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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昔日堂皇,变为垃圾场 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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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密林沼泽内。
鸟叫很盛,蛙鸣也不遑多让。
偶有几棵枯树,伸着横生的枝蔓。衰草接接连连,倒仰钻入地下的湿泥中。
土腥味儿和水腥味儿赶也赶不走。
山尺一脚水一脚泥地站着,推了推帷帽,露出一张瘦削到几乎不曾见肉的脸。
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地支着几缕发丝。只有一双小眼睛闪出两道精光。
他停下喘了几口气,抬起袖子擦擦汗,满意地打量四周。
果然没白费力气。
这里做泥浴才是真舒服。
山尺脱去碍事的衣物,鱼入水一般地钻进沼泽。
蠕动着滚了一身泥巴。
翻滚够了,这才慢悠悠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灵瓜,一掌劈开,露出鲜黄的瓜瓤儿。
不甚在意地啃了两口。
咂咂嘴,随后不满意的放下瓜。
这个身体他很久没用了。
山尺是孟鸿,孟鸿也是山尺。
这两个身份都是他。
谁让他两个都夺舍了呢。
当他是孟鸿时,体丰嘴馋,这瓜味道甘美甚,那汁水、那口感、那味道;如今当了一会儿山尺,干巴老头儿不会吃,这瓜吃起来……只能说凑活。
真是,在哪个身体里,就得受哪个身体制约。
山尺大叹一声。
又在泥里滚了几圈。
原来的山尺喜爱饱览盛景,什么穷乡僻壤都要闯一闯,不然他也没机会偷偷潜到道派里。
可惜山尺修为不高,又学不会傀儡术,蛊虫炼的又糟糕,只有那一对鸳鸯钺,勉强用得好。
他趁势会了点鸳鸯钺。
而孟鸿,身体倒是修为高,身份也不错,就是贪吃惫懒这一点,实在拖累人。
他的好多筹算都被身体里的懒意压着,总是搁置。
提到搁置,山尺这个身份才是真搁置了很久,还跟那叫周不放的人一起弃置西南山林中。
要不是不势客没能除掉王钢铁,还带回来周不放生魂的消息,他也不想回到这个身体里。
虽说滚泥浴确实舒服,总是能让他回想起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但除此之外,山尺这个穷修,能享受的东西实在太少。
唉。
算了算了。
办正事要紧。
山尺眷恋地又滚了几圈。
泥坑里其他生物避他避的厉害,尤其是水蛭,滚这么几圈下来,一只找死的也没有。
山尺得意地又滚了滚,沾了满身黑乎乎的泥。
这才起身,慢腾腾穿衣洗净,由着身体的喜好,一边游览观景,一边走着回了山尺自建的小屋。
一只黄色小土狗汪汪叫着朝山尺扑来。
亲昵的仿佛有什么交情。
山尺翻了翻过往记忆,竟然还真有。
他啧啧两声。
几碗饭的恩情而已,狗狗竟然记到现在。
土狗欢快地跑来,随即人立而起,两只爪子扑到他胸口,伸出舌头要舔。
没舔到时,忽然停住。
那点欢快眨眼就没了。
原地转了几圈,随后警惕地汪汪。
当他是陌生人看。
“……好聪明、好有灵性的狗。”
山尺笑皱出一脸菊花,朝小狗招招手,“我是山尺呀,你再来闻闻——”
狗犹豫不敢上前,可到底怀疑,还是缩手缩脚,夹着尾巴凑了过去。
山尺菊花笑开的正盛,狗头一入手,一分笑意不减地就扭断了狗头。
狗只哀鸣了一声,就倒地再也不起。
“告诉你,现在我才是山尺——
诶呀呀,这具身体穷归穷,倒是不跟孟鸿一样心软。”
山尺嘟嘟囔囔,抬腿就走,看也不看地上的狗尸。
推开门进去,在院子里顺着记忆挖出地下密室的门。
门扇久不开启,这一下门开的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病恹恹吱嘎吱嘎。
山尺顺着开启的门进了密室。
风将密室内的小烛火吹的东倒西歪,本就不大亮,这下更暗了。还好有凑热闹进来的天光,将里面照了大半。
里面只有一张床。
床沿倒着一具半尸体。
山尺奇怪一声。
这具半尸体,他明明是好好放在床上的,怎么变了动作?……
是有人来过,还是他醒了?!
