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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狗扯   “我跟 ...

  •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手机不要关机,人不要突然玩消失,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

      严子蕴从篇英文日报里探出脑袋,眉眼悠散,头发有些长了,遮住额头。青烟弥漫,尼古丁燃烧过的气息还在空中悼亡,他整个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身上居家服松松垮垮,一双疏离的眼睛看着眼前站着的男人。

      原仲素伸手夺走了他的读物,眉间积压了担忧、愠怒、暴躁和不悦,太多的太多,严子蕴都无心分辨。

      “我的耳朵没聋。手机关机是电量耗尽,我今天一整日除了买菜都未出门,何谈玩消失?”
      严子蕴仰视他“原仲先生,你对他人的占有欲、控制欲是否都太强了?”

      原仲素指尖抠进报纸中,狠狠的戳了个洞,手指穿膛而过。严子蕴一寸寸扫视着他,目光停在他青筋盘踞的小臂上,和他那根孤独的手指头。眉尾挑了一下,清浅浅的。

      “不要这么叫我。”原仲素声音有些哑。他眸底藏的东西沉甸甸的。

      严子蕴觉得胸口发刺,他下意识去按,暗斥不好——糟糕的病似乎又发作了。自从他出院之后,碰上这个来接他回家、自称是他男朋友的原仲素开始,靠近他就过敏。
      怎么会?怎么会爱上一个让自己难受的人?他百思不得其解。

      在繁华的城市,总有人格格不入。没有属地,也没有来处,只倦怠地在边缘徘徊,活着是一件很耗费呼吸的事。
      严子蕴就是这样的人,似乎总淡淡如水,一拳头打进去,除了染自己一身湿,别无好处。
      而恰好,原仲素从小到大都对水有种迷恋。很小众的癖好吧?他仍情有独钟,乐此不疲。
      长久的,持续的爱。从天地混沌开始,从阴阳太极开始,从原世纪的诞生开始,一直到严子蕴出生,宛如江水滔滔,蜿蜒不绝,息息相连,原仲素对水的痴情,天地可见,日月可鉴,从未停止。
      原仲素是江水滔滔,遇到严子蕴这片淡淡如水 ——
      水不会拒绝水。
      它们会融合、会交汇、会分不清彼此。
      当然,也会分流。

      原仲素吸了口气,俯下身,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笼罩着严子蕴,拇指搭在他那根跳动的脉搏上“怎么了?还是不舒服?”,严子蕴喘不上气,大口大口呼吸,像溺了水的人。他大力推开原仲素,别过脸,只留一截红透了的耳廓给这个一月来被推开不下百次的男人。

      “请你离我远点,拜托。”严子蕴声音细细的,带着恳求的意味,语调却平平直直,夹杂气音。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原仲素磨着牙齿这样想,怎么会有人这样残忍?谈了九年的恋爱,眼看马上要十周年了,严子蕴没有变心,没有劈腿,没有出轨,没有脚踏两只船,只是去治了个病,回来后一朝回到解放前。原仲素恍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在读大学的学生。

      他低下头,可那个人分明憋的浑身皮肤都在发红,白生生的颈子被挠的起了红痕,覆在皮肉上格外可怖。原仲素一滞,再看还是觉得诡异又心痛,他缓缓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束手就擒。他无法说服自己不爱严子蕴,所以他只能在距离中寻求额外的目光。

      “明天我再带你去看看。”原仲素疲惫的叹气“你吃饭了吗?我去做。”

      严子蕴大大松了口气,从沙发中央挪到沙发头,像只猫科动物一样蜷着,枕在扶手上,闷闷地说“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你真是我爱人的话,我很抱歉。”

      原仲素垂下眸,一分钟过去了,月光切割下的阴影还岿然不动。
      太沉重的话题总要用最无言的态度来对。

      “蕴,你以前从来都不对我说谢谢、抱歉。”

      严子蕴说不清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空虚,他回馈沉默。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的浪费时间,半晌原仲素才听严子蕴低低道“哦……那我需要改吗?”
      原仲素嗤笑“你之前也不会这样说话,你擅长我行我素,一向很有魅力。”他思索“什么时候我成那个需要你改变来迎合我的人了?”

