱基的基因序列。这是Y45F变种的真实序列，是氦-3富集工程菌的核心。假序列需要改几个关键位点，改完之后蛋白结构会完全坍塌，功能会彻底丧失。但从序列上看不出来，因为改的是那些在进化上高度保守的位点，改了之后序列仍然看起来很“合理”。
“改三个位点就够了。”陆鸣指着屏幕上的几个碱基，“第一个在活性中心的保守区域，改了之后酶活性下降百分之九十九。第二个在蛋白折叠的关键位置，改了之后蛋白无法正确折叠。第三个在启动子区域，改了之后基因无法转录。三个位点，三个不同的破坏机制。就算他们的生物信息学专家再怎么分析，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等位基因变异’，不会想到是我们故意搞的。”
沈默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碱基符号。“改完之后，还能恢复吗？”
“能。只要把这三个位点改回去，序列就恢复了。但暗影组织没有真序列的对照，他们不知道哪些位点是错的。他们会以为这就是真序列，按照这个序列去合成基因、去表达蛋白、去做功能测试。蛋白没有活性，他们会以为是实验条件的问题，会花大量的时间去优化条件，去调整参数。等他们终于发现是序列本身有问题的时候——”
“时间已经浪费了。”
“对。”
四
假数据通过赵志远的加密通讯软件发出去的那天，沈默坐在田姓男子的办公室里，看着技术人员操作赵志远的手机。手机被固定在一个信号屏蔽箱里，只允许数据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不允许任何其他信号进出。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假数据已经打包好了。三个文件，HFRC方案、ReBCO生产线计划、石墨烯工艺参数。总大小约四点七兆。发送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十二分。”
沈默看着墙上的钟。三点十分。两分钟。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晚餐我不回去吃了。有点事。
林晚晴的回复几乎是立刻过来的：
又熬夜？
沈默没有回复。
三点十二分。技术人员按下了发送键。
“文件已发送。接收方确认收到。赵志远的账号已下线。”
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江城笼罩在冬日的薄雾里，远处的建筑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三点十二分，假数据开始沿着暗影组织的情报网络一路向上游传播，从影子到技术分析组，从技术分析组到决策层，从决策层到行动层。他们会开始布局——招错方向的人，买错型号的设备，建错路线的产线，谈错对象的合作。
他转身看着田姓男子。“田老师，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他们已经上钩了。问题是，他们会在钩子上挣扎多久？”
“至少三个月。也许半年。半年后，等他们发现被骗了，我们已经跑远了。”
五
假数据发出去后的第七天，效果开始显现。
赵海东打电话告诉沈默，海外一家投资机构突然宣布注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聚变初创公司，金额高达三亿美元。这家公司的技术路线正是低β、低磁场的托卡马克方案，和沈默放出的假数据高度吻合。“他们在赌我们会失败。”赵海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他们以为我们的HFRC是假的，以为真正的技术路线是那个低β的保守方案。你把他们骗到了另一个战场。”
沈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赵总，不是我把他们骗过去的，是他们自己骗了自己。他们不愿意相信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能做出比他们几十年的积累更先进的聚变装置，所以他们选择相信假数据。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相信的借口。”
“接下来怎么办？”
“让他们继续相信。让他们在错误的路上跑得越远越好。他们跑得越远，我们追得越近。”
六
晚上的测试场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控制室的灯还亮着。
沈默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是今天的实验数据总结。Q值从上次的一点零一提升到了一点零六，进步不大，但方向是对的。方远在优化报告中写道：“磁体支撑结构的改造已完成百分之六十。预计两周后可以开始十四特斯拉的长时间运行实验。”
他打开系统界面。
[文明跃迁系统]
宿主：沈默
文明点数：400
核聚变任务倒计时：337天
[科技树]
能源分支：可控核聚变（节点1解锁中——进度52%）
[假情报行动]
代号：荆棘
状态：进行中
假数据已发出，预计生效时间7-14天
暗影组织的后续行动已开始偏离真实方向
银河坐标暴露度：19.7%
百分之十九点七。假情报不会影响暴露度，但赵志远那条线的每一个消息发送，都会在系统中留下微弱的信号痕迹。他必须用真真假假的数据把他们的视线引开，暴露度的涨势才能慢下来。
他关掉界面，拿起手机，给陆鸣发了一条消息：
菌株的假序列暗影组织已经收到了。他们大概多久会开始尝试合成？
陆鸣的回复很快：
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取决于他们的基因合成平台是否可靠。
沈默：
如果他们开始合成了，会浪费多少时间？
陆鸣：
从合成基因到表达蛋白到功能验证，至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发现序列是假的，还得从头再来。
三个月。足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没有闪，稳定地亮着，把整个控制室照得通明。窗外是江城的冬夜，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探测器不在那个方向，但它还在。沉默，等待。
假情报已经发出去了。暗影组织已经被引到了错误的路上。他们会在低β的保守方案上浪费至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HFRC的Q值应该已经跑到了接近一点五，氦-3的月壤验证应该已经完成，嫦娥八号已经带着菌株升空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不是没有意外，是意外发生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办法把它们变成计划的一部分。
但不是所有的意外都能被转化。有些意外会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碎计划，砸碎防备，砸碎所有你以为已经足够坚固的东西。
那块石头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石头的名字不叫暗影组织，不叫技术封锁，不叫探测器。它叫“未知”。
未知的陷阱、未知的敌人、未知的灾难。它们藏在黑暗森林的深处，等着他走进射程。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控制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在他的身后依次熄灭。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