醒?!
山尺兴奋地跑过去,口腔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液体。可扶起半尸体一看,顿时食欲全消。
没醒。
山尺失望的随便将人扔到了床上。转身从墙上拿走了那对鸳鸯钺。钺身虽没有蟠龙纹饰,倒是有一模一样的泥金色流苏。
山尺取了钺,又回头看看半尸体。
那半尸体有一张好看的脸。
虽说看着形销骨立,满面病容,可肤色白皙,脸庞周正,闭着的眼尾微微上扬,等它睁开,大约会是一双精致夺目的笑眼。
正是周不放的肉身。
山尺不甘地戳了戳周不放胸口。
长命锁受到威胁,立刻亮起橙黄微光,将周不放牢牢护住。
在光芒的保护下,周不放的胸口有规律的起伏。
还活着。
可耻地用这种方式一直活着!
山尺磨了磨牙。
这个长命锁他是知道的。
准确的说,是掩月知道,所以也代表了他知道。
这曾经是掩月在求长生的过程中,花费重金找来的。用途不多,强行锁血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当使用者生命濒临死亡时,它才会激活,死死护住对方最后一丝生命力,强行带着□□保鲜。
如果不使用配套的钥匙解除锁血,那长命锁就会带着这具半死不活的肉身,一直活到长命锁化为沙尘为止。
通俗来说,也就是海枯石烂里的那个石烂。
所以,只能说它是保命法宝,如果非要说它能长生,那纯粹是搞花活、玩文字游戏。
掩月当然失望了一回。
这个长命锁因此流落在外。可也不知怎的,竟然被这周不放带上了!!!
山尺怒气冲冲。
如今这局面,周不放半死不活,就跟卡在牙缝上的韭菜一样,舌头摸得到,手指抠不出。
还偏偏不抠不行!
膈应非常。
生气归生气,山尺还是把半尸体背了出来。这半尸体体温几乎趋近尸体,只有一点点暖意。
长命锁需要钥匙解锁,这样才能唤醒周不放。然后就可以彻底弄死他。
可惜当年掩月对长命锁不抱希望,自然没跟着找配套的钥匙,如今他也找不到。
他之前不知道周不放生魂去向,如今有了线索,过去骗一骗他,或许就能找到钥匙?
毕竟,长命锁都能搞到手,钥匙总会有办法的吧?
干巴瘦弱的山尺如是想到。
**
掩月的肉身葬在俞山。
没暴露夺舍秘闻之前,掩月是当世唯一一位九阶修士,地位近乎半神,门下弟子数以万计。
身亡后,光是修建陵墓,就用掉了六位数的灵石当地基。墓内其他奢华物更是数不胜数。
陵墓地上部分还修了两列一十八座灵兽石雕,造型古朴典雅,见证过纷纷拜谒人。
如今石雕断头断脚,杂草吞没了断桩。墓中灵石挖掘一空,昔日堂皇,变为垃圾场。
蝇虫聚为黑云,以一方霸主的姿态,啸聚山林。
没人愿意来这儿。
生怕自己粘上掩月的名讳,进而遭到那些大战伤亡的修士家属的报复。
这倒是方便了某人偷偷前来。
一道清瘦的身影踽踽独行,分过草叶正朝着掩月墓中的停灵处走来。
蝇虫黑云扑过去,没嗡嗡多久,就纷纷变为了亮色光点——被来人用灵力烧死了。
不势客一边烧着,一边奇怪自己竟然没什么情绪。
他刚离开傀儡派,跟孟鸿汇报了周不放的事,到俞山就看到了祖母遗体被如此对待。可预想中的愤怒竟然一点儿也无。
“……祖母,我是不是不再崇敬您了?”