      “两难、矛盾、这不对。”严子蕴淡淡的,他换了个姿势,视线落在虚空,没有焦点“你一边说着从前的我,一边又不要现在的我改变。可你分明很伤心,也很烦躁。你仍旧喜欢从前,你想我恢复记忆,变回从前,那这算迎合吗?”

      原仲素愣了下,目光沉沉地望向那个与世界,与所有人都脱轨的严子蕴“这怎么能算迎合,你不想找回记忆吗?难道我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严子蕴疑惑的回头,光打在他墨透的眼睛“原仲,你为什么会认为我需要那点记忆?没有那些,我也能活。”
      “因为私心。”原仲素毫不犹豫“因为你我都有私心。人是自私的,宝贝,爱人更自私。”

      是啊,爱人更自私。要霸道的占据掉你瞳孔的全部,要学会共享喜怒哀乐的情绪,要每时每刻每一件事都有回应,要一颗本该完整的玉强行分成两半,还要泛滥的许下海誓山盟。
      诺言最不可信,但得到了不过只言片语,仍心头余悸。

      严子蕴过去得到过很多甜言蜜语,一场不知名的失忆只能被迫清零,徒留原仲素还在原地挣扎,试图唤醒他。
      他自己都想要放弃。

      严子蕴直起身,向后仰起脆弱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他呼出一座山那样重“好吧。我承认你说的对。”他闭上眼“我也很期待我们真正再次重逢的那一天。但我现在太乱了,我真的想不起来,灰蒙蒙的,像尘封了太久的橱窗。”
      原仲素很想抱他,他克制住了自己,自顾自的点头,像说给自己听“没关系,我不会离开你。”

      不会离开吗?真的不会吗?严子蕴不想去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肚子有些空,事关紧急,他看向原仲素,扯了扯唇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第一次试探的提出一个不怕麻烦的要求“那可以给我煮碗素水面吗?”
      “不要葱花不放姜”对方熟练的接道。
      严子蕴敛下眉眼暖意“嗯”,原仲素看向餐厅桌上放着的净菜,已经去拿围裙了,突然脚步一顿,回头“笑很好看,我很喜欢。”

      厨房的灯亮起来,原仲素的身影来回移动,菜刀磕在案板上的声音像某种节奏的打击乐。严子蕴从垃圾桶里拾起原仲素扔进去的纸团,蹲坐在地毯上展开,是那个英文报纸,皱巴巴的,中间还缺个洞。
      他举起,透过洞看原仲素,高大的身影变得小小的,被框住。严子蕴弯了弯唇角,从旁边捞起手机,一手举纸,从那个漏空处拍下一张照片。跟从前存的照片挤在一起。

      香气很快就弥漫过来,原仲素举着锅铲探出脑袋“蕴,吃饭。”,严子蕴站起身,报纸又被团成团抛入垃圾桶中,抛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被吃掉。

      两碗香气扑鼻的“素水面”放在一起,简单的花纹碗,香菇油菜被人精致的摆在边缘,中间铺着麻酱肉糜,还有个焦焦的煎蛋,白细的面条在下方藏着。
      “这是素…水面?”严子蕴眉头不自觉向上挑,连带眼睛也睁大了。
      原仲素戳了下自己的鼻头,这是他心虚时的惯常小动作,一双褐瞳飞快的瞟了眼严子蕴,仍面不改色地说“素水面·加肉版”,严子蕴认真的直视他,原仲素比他高了半个头,他这个视角刚好可以完美窥见那人利落的下颌,然而严子蕴不是个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情场浪子,他严谨纠正道“这是麻酱米线的变体,不是素水面。”

      原仲素知错不改,反而扬起一侧眉梢,眯了眯眼“你没有呼吸困难了?”,严子蕴经他一提才惊觉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缝隙,近到快要贴在一起,他猛地向后一退,腰背撞上椅子,踉踉跄跄,带动椅子摩擦的声音。原仲素下意识想去拉他,严子蕴已经乱七八糟的被这些椅子推的丝滑入座,坐的板板正正,眼底还有些迷茫。
      刚刚好,正对着那碗随意搁放的面。

      原仲素被这一通默剧逗的笑出了声,手握着,几根指节抵着口鼻,轻咳一声道“看来椅子也知道你口是心非。”他坐在严子蕴对面,用筷子敲了敲碗沿“难道加肉、加麻酱的素水面就不叫素水面了?”原仲素心安理得的为自己辨驳“这是素水面爱的化身。”
      “狗扯。”
      严子蕴不经思考,不过大脑,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自己也愣了下。原仲素却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太日常了,自然到不正常。

      改良后四不像的素水面味道很不错,严子蕴慢慢的吃着,偶尔会在碗里挑挑拣拣。对面人吃得比他更快,也比他香,两个人埋着头,伴随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吃着两碗最日常、最简单的面。
      日子也不是很难,就是这样一天天熬。熬过去、熬当下、熬未来,熬成一碗浓稠稠的汤,幻化死亡前的走马灯。

      “蕴。”
      “嗯?”
      原仲素脊背挨着椅背,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眼皮薄薄的,眼眶深凹下去,骨相立体,很像西方人的长相。他指尖敲着桌沿,看向放下筷子的严子蕴说“我们明天换家医院吧,不去综合医院了。去你住的那个,复查一下。”

      出院这一个多月原仲素时常觉得奇怪,他甚至先前以为严子蕴在给他开一个并不好玩的玩笑。严子蕴说自己过敏,而且是针对原仲素过敏。可这怎么可能?相伴快十年,同床共枕过无数个日夜,那时,严子蕴怎么没有过敏?

      人又怎么会对人过敏。

      可事实证明,严子蕴并不是个会轻佻说笑的人,他有时确实会在原仲素靠近他时呼吸急促,皮肤大片起红斑。身体不会配合作假。可有的时候,又会像今夜一样,就像刚刚那个贴近。
      界限模糊。与其说靠近,他似乎更像是对原仲素的触碰或失控而过敏。
      而这一切,似乎都起缘于那个“金硕记忆研究医院。”

      严子蕴僵硬着,脑海深处突兀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破土而出却又被死死按住。他脸有些苍白,在顶灯的照射下,像索命的冤魂。头一阵发晕,身子晃了晃。

      “咣当——!”

      筷子掉在地面。

      原仲素瞳孔骤缩,他快速起身,几步越过,伸出手抓住了那截手腕,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严子蕴像被烫到了般,惊叫一声甩开。原仲素怕他伤到自己,又去抓另只手。严子蕴挣扎不开,混乱中,面前未吃完的面和碗一起摔在地上,声音大的刺耳,严子蕴捂着耳朵,脚腾起来,脚跟踩在椅子上,呈防御姿态。
      又开始喘不上气了,裸露的肌肤很快泛起红色的肉棱,脖子是重灾区,严子蕴不断的去挠。

      原仲素有些急“子蕴,你别抓了”,他去掰严子蕴的手“你告诉我,你听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不能知道的?”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像场奇袭。

      严子蕴浑身无力,他软绵绵的,头一歪就靠在椅上,喘着气,那种缺氧的感觉让一切都觉得空白,气若游丝“你松开我,求你,松开我。你离我远些,远些,就会好。”

      什么时候严子蕴也会求人?他何时变得这么柔软?

      原仲素凝滞一瞬,眼看红斑蔓延,他不敢追问。往后退了几步,从光明退到黑暗。严子蕴在他离开后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呼吸稍平。
      原仲素心里发堵,他在心底呐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能袖手旁观,甚至连最基本的关心也算作负担吗?
      荒诞。
      扮作舞郎的小丑在舞台上滑着Moonwalk舞步,上演哑剧,夸张的面部表情配上诡异的音效。而那个真的舞郎坐在台下静静观赏。
      舞郎是小丑,小丑是舞郎。这是二人从前反复品鉴的戏码。
      原仲素一时分不清二人的角色分配。

      “蕴,你是不是…”原仲素留了个气口,他的目光落在那摊狼藉上,大半汤都洒在严子蕴腿上,于是那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对不起。”,严子蕴闭着眼,弱弱的说“不用对不起。是我的问题,该道歉的是我。”他捂了下胸口“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没办法骗你说我爱你,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原仲,要不你放弃我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了。”

      严子蕴的声音在空中飘了又飘,散成一根根尖刺。原仲素没接话,他转了一圈,摸了根烟点燃,白雾挡着那些刺,熏他的眼睛。原仲素将烟噙在口中,他找了角落里的扫把,含混不清的说“你能走路吗?挪一下,我收拾好再做一碗。”

      低的,哑的,暴雨来临前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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