不势客分神想着。
“我应该伤心、应该愤怒,但我一个也没有。”不势客周围层出不穷地亮起光点,像是误闯萤火森林。
“虽然我知道您如今变成了孟鸿,可……”不势客抿了抿唇。
昔日凤眸不再,现下寡淡无味的男目蒙上一层阴影。
“可我总不敢相信您还活着。您现在——不太像凌霄的祖母了。”
不势客摸到了洞开的灵柩。
灵柩内散着一堆白骨。
正是掩月的遗体。
当年道派战胜夺舍后的掩月,遍寻不到新掩月肉身,便将当年安葬的旧掩月开馆戮尸,四散的骨殖,就是当年愤怒人群的杰作。
原本散落各地,如今的状况,还是愤怒止息的五年后,素蒙掩月恩情的弟子,顶着压力收拢的尸骸。
“当年我父亲寿终而亡,您就有些……疯癫了。”不势客朝着白骨跪下。
“青云走后,您也开始自我攻击。
可是我只顾着自己,竟然没注意到您的不对劲。”
不势客掏出莫贪铃,端正放置于灵柩前。
“就是因为您也无法接受夺舍带来的罪恶感,所以,才会暴露夺舍这件事的吧?”
不势客眼眶湿热,“后来,您耗尽最后的修为,另送我新身份躲过追捕,自己却只能重伤逃亡。
可您错救了我。”
“您找相士为我测算过命数,当我遇到第一个持身莫贪的人,离死期就不远了。
我今天碰到了那个人。”
不势客没什么难过情绪,只是有股本该如此的心灰,“我不走了,就留在这儿。是生是死,有孙儿陪您——”
真奇怪。
他明知祖母化名孟鸿,仍在人事,可他……还是想留在这儿。
他脑海中划过诸多跟孟鸿相处时的场景。
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便搁下那点不多的眷恋,伸手抱住了灵柩内的白骨,紧紧的。
他神思不属,竟没听见,还有一道窸窣分草开路的动静,正朝他这边而来。
**
天机阁外。
因孟鸿突袭,周不湍紧急启动了护阁大阵,将人死死挡在阁外空地上。
孟鸿见进去不得,只好托着那具自己从西南取走的半尸体,对着里面的几人肃容,“徒儿,见了为师为何不拜?”
大阵内,周不放不去看孟鸿,反而盯着那具半尸体不动。
那是他自己。
他感觉的出来。
与此同时,他还感觉丹田一股股暖意回流,跟此前修为大涨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他现在分不出精力查看。
周不湍同样认出了自己的弟弟。
他将警惕在眼底埋好,低声朝周不放问道,“他是孟鸿吗?为何——”
为何,本该尸骨无存的弟弟,突然间肉身出现,还是在疑似掩月势力的孟鸿手中?
周不放半信半疑的点点头,接着又摇头。
他不确定。
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孟鸿。
王钢铁站在兄弟二人之间,见状握住周不放的手予以支持,“……我跟掌门相处的最久,这人,是真孟鸿。
准确的说,他确实是我从入门时,就见到的那个孟鸿。”
也就是说,假如孟鸿真是掩月爪牙夺舍的,那起码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孟鸿看着三人交头接耳,只将手中的真周不放肉身往前递了递,“不放徒儿,我找到了你的肉身。
你还活着。
只要回到你肉身之中,就可以复活。
钢铁徒儿暗地里大搞招灵的事,我既往不咎。
出来吧,一起回傀儡派。
为师这可是在救你们两个!——”
随着肉身靠近,傀儡周不放忍不住也朝那个挪了一小步。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他看到了自己肉身胸口处,正微微起伏。生机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